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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庆森林fin ...


  •   13.

      迟来的主动承诺会负责,并没有给柯卓带来心里的安宁。

      上海拍戏的那三个月,每每施以俭不在,他经常会在深夜惊醒。

      酒店的床帘厚重,遮住了所有光线,柯卓每次惊醒后睁眼,总会心跳剧烈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然后摸出手机给施以俭发消息来以换安心。

      枷锁是他心甘情愿套上的,可枷锁下的灵魂却在挣扎,柯卓感受不到快乐,并非因为束缚,他好像是生病了,时常感受到痛苦。

      即使拍完戏回到施以俭身边,他眼底也总是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柯卓竟然变得格外敏感,会因为施以俭的一个皱眉而反思自己是否和其他人做出了什么不恰当的行为,会反复去询问施以俭的想法。

      施以俭当然看出他的不对劲,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宽慰柯卓,告诉柯卓自己没有多想,告诉柯卓他没有和别人做出什么超越朋友界限的举动,自己对此感到很高兴。

      柯卓也意识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他问施以俭:“施以俭,我是不是生病了?”

      施以俭闻言心疼地抱住他,他喜欢看柯卓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可当柯卓真表现出来时,他心里总会一阵酸涩,恨不得把柯卓揉进自己怀里好好安慰他。

      “没事的柯柯,我会一直陪着你,要是你不舒服我们就去看医生好不好?”

      柯卓摇头,注视着施以俭微皱的表情和眼神中的疼惜,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伸出手捏了捏施以俭的脸:“我不想去,你还是喜欢我的吧宝宝?”

      施以俭点头。

      可柯卓还是不安,这种不安源自他自己的内心,他过去做出的种种行为令他无法释怀,越是意识到那些行为很伤恋人,他就越是内疚。

      施以俭带柯卓去做他之前喜欢的事情,他们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去看展,去坐过山车。

      在过山车到达最高点俯冲向下时,柯卓大笑着尖叫,手紧紧握着施以俭。可下来后,那种兴奋感却持续不久。

      施以俭还带柯卓进了他和韩导合作的那部电影,和韩导商量后,他给柯卓安排了一个小角色,戏份不多,但很有发挥空间。

      柯卓依然演得很好,韩导笑不见眼,说下部作品要继续和他们合作,要柯卓做主演。

      柯卓一拍戏的确是开心的,但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戏里面,一出戏,他的开心便会在不久后消散。

      柯卓开始频繁地被噩梦惊醒,冷汗浸湿他的睡衣,他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施以俭被他的动静惊醒,打开床头灯,他看到柯卓紧闭双眼,泪水却不断地从眼角涌出,缓缓滑进鬓角。

      柯卓无意识地蜷缩着,嘴里喃喃着梦呓:“对不起……别走……对不起……”

      “柯卓!?”施以俭用力摇晃他,企图把他从梦魇中唤醒。

      柯卓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焦距慢慢凝聚在施以俭的脸上,他怔怔地看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得紧紧抓住施以俭的手。

      施以俭被他冰凉的手震惊到,随即将他的手放进自己温暖的怀里。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柯卓这不是简单的失眠和情绪低落,那些被柯卓用漫不经心掩藏的、因为家庭带来扭曲爱情观导致的创伤一直存在,会在柯卓走向正常时朝他席卷而来,狠狠拖着他的灵魂。

      施以俭搂住柯卓,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他能感到柯卓在发抖。

      “柯柯,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施以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得像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

      柯卓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施以俭的肩窝,很久,他点了点头。

      心理诊室空气中弥漫着的精油气味无法使柯卓放松下来。

      心理师是一位气质温和的女性,也是施以俭的好朋友,叫卢之锦。

      施以俭就坐在外面的等候区,透过玻璃能看到诊室里的情况,他看到柯卓淡淡地看着卢之锦,被问到一些事他也会回答,一副有问必答的模样。

      可卢之锦跟他提到过柯卓内心的抗拒,回答的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卢之锦也不恼,对施以俭说柯卓的情况需要徐徐图之。

      在卢之锦温和耐心的引导和施以俭坚定的陪伴下,柯卓终于慢慢向卢之锦讲出自己的冰山一角。

      诊室很安静,百叶窗半合,漏进来的阳光正好,显得整个诊室的光线都柔和起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卢之锦声音轻柔。

      柯卓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盆栽绿植上:“还好。”

      “昨晚睡得好吗?”

      “做了个梦。”柯卓说得简短。

      “愿意说说是什么梦吗?”

      柯卓沉默了几秒,看向卢之锦柔和的脸庞,回答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很多人。”

      卢之锦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上次我们聊到你小时候,你说家里有个很大的玻璃花房。”

      柯卓看着她的表情没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卢之锦问:“那个花房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跟我说说吗?”

      又一段沉默。

      “花房很大,很漂亮,我爸妈和很多哥哥姐姐都在笑,”柯卓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语气缓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玻璃囚笼,“妈妈抱着我,让我喊不同的人爸爸,爸爸指着不一样的人让我喊妈妈,我不肯他们就笑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像别的家庭一样……”

      卢之锦静静地看着柯卓,柯卓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空白,说到后面,他的语气有些激动,在她以为他要拒绝沟通时,柯卓闭上了眼睛。

      那些被柯卓刻意遗忘,在童年目睹父母各自和情人在家中亲密,因为他们畸形关系带来的混乱和扭曲爱情观,在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我不懂什么是正常的爱,什么是忠诚。我之前以为所有的亲密关系都充斥着谎言背叛和共享,”柯卓再次开口,他的脸色开始逐渐失去血色,额头慢慢渗出冷汗,“我和他们一样,用随意的亲密接触来填补我内心的空虚,我早就烂透了。但是我又没办法彻底放下施以俭,我想好好地爱他,但是我好像做不到……”

      “柯卓,你愿意为了施以俭学习怎么爱,这已经是改变了,”卢之锦说,“改变是痛的,因为你要把那些长歪的枝干砍掉,要让新的东西重新长出来。”

      但柯卓已经闭上了眼睛,像之前不想继续沟通那样。

      施以俭在外面听不见柯卓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柯卓的表情和反应,对方的破碎绝望表情让他的心狠狠一揪。

      卢之锦适时地出来,她和施以俭聊了一会儿。

      “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童年情感忽视导致的依恋障碍,伴随重度的抑郁和焦虑,”卢之锦语气严肃,“他内心有个巨大的空洞,从小就没被正确的情感填满。”

      施以俭越听越心慌,他下意识地看向诊室里闭目养神的柯卓。

      卢之锦顿了顿,看向施以俭:“他不懂怎么爱人,可他又很爱你,即使痛苦也不愿意放弃,爱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这种爱里混杂着强烈的依赖和不配得感,”说到这,她叹了口气,“你要注意他是否有自残的倾向。”

      施以俭呼吸猛地一滞:“自残?”

      “愧疚感和自我惩罚有时会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卢之锦跟他解释,“尤其是当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时候。”

      施以俭偏头看着侧影单薄的柯卓,心里疼得厉害,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会注意的,谢谢你之锦。”

      卢之锦摇了摇头,目光怜悯地看着他:“治疗是个漫长的过程,你要有耐心,也要照顾好自己和柯卓。”

      施以俭下午在柯卓拍摄广告的间隙,回了一趟寝室。

      室友们见他收拾行李,问他:“要搬出去住啊?”,赵明文紧接一句:“去柯卓那儿?”

      施以俭点头,两位室友起哄,赵明文拍了拍他的肩,释怀地笑道:“恭喜啊,你终于让柯卓收心了。”

      施以俭接受了他们的祝福,心中却在苦笑,不知道柯卓现在的状态对他们的关系是好是坏。可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放手。

      随着治疗的深入,柯卓的状态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

      他被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以及对自己也开始腐烂的恐惧压得喘不过来气,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施以俭那么认真的爱。

      每次回忆起施以俭因他而痛苦失望的眼神,柯卓都会更加的绝望,因为他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给自己的爱人正向的回应。

      一个深夜,施以俭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摸向身侧,想把柯卓抱紧怀里。可他摸了个空,随即他猛地清醒,他听到楼下浴室隐约的水流声又回想起卢之锦的话,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冲下楼开打浴室门,眼前的景象令他血液几乎凝固。

      柯卓穿着单薄的睡衣蜷缩在浴缸里,花洒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浴缸边缘,右手手腕那道新鲜刺目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在水里晕开一片淡红。柯卓旁边的地上洒落着一瓶安眠药,而他本人正闭着眼,被水流冲刷也没有任何反应,好似只是睡了一觉。

      “柯卓!!”

      肝胆俱裂,他冲过去一把关上花洒,用尽全力力气将柯卓从水里抱出来,扯过浴巾死死按住柯卓手腕的伤口。做这些时,他用头和肩膀夹住手机,呼叫救护车。

      巨大的恐惧和心痛让施以俭忍不住发抖,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砸落在柯卓皮肤上。

      “你醒醒啊柯卓……醒过来好不好?”施以俭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他紧紧抱着柯卓冰冷的身体,“你不是说会对我负责的吗?!你不要说话不算话!你听到了吗柯卓?!”

      柯卓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施以俭把他搂得更紧,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额头,嘴里反复着同一句话,像在念咒语,他说:“我需要你柯卓……我真的需要你……你听到了吗?不要死……我需要你……”

      他不知道柯卓能不能听见,只是不停地重复。直到医生过来,把柯卓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施以俭坐在救护车里,握着柯卓毫无知觉的手,眼泪不停无意识地流淌,一股绝望攫住他。

      医院抢救室的灯亮着。

      施以俭坐在走廊长椅上,身上还穿着睡衣,上面沾着水和柯卓的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想起柯卓笑着对他说“这不很正常吗”时的理所当然,想起自己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原谅沦陷,后悔像潮水淹没他。

      他过去为什么要那么去逼柯卓?他为什么要答应和柯卓交往?是不是没有他,柯卓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没有他,柯卓还是过去那个虽然持着扭曲感情观,但是过得自由恣意的风流男人。

      他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病人抢救过来了,失血过多,但送来得及时。安眠药剂量不大,洗胃后并没有大碍。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醒,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继续说,“等他醒了,建议转去心理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情绪问题了。”

      施以俭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柯卓躺在上面,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纱布。

      施以俭跟到病房,坐在床边,握住柯卓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施以俭透过柯卓和自己手指的缝隙沉沉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他。

      许久,施以俭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他说:“柯卓,你不可以逃跑,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

      说完,他吻上柯卓紧闭的双眼,一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落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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