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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绝处逢生 清晨,她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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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她开始自己一天的流浪生活,提着空桶打算去提水。刚跨出槿园的大门,远远地望见数名穿制服的建筑工人朝她走来。她抢在他们发现她之前,缩回槿园的大门,在失去了门板的门框后面躲了起来。她听见一个建筑工人平淡地说:“今天就得把那边完工,明天上头让我们到槿园来。”
“槿园在哪?”
“就在这。”
“还真的盛开了许多槿花,不过修缮时全得拔掉,怪可惜的。”
“可以再种。”
“也是。”
他们边交谈边走远了,留下小怜惊愕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一天她无论干什么事:洗澡、拾残羹、捡空瓶,都魂不守舍。她想到明天起她就再也不能栖身槿园,除了惋惜,更多的是感到茫然。她想,现在最理智的做法是在封锁区内寻找一个可以替代槿园的地方。就像一块石头眼看就要被溪水漫过,只得跳上另一块高出水面的石头。
由于没有安眠药,更由于担着心,她整宿都无法入睡,连瞌睡几分钟都做不到。东方发白时,她便收拾行装:将毛毯卷成一卷,和枕头、几件旧衣一起塞进桶中,席子用红草绳扎紧,斜背在肩膀上,背上还背着礁所赠的背包,手里提桶。
天亮时,她带着她简单的行装躲在槿园的院墙外。半小时后,果然望见七、八个带着工具的建筑工人陆续来到了槿园。她像从沉船上逃生到小艇上的乘客一样,带着惊魂未定与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情最后望了一眼“沉船”——槿园,转身朝前走去。
她的寻觅还一无所得的时候,却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倾倒在修缮过与尚未修缮的摇摇欲坠的危房上,在地面形成一条条小河。完全被淋湿的她意识到在大雨中奔走以寻找一处槿园的“替身”是不理智的——大雨会让她患上感冒或者肺炎,而且她已找遍了整个封锁区,事实证明没有任何一处旧楼可以向她提供槿园曾向她提供的那种庇护。淋得如同落汤鸡的她最后来到一处修缮过的南洋式骑楼群。她怀着微弱的希望轻推底层的门,但门上了锁。她只得在骑楼下避雨。
这一天,由于暴雨袭击及雨停后徒劳无功的寻觅藏身之所,她暂停了她的拾空瓶,甚至只拾到往日三分之一的量的残羹。她半饿着肚子,从闹市区由一个小孔钻进封锁区,来到上午避雨的那一处骑楼。
夜深了,她知道自己睡在这无遮无挡的地方,若有人走来,距老远就能发现她。沙发床上险些被□□的可怕记忆又回来了。此时她多么希望壮壮就在她身边,守护着她呀!
她身体的不适感如一个雪球般越滚越大:起初她仅仅感到喉咙有点痛感。几小时过后,她感到喉咙越来越疼,仿佛有一根鱼刺哽在那里。她觉得裹着湿衣服的身子很冷,可是她水桶中的替换衣服同样湿透了,用手都能拧出水来。她知道此时她急需一套干爽的衣服来更换身上的湿衣服,也许就能使病情好转,至少是阻止进一步恶化。随着畏寒的感觉加重,她的头也昏昏沉沉地重起来,仿佛脑门里不是大脑而是大块的铁锭。不上半天,她的鼻孔也堵住了,她像鱼一样张开嘴来呼吸。她很想躺一躺,却不敢在骑楼下公然躺下,因为她惧怕过往的建筑工人及其他流浪汉,惧怕各种各样来自他们的猝不及防的伤害。
这一天她四肢无力,无法拾残羹,但饥饿感正在使她的病体加倍虚弱。她想:平日积存的钱就是用在这种情况下的,于是从上衣下摆的裂缝中取出三块钱,捏在手心,另一只手提着水桶,向距离最近的一家包子店走去。
一路上,风吹向她的身子,她能感到水分蒸发时带走了她的身体的热量,令她冷得瑟瑟缩缩的。
当包店的老板娘接过钱,掀开大罩子,夹取三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放进一个小背心袋,放在她的手里,她感到馒头的热气透过背心袋,温暖着她的手。
她在步行街的一张长凳坐下来,吃她毕生头一回用劳动所得的钱买来的食品。若不是全身发冷、脑袋昏沉、鼻孔堵塞的话,她也许会感到一丝自豪。
三个馒头消除了饥饿,让她昏沉沉的头又能思索了:我现在得马上到药店买一瓶藿香正气片,立刻按量吞服,不然也许会丧命的。她摇摇摆摆地站起身,离开步行街,上最近的一家药店去。多日来的拾荒生涯让她摸清了每条大马路有些什么店,让她此时可以消耗最少的体力到达最近的一家药店。
她走进药店,喘着气,发出一连串似乎要炸开她的胸部的咳嗽。她用带着浓浓鼻息的声音说:“请给我一瓶藿香正气片。多少钱?”
站在她身旁的男子似乎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转过头来注视她,但她顾不上在意这些。
“十元。”
“哇!咳——咳——这么贵!”她边说边从上衣下摆的绽线孔处掏出一卷一卷的一元钞,手微微发抖地数出十张。她自己仔细地数了两遍,才抬起头来,将钱递给店员。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身边那位男子的脸上,不禁大惊失色,药也顾不上拿就夺路而逃。
那名男子拿起药,匆忙地对店员说:“药由我送给她”,就追随小怜其后奔跑起来。
他随她跑进一条死胡同。她躲藏了起来。他不知道她藏在哪里,但知道她听得见他的说话声。他稍微提高了嗓门说:“冯小怜,请你别害怕——我不会将你送回精神病院的。你已经被列入那场大火的死亡人员名单了。你的双亲交通事故死亡之后,就一直欠着医院的住院费。你的‘死亡’对医院最有利。相信我,出来吧!”
小怜从一个垃圾桶后面犹豫不决地走出来,哆哆嗦嗦地站在她昔日的主治医师——陆舞前面。
陆舞简洁地说,火灾过后,院长引咎辞职,副院长升任院长,而他升任副院长。
他举了举手中的藿香正气片,说:“你的病情太重了,光吃这个好不了,必需立刻输液。”
“你要送我去医院输液吗?”小怜惊慌失措地问。
“你既没有身份证又没有医保卡,恐怕进不了医院。我送你进酒店,由我给你输液吧。”
小怜听了安心下来。
她以为进针时要大吃苦头,没想到陆舞对于静脉注射这么内行,针一下子就刺中血管。
陆舞说他现在必需上精神病院,那里有事务等着他去处理,问呆会儿药液完了时,她会不会自己拔出输液针并用棉签按压五分钟止血?她既不娇气,也不愚蠢,很有把握地点了点头,陆舞便走了。
她越来越清楚与焦虑地意识到,随着她病情的好转,他俩相聚的时间正在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地缩短。她开始热切地希望自己的病体恢复得慢些,但这种希望不起作用,于是她作出一些康复期间不可以有的行为。
她知道他不会来——他从不在这个时候到酒店里来,也许是上班,也许是干别的事情,总之在这近十天来非常有规律的生活里,他从不在这个时刻到酒店里来看望她。
服务生敲了门进来,问:“小姐想把午餐开在哪里?”
“摆到阳台上吧。”她懒洋洋地说。
“可是小姐——”服务生胆怯地提出异议。
“我说过了——摆在阳台的圆桌上。”她像一个千金小姐一样蛮横地说。她想让病情来一些反复的决心让她不容服务生不顺从。
精美可口的饭菜摆在了阳台的白色塑料圆桌上。她脱去脚上的软拖鞋,走向阳台,犹豫了一下,终于赤足迈过落地窗矮矮的门坎,在椅子上坐下来,让脚心接触阳台地面。
就在这个时候,断定绝不会出现的人却出现了——陆舞没有敲门就走进房间,所以小怜来不及穿上她的拖鞋。他阴沉着脸质问这个将自己的健康当作儿戏的年轻女人说:“你就是这样让自己尽快康复的吗?”
小怜的脸苍白得像纸张,她从阳台跑回室内,找到她的软拖鞋并迅速穿上。
“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对吗?难道你喜欢生病的感觉?”陆舞咄咄逼人地问。
她不敢对他说事实正是如此,但这“故意”是源自于想延长与他相聚的时日,就像乞丐想从乐善好施者手里多获得一枚钱币。
他骤然洞悉了她的内心,整个人颤抖了一下,靠近并逼视她,紧锁双眉,严肃地问:“你不想离开我?”
她不敢回答,只是低下头嘤嘤地哭着。
“我知道了。”他长叹一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