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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光乍泄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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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柯卓迟迟不醒。
施以俭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他换下那件沾了血迹的衣服。
柯卓经纪人唐姐天亮后不久来到医院,她看到施以俭时吓了一跳。她知道施以俭是公司的小公子,她们的这家经纪公司也只是施以俭父亲名下的一家小公司。
她没想到柯卓的男朋友竟然是施以俭。
“小柯怎么样了?”唐姐问。
施以俭声音沙哑,眼底青黑明显:“还没醒。”
唐姐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柯卓,叹了口气,她带了柯卓快一年,从没想过这个看起来自由恣意游戏人间的年轻人会走到自杀这步。
公司上层很快知道了情况。
唐姐收到通知,公司给柯卓放了长假,一切工作等到他愿意接才继续进行。
不是封杀,是人性化的处理,她松了一口气。
消息被严格封锁,网络上依然一片平和,柯卓的微博下每天都有粉丝留言,问他为什么久久没有消息。
唐姐用团队账号发了一条公告,大意是说柯卓因身体原因需修养一段时间,暂停一切工作。
粉丝们纷纷表示理解,祈祷他早日康复。
柯卓是在傍晚的时候醒过来的。
施以俭前一天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此时疲惫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握着柯卓的手。他感觉掌心里的手指在刮他的手,他猛地惊醒,抬头看向柯卓。
柯卓的眼睛睁着,安静地看着他。
施以俭凑上前,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柯卓的手上,他说的每个字都在哀求:“不是你的错柯卓,我已经不自在那些事儿了,真的,我只要你活着,”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了?柯卓……我需要你的……我只有你了……”
手上有灼热的液体,柯卓的瞳孔慢慢聚焦到施以俭泪流满面的脸上,他极其缓慢地把左手从施以俭的手里抽出,指尖轻轻地触碰施以俭湿漉漉的脸颊,缓缓拭去爱人的眼泪,动作笨拙,眼神却无比专注,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对不起啊宝宝,又让你伤心了,”他的神情很像之前被施以俭讲不懂恋爱的时候,只不过他嘴角噙着一丝笑,他的嗓音沙哑,“我说过我会对你负责的,以俭,我会的。”
施以俭深深地注视着他,随后把他抱进怀里,嘴里却恶狠狠地说:“柯卓你最好说到做到,是你主动招惹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了。”
柯卓虚弱地回抱他,在他耳畔回应:“我会做的。”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暮色里紧紧相拥。
出院那天唐姐来了,她帮柯卓办好手续,上车后递给他一个文件夹:“公司给你放了长假,具体多久看你恢复情况,这期间你的基础待遇不变,好好养病。”
柯卓接过文件夹,没打开,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唐姐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驾驶座的施以俭,笑了,她打趣柯卓:“小卓,原来你的那个男朋友是以俭啊。”
柯卓点了点头。
施以俭看他精神恹恹,说:“柯柯,你累的可以睡一会儿。”
柯卓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他出院后依旧坚持去看心理医生,在治疗期间,团队问他的意见,给他安排以飞行嘉宾的身份参加一些轻松综艺。
柯卓也是后面才知道那家和他签约的娱乐公司是施以俭父亲旗下的一家小公司,他的团队就像施以俭一样爱他,他很幸运。
他们回到家后,施以俭总会不着痕迹地盯着柯卓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他每天夜里都会醒来确认柯卓还完好地在自己身旁,时间久了,不止是柯卓,卢之锦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她知道柯卓自杀未遂的消息,在一次咨询开始前,她建议道:“以俭,你最好一起参与,柯卓的问题很大程度上和亲密关系有关,你在场的话能帮助他建立健康的关系模式。”
于是施以俭开始陪柯卓一起进诊室,柯卓并没有多抗拒,他知道施以俭的心理压力,如果让他多了解自己,陪着自己能让他缓解一些心中的不安,那么柯卓很愿意他的参与。
心理诊室的灯光总是调得很柔和,空气里弥漫着镇定舒缓的雪松和洋甘菊香气。
施以俭陪柯卓坐在沙发上,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柯卓身上。
卢之锦没着急开始,而是先给两人倒了杯温水,用平和的语气闲聊了几句。
“柯卓,上次我们聊到你父母在花房吃饭的氛围,”卢之锦语气温和,“你说你当时躲着看,觉得那些花的根好像烂在了土里,你现在回想那种感觉,除了脏和恶心,还有别的吗?”
柯卓的指尖在施以俭的掌心动了一下,施以俭看向他。
柯卓现在可以越来越平静地提及关于玻璃花房的记忆,母亲身上不属于父亲的香水味;父亲深夜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喘息和陌生女人的笑声;他们在精致餐桌前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以及年幼的他躲在巨大盆栽后感受到的腐烂气息。
爱与忠诚,在他最初的认知里就已经被彻底污染,彻底扭曲。
“……他们告诉我那是自由,”柯卓的声音干涩,控制不住地紧握双手,施以俭适时地握上他的手,轻柔地将他握紧的双手分开,又和他牵手,柯卓感受到他和施以俭手间的那把小钥匙:“我不想像他们那样,我想逃离他们,不想腐烂,我想爱施以俭,我现在这样是对的吧?”
他后面的话说得混乱,卢之锦平静地肯定他:“当然是对的,你不想变成那样,你意识到了腐烂并且渴望逃离,你在痛苦。柯卓,这恰恰证明你想爱人的根没有烂,烂掉的东西是不会痛的,只会麻木。”
柯卓看向施以俭,坚定的神情下露出了一丝不解:“但是我做的那些事儿,我伤害施以俭的方式,和我父母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
他心疼地看着眼前的施以俭,在心里想,都是用随便的态度对待感情,都让在乎的人痛苦。
没等卢之锦说话,施以俭先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想法:“有区别。”
卢之锦温和地引导:“以俭,能具体说说你感觉到的区别吗?”
施以俭握紧了柯卓的手,看了眼柯卓,随即将目光落在卢之锦身上:“他父母不觉得那是问题,他们甚至享受那种混乱。但柯卓他会痛苦,他会因为我痛苦而痛苦,他会因为意识到自己做错内疚到伤害自己,这是不一样的,他和他父母是有区别的。”
卢之锦点了点头,她看向柯卓,问道:“柯卓,听到以俭这样说,你有什么感觉吗?”
柯卓苍白地笑了笑:“我其实宁愿他不知道我有多疼,他最好恨我,别心疼我。我搞砸了一切,凭什么最后是他……”
他说不下去,低下头看着他和施以俭紧握的手。
卢之锦静静地等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以俭是自愿的呢?”她说罢,问施以俭,“以俭,我说的对吗?”
施以俭点头,像是在回答她又像在安慰柯卓:“我是自愿的,就像柯卓愿意为我改变一样,我也愿意陪着他一起改变。”
“是的,虽然过程很痛苦,但你确实在帮柯卓清理那些腐烂的土壤,”卢之锦话锋一转,“不过以俭,我有注意到,从进来到现在,你的注意力全在柯卓身上,能说说你现在心里的感受吗?”
施以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目光还是停留在柯卓身上,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很害怕,我怕我一刻没看住他又去做傻事,”他第一次在柯卓面前坦白自己的恐惧,“我害怕他离开我,怕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压力。”
柯卓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施以俭的想法比他想的还要沉重。
“柯卓的痛苦来源于过去扭曲的认知和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卢之锦适时地切入,“而施以俭,你的恐惧和过度关注,是对再次失去的创伤,以及一种可能是你潜意识认为自己必须承担全部责任的负重感。”
她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你们的问题已经紧密缠绕在一起了,只治疗其中一个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因为步调不一致而产生新的误解和压力,这就是我为什么建议以俭你参与进来的原因。”
“柯卓需要学习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模式,而以俭,你需要学习如何在支持爱人的同时不失去自己的重心和安全感,你要相信柯卓有自我修复和成长的力量。”
施以俭抿嘴,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挺好的。
“爱不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护,”卢之锦继续说,“健康的爱是信任,是即使知道对方会跌倒会痛苦,也相信他有能力爬起来,并且你会在身边。以俭,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弦一直绷着迟早会断,在它断掉的那天,对你们两人来说都会是灾难。”
治疗是漫长而反复的,柯卓的状态好了很多,也许是施以俭那句需要他发挥了作用,也可能是因为卢之锦针对他们联合治疗的话,他再也没有自杀或自残的倾向。他手腕上的疤,在唐姐的坚持下找了最好的整形医生做了祛疤手术,现在只剩一条淡淡的痕迹。
施以俭像是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安心又耐心地和柯卓一起接受治疗。
柯卓有所察觉,在一次两人的温存后,他问施以俭:“宝宝,我还是喜欢你拍电影的样子。”
施以俭还没出来,听到他这话,失笑,他知道柯卓的意思,一颗心变得软乎乎的。他动了动,柯卓察觉到他的变化,转头亲他,口齿不清地问:“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拍电影?”
施以俭抱上他,在他耳边说:“明年六月份过,我需要沉淀,等我们恢复了再一起去拍更好的作品,再说我们也要毕业了。柯卓,我们快一起走过大学时期了。”
“嗯。”柯卓积极的回应他。
施以俭抱紧柯卓,他们的意识在这场对话后再次一起沉沉浮浮。
两人再次春宵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