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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样年华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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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拍摄地选在城北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红砖墙爬满枯萎的藤蔓，窄巷纵横，阳光只能从缝隙中落下几道。
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空气闷热黏腻，蝉鸣聒噪。
施以俭的专业能力内的说，不管是调控镜头指导演员，还是控制节奏，他都进行得井井有条。
但他的确没学过表演，因此经常向小剧组的几位表演系学生请教。
当然，他请教最多的是柯卓。
无他，柯卓虽然是浑然天成的感受派演员，但他的专业理论也是一流的，讲解起来深入浅出。
柯卓说起演戏就收起了那副玩笑人间的态度，变得严肃且专业。他跟施以俭分析过博达这个角色的心理动机：“博达不是单纯的恶，他空虚，他眼红金深的偏执，他破坏，是因为他也想被那样专注地对待，但他的君子面具戴得太久，撕不下来，只能去伤害对方。”
施以俭听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讲得很通透，”柯卓讲戏时眼睛很亮很专注，和平时的轻浮判若两人，施以俭问柯卓，“你就这么喜欢表演？”
柯卓靠回椅子上，喝了一口冰水，闻言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斑驳的墙壁，语气难得的没有戏谑：“对啊，表演多有意思，可以成为任何人，体验别人的人生，”他转过头，又对施以俭笑起来，“而且，只有在演别人的时候我才不用做柯卓。”
施以俭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柯卓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开玩笑的啦，主要是我这人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儿做。表演多好，既能出名又能赚钱，还能光明正大地体验各种感情，特划算。”
他说完朝施以俭眨了眨眼。
施以俭冷漠地偏过头，懒得去分辨柯卓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柯卓教给他的那些技巧管用就行。
剧组的日常忙碌而琐碎，早上六点开工，拍到深夜是常事。老街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式电扇，它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柯卓倒是没什么感觉，三十八度高温，他穿着长袖衬衫拍天台戏，汗水把后背浸透一大片。休息时，他会坐在阴凉处看剧本，和常务小哥分一根冰棍儿。
“柯哥，你不热呀？”场务小哥问。
“热啊，”柯卓咬着冰棍，“拍戏不就这样吗？冬天拍夏戏，夏天拍冬戏，习惯就行。”
施以俭恰好在他们旁边调整镜头，听到这话，他看了柯卓一眼。柯卓也正好回头，两人视线对上，柯卓冲他眨眨眼，笑了一笑。
施以俭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工作。
午餐通常是盒饭，柯卓端着饭盒坐到施以俭旁边，很自然地从他碗里夹走一块排骨：“施导你不吃肥肉吧？我帮你解决了。”
施以俭还没来得及反应，排骨已经进了柯卓的嘴里：“谢了导演，”他嚼着排骨，狡黠地笑得眉眼弯弯，“下次你吃我的。”
施以俭皱起眉。
副导演在他们旁边笑：“你俩关系挺好的嘛。”
施以俭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柯卓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和其他人聊天。
感情戏以外剧情的拍摄得很顺利，金深的孤僻与偏执，博达的高冷和玩世不恭，以及两人最初的冲突和试探，柯卓跟施以俭都完成得不错。
可一到激烈的感情戏，施以俭就发现了柯卓表演里缺失的那一部分。
柯卓能演出热烈的爱欲也能表达爱的克制，可他这些关于“爱”的表演是经不起推敲的，因为他总是在模仿，并没有亲身体验过。
柯卓谈了那么多段恋爱和那么多人暧昧，但他或许依然不明白什么是真的爱。
施以俭是这样觉得的。
《伪君子》的主题是对扭曲爱欲的剖析，金深对充气娃娃的爱是畸形的，他爱的只是一个不会回应和背叛的幻影。
博达对金深的侵犯本质上是扭曲的占有，他眼红那个娃娃，又想成为偏执金深的唯一，两人的暧昧是在欲望和孤独中滋生的。
这部剧，施以俭本意是想呈现出当爱失去边界和伦理，以及失去伦理约束后，会腐烂成什么模样。
柯卓或许能演出腐烂，却演不出腐烂之前，简而言之，他演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施以俭看出来了，但因为不影响整体剧情，所以他没有说破。
感情戏主要集中在三个场景，光线暧昧的老街追逐，深夜寂静的天台，以及闷热出租屋里的潮湿触碰。
天台有两段关键的戏份拍摄。
施以俭和柯卓现在在拍第一段，是剧本里金深和博达共享娃娃后的第一次出出租屋相处，两人靠在铁栏边抽烟，远处城市灯火阑珊。
“Action！”
金深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烟在指尖缓慢燃烧。博达侧头看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过金深嘴角上他们之前争执时留下的伤口。
金深颤了下，却没躲开。
博达的拇指停在伤口边，他问：“疼吗？”
“Cut！”副导演喊停，看向监控器，皱眉，“以俭你刚才的眼神太冷了，博达这时候应该有种得逞的快感，但也要有愧疚，还要有那种……”
副导演停顿了一下，像是没找到合适的描述，施以俭接过他的话：“还要有他自己也搞不懂的吸引力？”
副导演激动地一拍大腿：“对！”
施以俭点头：“那我们重新来一条，”他看向柯卓，询问他的意见，“可以吗？”
柯卓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啊。”
再开拍时，施以俭的眼神开始变化，虽然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处理得不太有层次，但胜在自然。柯卓有短暂的悸动，不过很快接上他的戏。
这场戏他们拍得酣畅淋漓，效果也不错，他们趁热打铁，拍了下一段。
这一段发生在金深和博达第一次发生关系后，他们再次来到天台，金深试探地问博达为什么要这样做。博达看着金深的眼睛，事后的温情还在，他差点要坦诚，不过最终还是沉默。
“Action！”
博达的手抚上金深的腰，力度暧昧地轻揉，他问：“还酸吗？”
金深摇头，抬头看向他，而后，他扬起有些讨好的笑脸，也问：“博达，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博达闻言注视着金深，对方被他盯得偏过了头。金深脖子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博达的眼神有瞬间的温柔，他张了张口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可看着金深期待的眼睛，他沉默了下去。
金深很久没有得到回应，他死死地凝视着博达，眼神翻涌着不同的情绪。
“Cut！”副导演宣布结束，“挺好的，你们来看看。”
拍完这场戏，所有人都浑身是汗，即使是晚上也热得厉害。
施以俭闻言点头，走向监视器看回放。
汗水浸湿了柯卓额前的碎发，他凑近施以俭一起看监视器回放，一靠近，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杂着他独有的清爽气息，强势地入侵施以俭的感官。
施以俭眉头微皱，在看监视器两边回放后，他眉头皱得更紧。他把画面定格在柯卓看向他的眼神特写，看了很久，随后转头看柯卓，声音冷淡地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爱得矛盾爱得痛苦吗？”
柯卓愣了一下：“什么？”
“金深这时候对博达的感情，你真的知道是什么吗？”施以俭指着屏幕问他。
柯卓小声嘟囔了句“我又没和你真的上过床，我怎么知道”，可他看见施以俭越来越冷的眼睛，端正了态度，他想着自己的理解，回答道：“应该是爱？然后是恶心，他恶心自己和博达发生了愤怒，再是因为长期孤独而产生的病态依赖，最后是愤怒和失望，愤怒博达不回答他，”他回答得不算笼统，顿了顿，他看向施以俭，“我不懂的话，导演能言传身教吗？”
施以俭被他后面这副不认真的态度惹恼，气极反笑：“你这样理解所以你眼神不到位，你这样的态度谁来教你都没用。”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下来。
柯卓却没生气，他小幅度地耸耸肩，语气却是真挚的：“我会认真学的导演，你给我个机会吧。”
天台闷热的风吹过，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施以俭盯着柯卓看了几秒，收敛了怒气，他酝酿了一下情绪，再看向柯卓时，眼神偏执沉重，却又很快消失，变成了依赖和爱意，最后是怒气和不甘。
短短的几秒，情绪层层递进，没有科班的技巧，全是真实自然。
捕捉情绪是演员的必修课，柯卓基础功硬，因此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施以俭刚才眼里的饱满情绪。原来施以俭褪去冷淡外壳，用其他情绪看向他时会是这副样子，很迷人又轻易让人上瘾。
柯卓心跳不由漏了半拍。
不过也只是一瞬，那种感觉很快就滑走了。
柯卓再次笑嘻嘻地对施以俭说：“我记住了，”末了，他话锋一转，感慨道，“施以俭你不去学表演真的可惜了。”
他说完便走到刚才的位置，闭上眼睛酝酿，再睁眼，他复制了施以俭刚才的表演，又加入了自己的处理，层次处理得更好。
施以俭不得不承认，柯卓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即使眼神的东西依然差了些火候。
但现阶段跟柯卓这样的人不能够死磕，因为除了时间毫无收获。
施以俭无奈地勉强满意了柯卓的这个演绎：“去重拍一条吧。”
说完，副导演站起身：“来来，大家伙打起精神，最后一条了！”
柯卓和施以俭走回拍摄位置，场记打板，镜头再次对准他们。
柯卓脑子里全是施以俭刚才的眼神，在镜头记录下，他再看剧中的施以俭，眼神带上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一次，当博达沉默不回答他问题时，金深死死地盯着博达，眼里的希冀慢慢暗了下去，最终变成偏执地爱意，或者说，是爱恨交织。
他的爱而不得站在他面前的施以俭可以轻易地感受到。
施以俭心头一跳。
结束后，大家都很满意他们这次的演绎，众人终于可以回去睡觉。
可施以俭一晚上都睡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