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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离别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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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卿染雪发现已经回到了王府。
屋子里没有人,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下床,凌乱的长发随意地披着,也没有穿鞋子,就这样走了出去。她整个人却如同傀儡般,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心痛到麻木。
春日里还有些许凉意,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气味,卿染雪走在小道上,看着王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想起初到王府时红绸满挂的喜悦,再到如今竟觉得如此悲凉。
在她决定选择相信他的时候,在将军府上上下下选择相信他的时候,她只听见将军府传来的哀嚎声,甚至亲眼看着她的哥哥也成了他剑下亡魂时,这场梦才真正醒了过来。
什么真心,通通不过是他设下的陷阱,她却还傻傻地往下跳,最终搭上将军府所有人的性命。
或许从她遇上他的那刻起,一切早已注定。他没有与她拜堂,被她洒落一地的“早生贵子”,不就正好印证了她和他注定无法在一起以及失去那个孩子的结局。
“哥哥。”卿染雪不知不觉走到了池塘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水笑了,笑得是那么的可悲,“你那么相信他,最后还不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知老天爷为何要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生离死别,让她体会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是不是她上辈子犯了天大的错,才会遭到如此报应。
卿染雪摊开手,低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手里的那支发簪,终究是她错付了真心。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涟漪,发簪掉落又激起了点点水花,等到水面又恢复平静时,卿染雪转过身,抬眸看着赵挽风脸上露出的淡漠之色。
“寻死吗?”他还是那般冷淡的语气,似乎那些事情都与他无关。
她摇摇头,径直走过他身旁,所有的问题都不重要了,反正她的心已经死了,反正她失去了一切。
之后几日,卿染雪便是整日待在屋子里,吃完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崔嬷嬷看她还能吃下东西也算是不担心她的身子,只是这心病怕是难治。
而张嫣的丫鬟总是时不时在门外对她冷嘲热讽,她也不在意。
坐在镜子前,卿染雪轻抚着那张消瘦又毫无血色的脸,似笑非笑。
“小姐。”
突然响起的熟悉声音让卿染雪心颤,从江南回来前,她把小春托付给了苏离洛,并且不许她回来,如今她却违背她的命令,自作主张地回来了,她怕日后再出什么问题,她没有能力保护她。
“谁让你回来的。”卿染雪大发雷霆,一挥袖,桌子上的东西哐当洒落一地。
小春哭泣着跪在她脚边,沙哑的声音应是哭了很久说:“小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别不让小春陪着你,你别把小春一个人留在那。”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她把小春边往外拉边哭骂,“你回去,给我滚回去。”
可是小春却死死地抱住她的大腿,她也再没有多余的力气了,瘫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神泪珠泛滥:“小春,我没有家了,没有爹娘了,没有哥哥嫂嫂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小春会一直陪着小姐的。”
早知会如此,当初她一定不会离开这里半步,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过了一会,卿染雪笑了笑,毫无生气的笑让人毛骨悚然:“卿家世代忠良,最后却被诬陷,落得个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下场,小春,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卿染雪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拢了拢她额前的发丝,淡淡道:“小春,这段时间因为我的事情耽搁了你和冷睿的婚事,是时候该给你办婚事了。”
小春直摇头说:“小春不想要嫁给冷睿了,他们都是坏人,小春只想和小姐在一起。”
“傻丫头,冷睿是无辜的,而且我想看小春成家啊,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不要。”
她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庞,指尖碰上小春的耳饰,语气里皆是疼惜:“小春,世事无常,别留遗憾。”
可终究还是成了遗憾。
那日小春不知道收到谁送来的信,信里约她一个人到城外的小茅屋里,说是能帮她和卿染雪找到诬陷将军府的人。
一心只想着卿染雪的小春虽有怀疑,但是为了卿染雪还是一个人前去了。
在王府里的卿染雪听小春说出去买糖葫芦,但很久都还没有回来,想着跟冷睿说一声,但是他正好不在。
“阿良,小春有说她除了去买糖葫芦还有说去做什么吗?”卿染雪想着出去找找看,刚走出王府没几步便遇见了阿良。
可在询问后,阿良也不知小春去了哪,这时有个小孩跑过来把一张纸条塞在卿染雪手里。阿良赶紧捉住小孩问,但是小孩只说有人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送纸条,至于是谁他也不认识。
“要想救小春,便一个人来城外的小茅屋,若是你敢叫人,就等着给她收尸。”
她拿着纸条的手因生气和害怕而颤抖,阿良看到她神色惊慌的样子,夺过她手上的纸条一看,也惊恐道:“我立刻去叫些人一起去。”
“阿良。”卿染雪拉住他,“我不能冒这个险,我自己去。”
阿良不同意,但在卿染雪的坚持下,阿良跟在她身后,只有他们两个前去救小春。
来到小茅屋外,院子里没有人,但是她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人应该都藏在附近,而且屋里也异常安静。
她猜测如今想利用小春对付她的,或许只有张嫣,可是张嫣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她下手吗?
她推门而进,发现屋里并没有张嫣,只有一个眼生的老婆子和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
“临渊王妃来了。”老婆子满是褶子的脸上净是挑衅的表情。
“小春呢?”卿染雪不想和她多说废话,只想赶紧带着小春离开。
只见老婆子摆了摆手,那几个男子边站到一旁,可是接下来卿染雪看到的画面,却让她痛不欲生。
小春的衣服都被撕得破烂不堪,整个人满身伤痕的躺在那边一动不动。
“王妃的这个丫鬟性子可真烈,不过终究是女子。”
卿染雪看着小春,紧握着的拳头中指甲钳进肉里,通红的双眼怒火与杀意蔓延,心被撕得破碎。
“我要杀了你。”在老婆子走向卿染雪的时候,卿染雪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把她撞倒在地,摁在地上,扇她巴掌,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
“快把这个疯子拉开。”老婆子挣扎着朝那边看她被打还没反应的三个男人叫喊。
男人轻松地就把卿染雪拉开,两个人抓住她的胳膊让她无法挣扎。
“张嫣你不得好死。”她那双泪眼像在滴血,全身被怒火燃烧,破口大骂,虽然张嫣不在,但这件事情跟她绝对脱不了关系。
老婆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趾高气扬地走到卿染雪前面,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本就惨白的脸上瞬间显露出清晰的掌印。
“没有了将军府的庇佑,我看今日你还能嚣张到哪里去。”
她嘴唇和下巴气得直颤,眼里如同一把刀,狠狠地瞪着老婆子:“张嫣,你这个贱人。”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敢骂我家小姐。”
老婆子又用力地甩了两巴掌,卿染雪的嘴角流出血。她紧紧地咬住牙,胸口剧烈起伏,这件事果然是张嫣指使的,她恨不得把张嫣给碎尸万段。
“贱人,有本事都冲着我来。”
阿良突然冲了进来,但是凭他一个人,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阿良也被他们打得半死不活的,被束缚住的卿染雪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良被打,心如刀割,却什么也做不了。
“没想到王妃这么不听劝,还带着帮手。”
老婆子阴险地看了眼那几个男人,哈哈大笑道:“早就听闻卿家小姐容颜貌美,如今这副样子真是令人惋惜。殿下流连于风月场所,要不是因为王妃这张脸,想必也不会多看王妃一眼。等下王妃成了残花败柳,殿下都会觉得恶心吧。”
卿染雪惊恐,全身都紧绷起来,苍哑又颤抖的声音说:“你想做什么?”
“王妃觉得我想做什么?”老婆子笑得让人汗毛直竖,朝男人勾了勾眼,“我这几个手下倒是十分喜欢王妃呢。”
躺在地上听了的阿良动了动手指头,晕了过去。
卿染雪的心重重地摔了下去,泪水一滴滴地往下流。
老婆子一挥手,男人便意会了,将她摁在地上,压住她的手脚,捂住她的嘴,三个男人兽性大发,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服,满脸都是泪水与绝望的卿染雪根本无法挣脱。
“全都让他们生不如死。”
在她意识模糊之际,好像听见了赵挽风的怒吼声。
是谁如珍宝易破碎般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是谁身上淡淡的香味,是谁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她看不清也听不清,她只想就这样什么都不想,一直睡下去。
“明月,三日了,卿卿为何还不醒?”赵挽风紧皱眉头,握着她的手在唇边轻轻吻了下。
明月叹气:“殿下,王妃她恐怕是不愿意醒来。”
“这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赵挽风压低着嗓音呵责。
卿染雪一直在昏睡,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时不时便小声哭泣。
赵挽风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显得非常疲惫,哀求着她:“卿卿,你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顿了顿接着说:“小春还等着你送她出嫁呢,快醒来好不好。”
躺着的人儿手指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看到的却是赵挽风苦着脸,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角还挂着泪水。
赵挽风瞳孔一缩,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殿下哭啦。”她缓缓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容,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哭,却让她看清了些事情。
“没有。”赵挽风的手覆上她的手,明明眼泪就在流,却仍口是心非,“只是几日没合眼,困了。”
卿染雪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她总算明白了,卿云廷为何选择相信他,还有将军府也是,他一直都是她心里的那个赵挽风,从未变过。
他的爱总是隐忍又深沉,差点让她迷失了方向,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挽风。”她轻唤他,声音很平静,“我们和离吧。”
赵挽风愣住了,转而抱住她,头埋在她颈肩,她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我不同意。”
卿染雪拍了拍他的后背,细声说道:“在梦里我听见你答应我了。”
“我不同意。”他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算是扯平了吧。”她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我不想待在杀父仇人的身边,我不想见到你。”
她越说便越哭得厉害:“我不想再为你哭了,也不想再喜欢你了。”
赵挽风僵着,之后放开她,看着她哭得这么凶,心里刺痛。除了在洛平她说爱他那次,之后都只是他常在她耳边说爱她,如今她却这么决绝地说不再喜欢他,他的胸口好像被尖锐的石子堵住,又痛又难受。
他哄着她,看她慢慢地平复下来,俯身吻上她的额头,压抑着心中的苦楚,低声说道:“别哭了,我答应你便是。”
然而心里的伤还未结痂,却又被刀刃划上新的伤痕,直至溃烂。
应曦二十八年春末,小春出嫁之前,以想独处一会为借口,在屋里自缢。红绸满挂,却是无尽的哭声。
在桌子的盒子里,小春把冷睿送她的那对耳饰整齐地放在里面,下面压着一张纸,也是她留下的。
纸上只写着六个字,她曾经跟卿染雪学写过字,但后来没坚持下来,但这样的她却唯独把这六个字写得很好。
——对不起。
——我爱你。
只是简单的六个字,卿染雪和冷睿便已明白她的意思。
而后在小春的坟前,有一个人踏着沉重的步伐而来。
男子神情落寞,嘀咕了几句话后,在坟前挖了一个小坑,将一对耳饰埋了进去后,抚摸了下墓碑,在上面留下一吻后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