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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每一度清晨 住在精神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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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的冯小怜一般来说以下面三种方式醒过来:
第一种方式,当她还懒洋洋地沉睡着时,一名男护士端着一个矩形白色金属托盘,上面放着消毒液、针头、准备盛血液的空管及棉花等,走进小怜所睡的病房,将托盘放在她的床头柜,用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唤醒她,同时配合以手的动作。
她在仓促中醒来,还未定神,男护士便不耐烦地要她捋起袖子,直至露出肘关节。他的采血针头刺入肘关节内侧的血管,一边抱怨病人的血管过细,一边冷静而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像一个挤奶工似的,直至红色的“奶液”盛满三个带活塞的试管。
男护士离开之前将一团消毒过的棉花交给她,吩咐她用棉球按压创口五分钟。如今当小怜接到这样的指令时,总受顺从地执行,因为曾发生过过早扔掉棉球而使血液重新涌出,跑向护士工作站乞讨棉球被大声呵斥的经历。
这是一种最不愉快的清醒方式:猝不及防,醒来后胆战心惊,不由分说地承受皮肉之苦。
第二种方式,她们这个病房的四个病号集体睡过头了,女护士手里吊着一大串钥匙,用力地敲击着病房被打开了的门,发出雄鸡啼叫般响亮得刺耳的声响。护士冲着每一个勉强睁开朦胧的睡眼,犹不知身处何方的病人大声地下达一连串的指令:“快下床,刷牙、洗脸、打早餐!”
小怜跳下床,拿起口杯与牙刷开始“拂晓进行曲”的第一个乐章。那时卫生间里有女室友蹲在厕位上小解,在她的一旁,有另一个室友在洗脸。她边刷牙边小心在意不让口杯里的水溅到其他室友的脸上,身上。
这种苏醒的方式如果不是过于手忙脚乱,还是可以接受的。
最后一种方式:她在温暖而柔软的病床上翻了个身,窗外楼下庭院里的大树上,清晨醒来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大合唱似的声音,使她的眼皮跳动了几下,她闭着双眼,静悄悄地欣赏着鸟鸣,不慌不忙地送走渐行渐远的睡梦,在一种适意的宁静中,让自己的大脑越来越清醒,终于心满意足地睁开了双眼。
她下床盥洗,迈着慵懒而有弹性的步子在室内走来走去,直至一切准备就绪,端起塑料食具下楼去排队打饭。
这种从容不迫一般是早已熟悉了的住院生活中相对比较愉快的一天的一个良好开端。
她吃过早餐,在安装有十几个水龙头的镶嵌着白瓷砖的洗涮槽洗干净她的食具,在空中甩去食具沾着的水珠,然后走进一楼男病区的走廊,由那儿回到二楼女病区。
在男病区的走廊里,自由散乱地坐着许多正在吃早餐的男病人和一些已吃完早餐,在抽今天头一根烟的男烟民。这些病友看见小怜经过,有几位友好地伸长他们的腿,阻碍她通过。她像行走在树根凸起的原始森林里,脚步小心翼翼却不停止。那些被她灵巧地跨过去的长腿的主人,发出不含恶意的放纵的笑声。
在这众多的男病人之中,小怜给其中一个起了个绰号——“有问题”。因为当小怜每次经过他身边时,他总是青蛙似的跳出来,大喊一声:“有问题!”久而久之,他的口头禅便成了他的外号。
有一天早晨经过“有问题”身边时,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青蛙般跳出来截住她的去路,因为他正陶醉在吞云吐雾之中。她觉得他迷醉而又贪婪的眯起双眼抽烟的样子很好笑,便跳到他跟前摆出一个瞄准的姿势说:“有问题,你在干什么?”对于野兔反过来对猎人的质问,有问题笑眯眯地给出答复:“抽烟!我们男人抽的是苦闷,是义气,是灵感,是爱情!”
小怜听了心中暗暗称奇——这一回有问题真是出口成诗。
这一天到医院图书馆的时候,她趁工作人员不备,从书架上抽出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琴声如诉》,她记得小说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后面留下大片的空白。她打开一看,果然不错。她用笔偷偷在那上边写下一首诗——
抽烟
我们男人
抽的是苦闷
是义气
是灵感
是爱情!
“有问题”那诗人般的气质拉近了小怜与他的距离,接下来两天她从他眼前经过时,都用双手摆出手枪的架势,瞄准他生长在仁中处的黑苍蝇般的凸起的黑痣,大喊一声:“有问题!”没想到隔天小怜打算对着黑色巨痣喊出:“有问题”时,他却戏剧性地拿白色的牙膏涂抹在黑痣上,显出一副滑稽相。
次日,小怜见不到有或没有涂牙膏的“有问题”,接连三天都没遇见他,一问他的室友才知道——他出院了。这使小怜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种情绪如一团灰色的浮云,笼罩在她心头长达数日之久,既有失落,又有对对方的羡慕以及对自己命运的茫然。
在晴朗的日子里,早晨八时半旭日已东升,强烈的光线照射着整个精神病院。这明朗的景象在不容置疑地说明,夜间病人狂乱的迷梦应该立刻让位给精神病院里的医务人员,让他们势如破竹地进行他们的工作。
两名护士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好像他们将接触一个布满细菌的危险世界。他们在进入每间病房的同时,喝令病房里的病人立即离开,然后他们从床铺开始检查,展开堆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重新折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状似一块豆干。他们的巡查一般止于床头柜,那也是他们巡查的重点。他们会带走风油精瓶、裤带及卫衣上的带子等一切视为危险的物品。当小怜和其他病人眼睁睁看着护士没收并带走这些东西,她不禁想起在她的少女时代,每当放学回家后由蛛丝蚂迹发现母亲偷开了自己房间里的抽屉并偷翻了日记时,便委屈得放声大哭。将回忆与当下的情形相对比,她只能报以自嘲的一笑。
护士巡查病房的时候,医生们正在病区主任医生的主持下召开十分简短的早晨例会。小怜不知道主任医师都说了些什么,她站在二楼带铁罩的走廊,将视线远远地投向楼下敞开着门的小会议厅。众医生都穿着白大褂,都站立着,但小怜总是觉得陆医生最为英姿飒爽,最有权威感,其风度远超过年过半百,头发斑白的主任医师。
例会结束了,每个医生分头去找归自己主治的病人。小怜的视线跟随着陆舞的身体移动起来。他走进了男病区的走廊,遇到第一个他主治的病人,停下脚步,他们一问一答,小怜却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陆医生往前走,被庭院里一株大树挡住了。他像月亮从乌云后边露出来一样,走出了大树的遮挡,重现在小怜的视野中。他往前走,被其他病人挡住了身子,只能隐约看见他高出了病人的脑袋的上半部分。他再度出现,然后是一段较长时间的消失。啊,他上楼来到女病区,来找我了解病情了!噢,不,登这段楼梯三十秒足矣,而现在已过了两分钟,他的身影还没出现,他应该是拐进一楼的某间病房里,与某一个病情出现反复的男病人进行长谈了吧。
可是有一天早晨,她从她的“瞭望台”见不到陆医生出现在站着开会的医生行列中。她想他也许今天所站的位置比较靠边,被墙挡住了。当医生开完例会鱼贯而出时,她从她的“瞭望台”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位医生的身影都从她眼前晃过去,唯独没有他的身影。她的心慌了。
当二楼的每一个女病人——除了陆医生主治的病人之外,都接受了医生的问诊,她仿佛回到童年时光,到幼儿园去,下午四点多同班的小朋友都被家人接走了,唯独她没有人来领走,心中充满孤单、惶恐与伤心。不,我要去找陆医生!她果断地对自己说。她迈着急促的步子下了楼,到一个又一个男病房里去找。她站在病房门口鼓足勇气大声问:“陆医生在吗?”有的男病人开玩笑道:“小妞,你不是找陆医生,是来找我的吧?”她嗅到危险的气息,慌忙逃离,来到下一个病房......
走遍了每一个男病房却徒劳无功的她想:应该去问护士。但是这唐突的询问会泄露自己对陆医生过分的关心吗?如果我能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在用词遣句方面能谨慎,也许能保住我内心的秘密。
她鼓足勇气,却仍全身哆嗦地来到医务工作室,叩响了门。
一位女护士来开门。她看见了小怜,用友好而诧异的态度问:“有什么事吗?”
“有的。今天其他病人都接受了自己的主治医师的问诊,唯独我与其他由陆医生主治的病人没有。”她带着点结结巴巴地说。
“噢,陆医生家中有事,请假三天。他回来上班后会去找你们的。”护士笑着说。她显然看出这个激动得哆哆嗦嗦的年轻女病人对她的主治医师不同寻常的关爱,也一眼看穿这份爱情的身份悬殊,毫无希望。她微笑的表情里溶入了对女病人的同情与轻蔑。
没有陆医生的这三天里,她是如何度过的呀?
她走进干净的很少有病人关顾因而弥漫着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霉烂气味的图书馆,像一头被主人带出来溜达的狗一样,凭着一向养成的习惯朝路旁某一棵大树猛冲过去,她懒洋洋地朝放着杜拉斯的作品的书架走去,手指在书脊间掠过,找到并抽出《直布罗陀的水手》。她带着书在书桌旁落座,打开书来一目十行却连一个字也没看到眼帘里去。她无言而烦躁不安地将她往日最钟爱的作家的作品放回原处。
在草坪上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的她被护士点名去音乐室接受音乐治疗。那是一首绵长而优美的曲子,有一个女人以哀伤而圆润的声音朗读一篇散文诗。如果随着美文的思路,病人们将看到一个气质脱俗却陷在轻愁中的男人或女人,在一场豪雨之后,到海滩上散步,惊喜地发现海边的一片树林里,居然有一个不被大雨弄破的蛛网。但心猿意马的小怜听不到这些也看不到这些。她如梦游者处于同样是对牛弹琴的病友当中,辜负了音乐治疗师的一番美意。
她无意中从食堂经过,看见有三五头野猫在吃垃圾桶里食堂的厨余垃圾。这些猫当中有两头灰色虎纹的;一头背脊纯黑,肚腹雪白俗称“乌云盖雪”的;还有一头“雪里拖枪”,顾名思义为全身雪白,长尾黑色,状如长枪。对于这些心满意足地吃食与戏耍的猫,她毫无由来地产生妒忌和羡慕的情绪。她明知会被抓伤,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去,假意作出要抢走“雪里拖枪”嘴里的食物的样子。野猫发出一声长而响亮的嗷叫以示警告,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锋利无比的前爪一抓,在小怜雪白光滑的手背留下殷红的三道血痕。不可思议的是这强烈的疼痛感却唤醒了她整个人的存在感。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她几乎都是蹲在与自由自在地进食及玩耍的流浪猫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默默观看中度过。当她站立起身来以便回病房区吃药或休息时,她的双腿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
到了第四天早晨,她感到如果还不能如期见到陆医生,她的忍耐度将达到极限,她的情绪将要崩溃。她将无法自控地跑到那个告诉她陆医生请了三天假的护士跟前,大声指责她信口雌黄。不,病人在病区每一个医务人员眼中都小如芥末,那位护士或别的护士会不客气地警告她老实点,一边待去,不然将会受到专为不听话的病人而设的种种惩罚。
走廊里悬挂的时钟时针与分针终于指向八点三十分,她站在二楼她的“瞭望台”,视线直达敞着门的小会议室。主任医师正以严肃而温和的态度对他属下的十来位医生训话。三日不见的陆医生站在医生行列中,显得比往日更为魁梧、英俊、洒脱。例会结束了,他走出小会议室,走向通往男病区的走廊。他碰到第一位他主治的病人,停下来,比往日更为详细地询问其病情,因为他有三天不来上班了。他往前走,身影被大树挡住了。片刻,他像月亮穿过云层,从大树后面走出来。他又碰到一位病人,停下矫健的脚步询问病情。他消失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他又出现在小怜的视野中。他又暂时消失了。她在心中默念:“一秒、二秒、三秒......”当她数到第二十五秒时,他奇迹般出现在女病区的入口,她露出欣喜的笑容。他迎着她走来,多么像情人小别之后的再度相会!不,他的表情是沉稳的、冷静的,只是出于医学上的需要才表现出适度的关怀,毫无情爱的成分夹杂其间。但小怜已经感到满足了——只要能看到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内心对她爱恋与否,她统统不计较。
“听护士说,在我没来上班的三天里,你呕吐了?”陆舞用一种兄长般的亲切口吻问。
这句明显流露着关切的问询让她的内心充满了温暖的感觉。她的心房前一刻还如一座空落落、阴沉沉的小院,此刻好像有一道金色的阳光照进来,如魔术师的魔棒一挥,立刻满院万紫千红,招蜂引蝶,生机盎然。
“没什么,吃太多我妈妈送来的山楂糕。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以后吃零食要注意适量。”他感到她像馋嘴的小孩,嘴角浮现一个难以觉察的微笑,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开了。
“啊!陆医生......”小怜想起什么似的惊叫道。
他收住脚,回转身来,以问询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病人。
“护士说你请假是因为家中有事?”小怜鼓起勇气问。
“没错。怎么了?”他微微锁住双眉,严苛的表情让她不寒而栗。她丧失了追问的勇气。这几天来,陆医生的家庭有什么成员,他的婚姻状况如何,当前已完婚还是单身,这些问题一直苦苦地折磨着她,此刻却不敢开口问。因为她深知自己没有资格过问这一类问题。她设想过如果自己斗胆问,他将极其严肃地要她静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以免加重病情,使医生及她之前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她懦弱地闭上嘴,摇了摇头,目送她深深爱恋却不配与之相爱的人走远。
夜幕降临之后,她喜欢随同病友们一起涌到电视机室观看电视。她可以将茫然的、出神的或沉思的目光投向瞬息万变的屏幕,而不会让护士看出她在发呆或心事重重。此刻她的目光呆滞地投向屏幕,心里想的是陆医生的手上究竟有没有戴结婚戒指?如果他戴了,说明他已婚无疑;但如果他没戴,却不一定说明他未婚,也许他把戒指保存起来了。当他走进她时,他习惯于反剪着双手,难以看清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是否戴着那承载着一生所爱的金色圆环。不过,他偶尔会把左手伸到面前,辅助语言作出一些手势。她似乎从未发现那只无名指上有金灿灿的东西。千头万绪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尽管没戴戒指,不等于就说明未婚。
以陆舞自身的条件:相貌、体型、学历、工作,怎么样的女子才能令他怦然心动,与之匹配呢?该是长相甜美,气质不凡,皮肤细腻,身段婀娜的佳人吧!唯有这样的女性才能成为他的情人或妻子。每天拂晓他来上班时,她将穿着粉红或淡紫的睡裙,踮起脚尖与他吻别,在他的脖根留下淡淡的唇印。可是每次清早的巡视,她从来不曾在他的脖子及衣领处发现女人的唇印。
也许被他在进入医院大门的最后一刻仔细地用手拭去了。想到这一种可能性,她便无法排除他已婚的可能,这让她烦恼不已。
她相信作为陆医生的情人或妻子,一定是超凡脱俗,惯用香水的娇媚女子。清晨的吻别一定让娇妍的情人或妻子身上令人销魂蚀魄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染到了陆舞的身体上、衣服上,就像一只花蝴蝶在一朵盛放的花卉上稍作停留,飞离时便带走了属于那朵花独有的花香与花粉。
当早晨陆舞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她,来了解她的病情时,她像一只猎犬用力地嗅吸,本想嗅出昂贵的法国香水的香味,却只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烟草气味。但她转念一想,也许是他一路驱车,香水味早已被晨风吹散了。
她越希望他的情人或妻子事实上并不存在,就越想揪出这假想的敌人存在的证据,这是多么矛盾而怪异的心理呀!
在他上班的时间,她尽可能像一个影子跟随着他。这“影子”往往不能黏附在“实物”的脚跟。由于隔着一段距离,她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及每一个手势,以此去猜测他说过些什么话及听到了什么信息。她能肯定,在他上班时从未接到过情人或妻子的来电,因为他从来没有流露出恍惚或甜蜜的表情,足以泄露或证明他曾有片刻功夫记挂着他可爱的情人或娇妻。
接近下班的十五分钟,是她“监视”的关键时刻。不是有许多妻子喜欢在丈夫下班前“发号施令”,让他们在归途中顺路到某段马路、某条胡同、某个街拐角买有口皆碑的烧鹅、卤猪头肉吗?但他从未在这种时刻接到过这种电话。焉知不是陆舞的妻子或情人厌倦下厨,怕烧饭会令自己的纤纤十指变得难看,于是两人下馆子去了?——小怜那既希望其不存在又拼命想证明其存在的不可理喻的心理又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