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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辞别夜游人 在一个被强 ...

  •   在一个被强烈的饥饿感折磨而醒来的午夜,小怜从铺了好几张破草席的鼠窝般的重重叠叠的卧铺醒过来,再也难以入眠。她拥着一床千疮百孔的旧被单曲膝而坐,目光落在四壁。它们被由空洞的窗户射进来的皎洁的月光照亮。那儿布满弯弯曲曲,又粗又长的裂痕,仿佛一阵横扫而过的飓风就能将它们夷为平地。在这危机四伏的墙角,每一个洞穴却是老鼠的“行宫”与乐园。温柔的夜风徐徐吹送,送来后花园里不知名的野花馥郁的气息。风传林而过,林木兴奋地发出“沙沙”声相回应。骤然,远处传来一堵危墙轰然倒地的巨响,还有因没有及时逃走而被压伤了的野狗痛苦的吠叫。
      她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厕身于那堵危墙之下,一边感到无以复加的寂寞。寂寞教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礁。她想:就她与他来说,谁的不幸比较大呢?礁的此生无疑将戴着爱与道德的枷锁,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她也将毕生背负着“一个逃跑的精神病人”的十字架。但是,在晴空丽日之下,礁能昂然行走于人群之中,而她却不可以。这样看来,她是更为可悲的。
      近来她常常在质问自己——有没有爱上礁?
      随着春季的来临,春雷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带来了一连五六场豪雨。槿园后花园的人工湖蓄满了雨水。几天之后,水面长满了点点浮萍。就在那天夜里,礁又克制不住自己地开始了他的夜游。
      他走进槿园,来到后花园,还未爬上树去“天葬”,整个人就像一个沉重的葫芦瓜一样掉进了积满雨水的人工湖。冰冷的水令他从与外界隔绝的绝对自我的状态中惊醒。小怜当时被他响亮的落水声唤醒,她跑进后花园一探究竟时,正撞上他爬上浅浅的湖岸,懊恼地脱下身上湿淋淋的衣物。他用双手将衣物拧成一条极粗的麻花,又用手捋不断滴着水珠的湿头发。在月光下,他的体形是如此不可言喻的健美,就像希腊神话中的男性神祗。他俊美的形象顷刻间猛烈地碰撞着她女性的心房,她一时间止不住心驰神荡。
      她害羞地与月光下的礁打招呼——因为他也发现了她。她将自己干燥的毛巾借给他,然后转过身去,让他可以把虽湿透却已不再滴水的衣服勉强地套回体表。
      为什么要否认呢?这种羞惭的、甜蜜的、强烈的、狂乱的情感综合起来就叫爱情。她对他怀有爱情,只不过这种爱比不上对陆舞那种一往情深、刻骨铭心的爱。
      在某个夜晚,睡意全无的礁推开窗户,屈膝坐在窗台上。夜风中他回想起上次在海边两人戏剧性的相遇。当时,她穿着又脏又难看的宽大的衣服,却难掩她褴褛衣服下面美妙的身姿。如果他是画家,他将把她婀娜多姿的身躯描绘下来,可惜他不是,只能用心深深地铭记这会随着流转的岁月消蚀的美。
      我要去看她,就在今夜!——礁情绪激动地自言自语。
      虽不是在夜游中,礁的脚步却比夜游时更加纷乱。他刚从封锁线上的一个孔隙钻进废城不久,额头就在街的转角一堵半已坍塌的红砖墙上撞破了,伴随着剧烈的痛感的,是一股鲜血从伤口汩汩地流下。他用睡衣的一只袖子擦去鲜血,又用手按住伤口约几分钟,让血液自身的凝血功能起作用。痛感虽然尚存,血却总算止住了。
      当礁又扮演着一个小怜看惯了的角色——夜游者出现在因宁静而一有风吹草动就特别惹人注意的槿园时,小怜正在脑海中惦记着礁,难以入睡。
      礁走进后花园时,故意踩断掉落在地上的一根枯枝。“咯吱”的声响唤起了小怜的注意并使她本能地作出逃离的心理准备。当她辩认出来者是礁,且他已从夜游中醒来时,她的心头一松,起身走出她的“卧室”,热情地与“夜游人”打招呼。
      “啊,你的额头怎么了?”她因他额角明显的伤口而吃惊地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在夜游中碰伤了。”他气定神闲地撒起谎来。
      她不相信他负了这么重的伤仍不痛醒,仍能继续夜游至此,但一时间又猜不透他之所以要说谎的原因,于是暂不揭穿他的谎言。
      通过对他话语的理解和每一道眼神的分析,她准确地判断出他今夜伪造的“夜游”只是出于对她无法控制的思念。她明白了他荒唐的行止背后的动机,明白这个英俊的夜游症患者正在热恋她,准确地说是在单恋她。她不想伤害这颗敏感而多情的心,因为她也有与他类似的情感经历——在精神病院里,她默默而又苦苦地单恋着她的主治医师陆舞,那种爱却不被爱的痛苦,还历历如在眼前。同时她也惊叹女性的容貌在两性关系中所起的举足轻重的作用。无怪乎世人说身体是女人最美的一件衣裳。
      她用自己的口唇仔细地吮净礁血污的伤口,以免感染。他被这友好而亲昵之举感动了,浑身颤抖得如秋风中的树叶,却不敢有任何越轨的举动。
      在夏天就要到来的一个日子里,这一天对于小怜来说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她在这一天里偶然走进中山公园,碰上一队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到这里游玩,在垃圾桶里丢进许多饮料瓶。她因此收集到相当于往日三倍的空瓶空罐和软包装。但是她的鞋子踩到不知哪一位调皮蛋丢在地上的香蕉皮,脚崴了。在即将结束一天的拾荒工作时,她不小心被丢弃在垃圾桶里的一个坏了的铁丝捕鼠器一根松开的铁条扯到了,于是上衣前襟撕开了一道裂缝。她从回收商那里拿到相当于往日三倍的钱,怀着既兴奋又沮丧的心情朝槿园走。
      当她离槿园相当近时,她忽然发现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徘徊在槿园的大门附近。她像一只常遭猎人追捕的野兔般警觉起来,马上躲到一株大树背后,伸长脖子窥视那男子,发现他就是在夜幕下见过多次却从未曾在明媚的日光下相遇的礁。在灿烂的晚霞中他就像少年维特一样英俊而潇洒。她大胆地从大树背后走出来,扬声喊:“礁,为什么你在这里?”
      礁转过身发现了她,脸上现出欣喜的表情,瞬间又阴云密布。待她走近,他用饱含惋惜之情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里?”
      “我的父亲要送我到上海接受治疗,据说那儿的专家研究出一种治疗夜游症的新方法。”礁说。
      她意识到他就要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即使来日有重逢的机会,他也已是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不再与她处于同一层次了。她似乎看到在他与她之间有一道鸿沟,她为自己感到孤独和自卑,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预祝你接受治疗,早日康复!”
      他笑着接受她的祝福,脸上却愁云密布,足以说明他对“难友”的百般不舍。
      “对了,”他举起右手,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但看起来很结实的背包,说,“这是我送给你的临别礼物,你打开来看一看吧!”
      她将她的水桶往地上一搁,接过背包,拉开拉链,手首先触及的是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她拉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手电筒。
      礁解释道:“这是一个手摇充电式手电筒。就是说当电源耗尽时,上下摇动手电筒,它就能重新获得电源,既不用装电池也不需插到插座上充电。我想这最适合你这样的生活方式了。”
      小怜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唤,接受了这件她梦想已久的礼物。
      在背包中,礁还送给她一些腊肉、一把带鞘的利刃和两瓶药水——一瓶碘伏,一瓶万花油。最后,礁略带犹豫地将不多的一点钱塞进背包里一个带拉链的暗袋里。
      小怜因这深情厚谊感动得泪花点点,她接过背包的同时,情不自禁地投进礁的怀里。她知道,此后在康复的夜游人的眼里,她将只不过是一个脏兮兮的、神经失常的,处于社会底层,与他有无限大的距离的被遗忘的一个朋友。在假如有的重逢中,他们将生疏、尴尬,将假装彼此从未相识。
      礁告别了难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小怜喃喃低语:“别了,今日的朋友,来日的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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