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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落花有意 她像凡人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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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凡人崇拜神祈一样崇拜着他，像影子追随实物一样追随着他。她发觉每天下班后他都会驱车回家。他习惯于从医院的一个侧门离去，这样他便必需徒步走过一大片人迹罕至的金凤花树林。
在这盛夏时节，正值金凤花的花期。地面生长着稀稀疏疏的小草，草地上凌乱地飘落金凤花的叶子。生长于枝桠上的新鲜的金凤叶是羽状复叶，当掉到地面时，大多碎成米粒状的单片叶片和大鱼骨似的树枝，至于落花，是火红的——介乎鲜红与金黄的一种炽热的颜色。
那天食堂的晚餐令人难以下咽，她匆匆扒了几口，比往常提前了大约十五分钟离开食堂。她因此想到要绕远路回病房区，便走到这片宁静的金凤花树林来。
她像发现奇迹一样怔住了，急忙躲到一棵金凤树后。从金凤树林的深处快步走来一个男人。那潇洒的行走的姿态，那伟岸的身躯，不正是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对象吗？
陆舞从远处朝她藏匿的地方走近，又从她藏匿的地方朝上了锁的侧门走去。一阵熏风吹过，吹落了五、六朵金凤花和无数米粒似的细叶。在这美丽的金凤花树的王国里，他多么像一个孤独的王子，将高贵而魁梧的背影留给她，深深打动她的心扉。
片刻间，他已发动马达驱车离去。她意犹未尽地来到他刚才走过的地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朵金凤花。她还是平生第一次仔细地观赏金凤花。它有着独特的姿态：凤冠、羽翅、凤尾，犹如一只展翅飞舞的小凤凰。
她知道相当于陆舞而言，她不过是一个微乎其微的精神病人，她没有资格问他要一张相片。那么，就让她偷偷地收集一朵触碰到他的肩膀的落英吧。这个权力她总该有吧？但是这满地的落英缤纷，哪一朵是有幸接触过他的身体的？她再次蹲下来，张开双臂轻抚满地火焰色的小凤凰，委决不下。
次日向晚，她提前结束了的确不太可口的晚餐，做贼似的躲藏在不被陆舞发现的一株金凤花树后。
他来了——脚步是那么轻捷而有力，肩膀是那么宽阔而平稳。他的五官由模糊而变得清晰可辨。这眉眼，只有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可以与之匹敌。小怜紧张得颤动起来，但她有把握毫无思想准备的他是绝对想不到她就守候并隐蔽在他必经之路附近的一株大树之后的。他果然毫无知觉地将目光从小怜藏着的那棵大树及附近许多株大树一起掠过，迈着徐缓的大步朝侧门走去。
就在此时，仿佛上天有意要满足她的心愿似的，一阵熏风吹来，一朵小凤凰似的金凤花从树上飘落，不偏不倚落在陆舞的肩膀上有两秒钟之久，这才徐徐地落向草地。小怜以那棵大树为参照物，记住了落花与树干之间的方向与距离。当陆舞一从侧门消失，她马上跑向目测的地点。她小心地提防着自己的脚不要踩烂了那朵有特殊意义的花。她想：根据它飘坠的时间，它应该是满地落花中最鲜嫩的。根据这个判断，她顺利地找到了她所期待的花朵。
她像一个小孩得到了一枚她渴望已久的珍贵邮票似的，但她没有一本精致的日记本来夹存那枚落花。思考再三，她只能将它轻轻地放在属她私有的床头柜抽屉的一角。每天早晨，刚醒过来的她都会拉开抽屉来细细察看：那向空中翘起的花丝似乎无精打采地低垂了一点，那火焰色的花瓣的边缘似乎蒙上了一圈枯萎的黄褐色。她像对待一个身份高贵的病人一样观察着它，却不能阻止它日渐枯萎的趋势。对此她有说不出的难过。
她不断地从金凤树林捡获曾经与陆舞短暂接触而变得不同凡响的落花，又不断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萎谢，直到有一天，她突发灵感：何不把花的两片匙状花瓣取下来，夹在杜拉斯的书中，直至它变成书签似的干花，再收藏在我的冬季羊毛大衣的口袋里？
这想法令她兴奋了一整天。从这天起，她将捡到的落花都进行了此种处理。为了表达对陆舞绵绵不绝而又难以言明的深情，她在某一些干花上写上L，另一些写上W，LW，也即陆舞姓名的首字母。她甚至大着胆子在某片干花上用中文写上“陆舞”，不过它被深藏于杜拉斯的一本小说中，不敢带回病房。
有一天她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两名面容严肃的护士出现在她的病房里，打开属于她的床头柜一丝不苟地搜查着。一个她不小心得罪过的病人站在护士们的身边添油加醋地说：“小怜藏有好几封情书，总在夜里偷读和偷写情书，影响室友睡眠。”而其他室友则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围观着。
小怜想：幸亏写着“陆舞”的干花没有带回病房。爱情让人变得勇敢，她怀着欣然应战的心情迈进病房。
就在此时，一位护士从一件暗红色的羊毛大衣的口袋里搜出一些状如昆虫软翅的金凤花干，冷冰冰地问小怜：“这些是什么？”
“枯干的金凤花。”小怜镇定自若地回答。
“你拿什么东西将它们压成这样子的？”审问继续着。
“整包的面巾纸。”小怜不慌不忙道。
护士发现花瓣上的字母，像猎犬嗅到猎物的气味般，提高了警惕问：“LW有什么特殊含义？”
“是ML，”小怜急中生智道，“是麦当劳，寄托着我对童年的美好回忆。”
就在此时，陆舞由病房外的走廊经过，他见到两名护士神色凝重地围着小怜查问，便走进来询问发生了何事。护士向他禀告之后，他将写着他的姓名首字母的干花拿在手里，若有所思地静观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转作明朗，轻描淡写地说：“一些纪念麦当劳的干花，我认为不必大惊小怪，反而会加剧病人的紧张情绪。对吗？”他这最后一声“对吗”是冲着小怜说的。护士遵从陆医生的意见走开了，唯恐天下不乱的病友们也扫兴地四散走开了。小怜向陆舞投去感激的一瞥。
望着陆舞高大的背影，小怜想：他究竟有没有读懂LW的真正含义？如果他读懂了，却还在护士面前隐瞒与庇护她，那是什么含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