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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蜜桃味的水果糖与眼泪 ...

  •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他说。

      当这句话被夜风送到我耳边时,我正盯着那截粉笔头发呆。

      “初三那年的最后一次IH,长虫中学在第一轮就遇上了北川第一。”

      “不好意思,先打断你一下。”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粉笔,迟疑地问道,“……是在说排球比赛吗?”

      遭了。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是一台过载的搜索引擎,疯狂检索着关于“长虫中学”和“菅原孝支”的词条。

      然而结果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不论是那个听起来有点奇怪的校名,还是眼前这个总是笑眯眯的男生,在我的初中的记忆库里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我一向待人友善——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作为北川第一的经理,我不记得自己结过什么仇家。

      该不会是及川彻当年欠了什么外债,现在连本带利地算到我头上了吧?毕竟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而且更重要的是——

      菅原君,怎么你也打排球啊?

      “是啊,排球比赛。”菅原苦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你不记得我了也很正常,当年的北川第一气势汹汹,好像除了白鸟泽以外谁都不放在眼里。”

      “……抱歉。”

      这句话勾起了我许多尘封已久的青涩回忆,心口不免又一次泛起那种熟悉的钝痛。

      菅原说得对。那时候的北川第一,简直就像是一辆失控的战车。我们全都牟足了劲儿,想在最后一场比赛上狠狠扇牛岛一巴掌。

      从地狱般的体能训练到彻夜的战术分析,我们做足了万全准备。决赛前的每场比赛都打得像割草一样干脆利落,那些比分牌上的数字悬殊得让人害怕。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肯定稳了,直到最后——

      运气。

      及川彻每次都只差那么一丁点运气。

      “我当时正在纠结考高中的事,”菅原的声音把我从回忆的泥沼中拉了回来,他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被樱花遮住的月亮。

      “到底是去升学率更高的学校,还是去排球氛围好一点的学校?父母说尊重我的选择,但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填写志愿。

      “我知道我运动天赋不是很高,专心升学或许是更好的选项,可是又很不甘心,想着要是升上高中之后身高突然窜到两米,那不继续打排球也太可惜了。”

      他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夸张的高度,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结果最后那场IH,我们简直是被北川第一按在地上摩擦,连同我那可怜的打球欲望一起——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还没说完呢。”

      我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鼻腔里的酸涩,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在菅原面前显得过于悲伤。

      同样的事情在我眼前上演过无数遍,无论是对手还是队友。竞技体育是残酷的,总有人从那些高不可攀的天才身上意识到自己的平庸,最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绝望地放弃了梦想。

      “比赛结束后,我躲到花坛后面偷偷的哭……很逊吧?”菅原自嘲地笑了下,转过头看着我,“不过就在这时,你出现了。”

      “哎?”

      “哈哈,你果然一丁点都不记得了。”

      “……真对不起。”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回忆,我却一点参与过的印象都没有,但是……

      “你真的确定是我吗?不是什么和我长得很像的人?”我不死心地确认道。

      “这个嘛……”菅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视线有些游移,“博林的样子,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的。”

      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逻辑。

      “是在夸我呢……对吧?”

      “那是当然了——等下,没有人跟你说过吗?”

      我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说过什么?”

      “就是你很、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菅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狠心闭着眼说道,“……很漂亮,漂亮到让人过目不忘。”

      “……呃。总之,谢谢你?”

      我捧着自己瞬间发烫的脸蛋,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声音大得我都在担心会不会被他听见。怪不得宫侑总说我不禁夸的这个毛病得改,对心脏不好,容易早衰。

      “不、不客气。”菅原显然也被我的强烈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一阵慌乱之后,才勉强找回了刚才的话题节奏:

      “你当时应该是在找走丢的学弟吧?急匆匆地喊着他的名字。”

      “——啊!”

      记忆的闸门被这把钥匙撬开了一道缝隙。我有点印象了。

      那天,金田一为了给我买那个据说很好吃的限定面包跑出了体育馆,结果手机没电联系不上,比赛快要开始了还没有归队,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世界乱转。

      “我是不是给了你一颗水果糖?”

      “你记起来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实说,只记得发糖这一件事。还是因为那颗水蜜桃味的硬糖本来是我留给有低血糖问题的自己救急用的,送出去的时候我还心疼了一秒钟。

      至于其他的,当时找金田一太着急了,我好像就没正眼瞧过那个蹲在花坛边的人长什么样。

      “……只想起一点点。”我羞愧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事,我记得清楚就够了。”菅原笑着,一片散落的樱花恰好停在他肩上,“你当时急得不得了,看到我在哭却还是停了下来,递给我——不,应该说是硬塞给我一颗水蜜桃味的硬糖,还说——”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我当年的语气,虽然有点拙劣,却异常温柔:

      【如果把我每次为输掉比赛而流的眼泪汇在一起,那量应该多到足以媲美东京湾了吧?】
      【不用压抑自己,想哭就哭吧。不过比起现在的眼泪,哭过之后的事情更重要。】
      【呐,这个给你,吃点甜的东西缓解下心情,然后重振旗鼓、重新出发。】
      【既然大家都是热爱排球的伙伴,那下次还要在球场上继续见面啊。】
      【咱们约好了哦?】

      “……虽然对你来说只是一番微不足道的客套话,但对那个时间点的我而言,真的是一种鼓舞,一种让我坚定了高中也要继续打排球的鼓舞。”

      说着,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路灯下显得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我第一次发现,菅原的手上也有着和濑见一样的茧——他们的指肚侧边会额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经常托起各种方位的球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这么一想,我好像从未关注过及川彻的手,小飞雄的手,甚至连青梅竹马的宫侑都没仔细看过。

      倒是濑见,因为有段时间我沉迷看手相,白鸟泽的每个选手都被我抓着看了一遍,就连鹫匠监督都大着胆子没有放过。我也是那时才发现,原来不同位置的选手,手上的茧子各不相同。

      王牌牛岛的手茧是最多最厚的,因为除了二传以外什么位置都要参与,他会日复一日的把每个动作练到极致,那双手就像是一对打磨过的兵器;

      天童有给手指缠绷带的好习惯,可即便如此,主要负责拦网的他,指肚上的茧子长度稳居全队第一,是无数次与高速旋转的排球硬碰硬留下的勋章;

      狮音是分担牛岛压力的主攻手,他的茧主要集中在手掌的上半部,连接指根的地方;还有山行,还有川西,还有——

      还有眼前这个,差点就放弃了排球的菅原孝支。

      “……太好了,菅原君没有放弃排球。”我喃喃自语。

      “只是乌野这几年成绩不太好,明明约好了要在球场上见面的……哎。”菅原叹了口气,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抱怨,反而透着一股韧劲,“所以第一次在补习班遇见你的时候,我真的超级高兴,咱们的缘分还没有断。”

      “那你讨厌北川第一吗?讨厌我们的主将吗?”我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他只是疑惑了一下我的问题,接下来的回答如流水一般顺畅,“不讨厌哦。输赢又不代表对错,而且球场上的胜负乃兵家常事,谁也不能做一辈子的常胜将军——博、博林,是我说错什么了吗?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发出一点哭声,任凭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听话地流下,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谢谢你,谢谢。”

      我知道运动场上从来不缺努力家,牛岛若利是,影山飞雄是,及川彻是,甚至就连曾经活跃在田径场的我也是。

      或许我从未观察过及川彻的手,但在北川第一,我拖过无数次布满他汗水的地。那些穿烂的球鞋,磨到不能再薄的护膝,喝空的运动补剂和用光的撒隆巴斯喷雾,全都是我这个经理眼中的,他独一无二的努力。

      所以我,所以我其实——

      无法讨厌那些真心热爱排球的人。

      “谢谢你,菅原君,让我知道了这么棒的事。”我平静地落泪。

      那些萦绕在我身上的负罪感,它们是缠人的藤蔓,漆黑的枝丫穿过肋骨,无时无刻地戳弄我的心。

      而现在,它们好像退回去了一些。那些尖锐的刺被菅原温柔的话语磨平,我的心口不再刺痛,只是仍觉窒息——那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呼吸的、近乎缺氧的眩晕感。

      “如果白鸟泽和乌野在正式比赛上相遇,结束以后,无论双方战果如何,我们都在场上大大地拥抱一个吧?”

      我试图挤出一个微笑,可泪水模糊视线,我逐渐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好。”

      菅原尝试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擦拭我的眼泪。指腹粗糙的触感划过我湿润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战栗。我下意识地想躲,他却难得霸道一回,抓住了我的上臂,没让我逃开。

      既然如此……

      ……那不如现在就抱一个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向前一步,几乎是撞进了他的怀里。

      “唔!”

      菅原闷哼了一声,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一股清新干净的味道。那是柑橘与鸢尾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后调是柏木与琥珀雪松,像极了晒过太阳的被单。

      菅原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随后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动作笨拙却充满怜惜。

      多么狡猾的动作啊。

      得到安慰的我终于忍耐不住,坚强的堤坝彻底崩塌。我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脸埋得更深,小声地啜泣起来。

      及川彻,我好像可以挺起胸膛来面对你了。

      我失言在先,确实有错,但我从来没有背叛你们,在北川第一的时候我勤勤恳恳,哪怕毕了业也会约学弟谈心。

      所以我从来都不是‘叛徒’,我只是提前走上了不同的路。

      总有一天,你和小岩会以两个不同的阵营在赛场上相遇,那时的你们会怎样呢?一定会打一场堂堂正正的世界级对决吧?

      从今以后,我不再欠你,欠北川第一任何事。我要学着做我自己,做不被任何人拖拽,也能迈步前行的博林安。

      我终于可以说,我不讨厌牛岛,不讨厌白鸟泽,更不讨厌任何对手。我知道你们也不讨厌,只是心有不甘,没有谁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输掉比赛这件事。

      那就哭吧,放声大哭,哭过之后继续打你们最热爱的排球。

      我会一直、一直注视着你们所有人,直至我的青春迈入终焉。

      这是宫城县的五月,一个不起眼的傍晚。皎洁的明月逐渐挂上树梢,散落的樱雨纷然落下,笼罩着在此相拥的二人。

      时间啊,凝固吧。让我听到菅原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回应着我的哭泣。

      许久,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偶尔的一两声抽噎。我不好意思地想要退开,毕竟把人家的衣服哭湿了一大片实在是很失礼。

      但我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就感觉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轻柔地落在了我的眼睑上。

      那一瞬间,我仿佛感觉到了一只蝴蝶停驻在了睫毛上,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的颤栗。

      菅原在我的眼睑上怜爱地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哎?

      ……

      …………

      ………………

      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蜜桃味的水果糖与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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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打工人年前忙碌中,更新将缓慢掉落(没坑呢还 文章经常出现锁定?因为我是错标点和错别字大王(比如“的地得”啊,比如上下引号啊),又是个典型的强迫症,发现点小问题就想改,从而章节时常变成锁定状态。真是非常抱歉(流泪 有想看的可以留言给我,会在不改变大纲的基础上多写写的(实在不行写番外里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