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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危险的祭品 她像凡人崇 ...

  •   园丁一手拿着一株长势喜人的九龙吐珠,一手提着装栽培工具的旧而坚实的布袋,走向草坪的一角。这里有一株已枯死的树,树一米以上的部分已被切除,留下一米以下的树桩。它已毫无复活的希望,却像一个不愿离去的魔怪的手,五指插进土层深处紧紧地抓住土壤不放。
      园丁估量了一下,凭自己的力气与工具都休想将这截枯死的树桩铲除,连尝试都是不必要的、自不量力而可笑的。他用手机与他的上司联系,对方告诉他,静候一会儿,会有扛锄头的工人前往协助他铲除树桩。现在,他屁股挨着树桩,无所事事、悠闲自得地抽着烟。
      “沈梧,你去哪里?”
      “我到草坪上透透气。”
      这个名叫沈梧的男病人,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他有着紫檀色的健康的肤色。在他的长脸上,有一对关刀似的浓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大鼻子、厚嘴唇,显露出一种粗犷之美。他健步如飞地来到抽烟的园丁身边,问他是什么阻碍他继续工作下去。当他了解了情况之后,胸有成竹地对园丁说:“我能徒手将这个死树桩拔起来。”
      “别吹牛了。”园丁不以为然地说。
      “如果我能拔出来,你给我十根火腿肠如何?”沈梧信心十足地问。
      “行!你输了呢?”
      “我让你把口水吐到我脸上。”
      “一言为定。”
      围观的病人越来越多,女病人也为数不少。为了更好地施展身手,沈梧呼的一下脱去身上红色的短袖T恤衫,扔在一旁,坦露出自己肌肉健壮的如古希腊人体雕塑般的上半身。
      小怜怀着好奇心走近围观的人群,但她了解了原委之后,便带着不以为然的心态悄悄地离开了人群,在不远处的一张石靠背椅上落座。片刻功夫,围观的人群传来一阵激动的喝彩声。扛锄头的工人排开众人,走近被连根拔起的树桩旁,又扫兴地打道回府。她真有点后悔自己没有亲眼目睹“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场面。不过对于异性,她一向抱着这样的信念:一个男人的魅力不在于他短暂的青春期具有的体力上,就像陆舞,他的吸引力在于他的修养与学识上。他的体魄毫不逊色于沈梧,却从来不加以炫耀。
      草坪上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它是通过安装在各根灯柱上的音箱流泻出来的。她的思绪如野马般驰骋。她想到沈梧健壮的身体,这种带着好感与崇拜色彩的想入非非是违背她的信念的,但这种“违规”又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像小姑娘不按校规穿戴校服一样,品味到叛逆的快感。突然,她感觉到有一双手搁在自己穿短裙的大腿上。这惊吓及惹怒了她。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沈梧!她愤然站起身,疾步朝病房区走去。
      午睡醒来,怀着刚醒时的愉悦放松心情的小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下楼梯,走出女病区,打算穿过男病区,到草坪去。突然一条黑影闯出来,又驯服地退到一旁。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沈梧。他表现出孩子气的伤心,尾巴似的跟在她身边,却不敢与她并肩而行,而是落后她一步。刚到草坪小怜就被护士点名去接受音乐治疗。“我能也去做音乐治疗吗?”沈梧可怜巴巴地问护士,护士微微吃了一惊,随即点点头。于是沈梧像影子一样跟着小怜进入音乐治疗室。
      尽管戴着耳机,小怜仍然无法听清那伴随着水滴声与蛙鸣的音乐及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子朗诵抒情散文的过分多情的声音,因为沈梧一直在她耳际用教人心软又惹人恼火的孩子气的固执请求她原谅。
      音乐治疗一结束,小怜钻入混乱的人流,一阵风也似的跑向图书馆。
      这是个安静的小天地,只听见翻动书页的细微得如同昆虫振翅的轻响。她选择杜拉斯的《金发碧眼》,坐下来阅读。由于她刚摆脱了那烦人的跟踪与没完没了的道歉,心情无可比拟的轻松,简直如同一个刚步出牢房、解除枷锁的囚徒。可就在此时,沈梧也出现在图书馆里。
      他迈着响亮的步子来到她身边,惹得其他安静阅读的病人朝他俩投来诧异和嗔怪的目光。她生气地作出手势向他表明图书馆里要保持安静,不能交谈。于是,他像还不大会说话的孩子似的用手做出各种各样没完没了的手势。她知道要使他立刻停止做手势的唯一的办法便是她立刻离开图书馆,到一个他可以尽兴地将心底的话都一吐为快的地方。
      她忽然感觉野猫刺耳的叫声也比他的说话声更容易忍受。她离开图书馆后,便直奔食堂附近野猫的“宿营地”。
      上蹿下跳的野猫给了他灵感,他诚恳地说:“如果我把手伸给这些野猫,让它们将我的手抓得鲜血淋漓,你能解恨、能原谅我吗?”
      “你的想法与举动都很无聊。”小怜用不胜厌烦的口吻说。
      但他却是当真的。他的手如铁钳般准确地、死死地抓住其中最健壮的一只猫的尾巴。负痛和受惊的猫回转身,用又尖又白的獠牙咬进他手部深色的皮肉里,企图脱身。但它的企图落空了,于是它躺倒在地,用四条腿上细得像刀尖的爪子猛抓他的手。他的手立刻鲜血直流,就像他的手心里握着一袋血浆,如今手心紧握,那袋血浆迸裂了,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她的心再硬再冷酷,也无法不动声色地看下去。她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极度恐惧的尖叫。但他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忍受着那只野猫给他造成的锥心的疼痛,直至她急得流着眼泪喊:“我原谅你!”他才将手一松,放走了几乎被逼疯了的野猫。血滴从他的伤口滴到地面,每一滴都状如一枚杨梅。
      她带着他上护士工作室上药包扎,因为她知道她若不领他去,他将不会让自己的伤口得到消毒与治疗,而是让血液自己凝固了事。
      经过此事之后,他俩之间的关系转化为女皇与臣仆。在夏季说到就到的雷阵雨之后,他会跑向草坪,用手掌抹去那张最适于欣赏音乐与观赏风景的石靠背椅上的雨水,再掏出口袋里的面巾纸像擦拭宝座似的仔仔细细地擦干,像迎接女皇驾到一样迎接她坐下。而起风的日子里,他会鼓起腮,像一只□□似的“呼呼”吹去石椅上劲风带来的沙尘,以免她坐下时弄脏了她浅色的裙子。他总是陪她到图书馆去,当发现别的病号也在阅读杜拉斯的书时,他总是不由分说地把书从那人手里夺过来,像夺回一件玩具一样,放回书架,供小怜挑选。他固执得像个难以沟通的孩子或是老头,日复一日地坚持这样做。
      陆舞穿着白大褂的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开晨早例会的医生行列中。“快点!”小怜在内心祈祷,似乎上苍有耳,听到了这来自滚滚红尘的可怜女子真诚急切的祷告。例会结束了,他随着人流走进男病区,遇见他的第一位病人。“快点!”她再次祈祷道。于是他迅速地告别他的病人,昂然前行......他登上通往二楼女病区的楼梯,她默念:“一秒,二秒,三秒......”当数到二十五秒、二十六秒或二十七秒时,他总是如期出现在女病区的入口,神采奕奕地向她走来。“慢点!请慢点!”她虔诚地祷祝。但是他以冷淡的态度询问了两三个问题,诸如睡眠与通便情况如何,还不到三分钟,晨诊就结束了。她必需等待一天的时间,才能迎来次日的晨诊——那唯一的单独相见的机会。啊,这多么不公平。她刚入院时,每逢晨诊,他会尽心尽责地在她身边停留很久,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静听她回答。对于她困惑或痛苦的事物,他会像父兄与朋友一样,像抽出一个蚕茧的丝一样耐心地开导。两相对比,她感到如今的他对她是多么的绝情绝义。她天真而热切地想重新引起他的注意。
      白天,医院里到处有护士走动,如果看见一个病人冥思苦想,必定会引起注意,找到这个心事重重的病人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白昼小怜不大敢想自己的心事。到了晚上上床之后就不同了。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想自己的心事。不过她不能辗转翻身,因为一来这样会吵到室友睡眠,二来会使室友到医生护士处告密,添油加醋地说她彻夜不眠,增加她的药剂量。所以在思虑与谋划的同时,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侧卧的姿势。
      经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她想到妒忌是爱情最好的催化剂。她打算挑起沈梧的爱火,再让它熄灭在安全范围内,让虚假的“谈情说爱”成为献给真正爱情的祭品。
      当她半闭着双眼靠在草坪的石靠背椅听音乐的时候,陆舞不期然朝她走来。
      “我给你换了一种新药,所以需要每天巡视你两次,一次依然在晨诊,一次就在午后——每天的这个时候。”
      她多么高兴,因为每天多了一个见到他的机会,可以使她的思念和激情得到更好的释放。她赶紧愉快地点头称是。
      在服用新药的第三天,他对她发了一场小小的脾气,因为她双膝无力,在爬楼梯时跌倒了,碰破了皮,流了一点血。双膝酸软乏力是新药导致的副作用,她却没有及时向他汇报,他说如果跌得更严重些,比如磕破了脸或额头,也许将给她留下终生性的疤痕。出于对她的关心与重视,他生气了,并立刻减少了新药的剂量。
      发脾气的次日,无论是晨诊还是午后探视,他都表现得温情脉脉,而且一天比一天更长久地留在她身边,变得越来越情深款款。她感到自己正幸福地沉浸在爱河中,连空气都是甜蜜的。现在,只差一脚踢开碍手碍脚的沈梧了。
      病友的羽毛球轻轻地打到她头上,惊醒了她。原来这不过是太阳下的一场白日梦!
      她开始将她看似万无一失的计划付诸实践:她在陆舞的视线中与沈梧谈笑风生,用脉脉含情的目光注视她的“情郎”。沈梧像一只意外地得到主人赏赐了一根肉骨头的狗,得意忘形。但是见到这般景象的陆舞根本没有动怒,他既没有比往日更亲热也没有更冷淡。每天清晨以三言两语结束谈话后,他便毫不留情地拂袖而去。看来这个异想天开的办法对陆舞毫不起效,她不禁大失所望。
      沈梧却发现自己被戏耍、被利用了。他留意到他心中的女神与他交谈时,就像一条曲折的河流,水流时而平静徐缓,时而波涛澎湃——她的话时而满怀激情,时而有所暗示,她肢体的动作几乎要扑进他的怀里。可下一刻她又冷若冰霜,将他弃之若履。他感到怒不可遏,可又不知是何人促使小怜如此残忍地戏弄情真意切的他。
      他开始猜疑每一个人,从主任医师到每位男医生、男病人、园丁、保洁员乃至食堂大叔,可都没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他想:难道她在搞同性恋不成?于是把猜疑与搜索的范围扩大到女护士与女病人,可是仍然徒劳无功。他仅仅能看出那人一出现,小怜便对他极尽虚情假意之能事;那人一消失,她便像扔掉一只拖鞋一样扔下他不管。
      沈梧的处境是多么可怜——他真心实意地爱一个人,却被这个人戏耍。但他不能伤害小怜,即使轻轻挥一拳也不行。他要做的是揪出那个骗取她感情的人,痛打一番。后来他想,既然小怜将这个人隐藏得这么深,教我找不到他,我还可以向“全世界”宣布,小怜是只属于我的!
      在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小怜午睡醒来,迷迷糊糊地走出女病区。躲藏在门柱后边的沈梧像一头猛虎般扑过来,用有力而温柔的动作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同时用激动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向他眼中的“全世界”大喊:“你们大家看呀,冯小怜是我的,她只属于我,谁也休想夺走她!你们明白了吗?”众病人驻足围观,流露出诧异与好奇的表情。
      两名身强力壮的男护士匆匆赶来,将小怜从沈梧铁钳般的怀抱中解救出来。她转身往自己的病区跑去。她这时才意识到,她逗弄的是一头猛兽,于是后悔不已。
      从这一天起,猛兽的怀抱时时刻刻威胁着她,令她每天24小时都处于提心吊胆之中。她再也不敢到任何公共场所散步,甚至不敢离开女病区。当到食堂吃午餐和晚餐时,中途若远远地见到“猛兽”的身影,她便仓惶地夺路而逃。夜里,她流着眼泪想:不知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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