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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谋杀 沈梧有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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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梧有的是浑身用不完的力气。当他用蛮力将小怜像小鸟一样一把捉住,将她的胳膊捏在手心里,再投入他热血沸腾的胸怀,他感受到的是她冰冷的嘴唇,厌恶的表情,惊怕的目光以及仇恨的内心。他无法理解的是他的爱为何换不来她的爱?于是他便拿病友出气。他因此三天两头的被护士惩罚。最寻常的惩罚形式是将他按坐在一张沉重得比棺木更为笨重的实木椅子里,用四副手铐将他的四肢锁住在椅子上,任他像雄狮一样咆哮,也无法离开椅子半步。还有另一种惩罚方式是硬要他仰卧在一张结实的铁床上,用粗布绳将他的四肢拉成个“大”字,并固定在床上。这样他只能仰面而卧,只能看见室内的上半部及天花板,这种视觉上的限制让他更加急躁与愤怒。
当他有一次被锁在椅子里时,在室内陪伴他的只有一只肥肠胀脑的金绿色苍蝇。它“嗡嗡”的飞着,像一发能自己转弯的子弹。最后它停在书架上一整排书的书脊上,就像戴在手指上的一枚宝石戒指。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小怜的秘密会不会藏在杜拉斯的书里?
第二天,解除了体罚的他直奔图书馆,将杜拉斯的书逐本打开来,逐页翻看。但是小怜没有在书缝处涂鸦写下阅读随想的习惯,每本杜拉斯的书都保持着绝对的整洁,除了“有问题”的那首“诗”。
他几乎想放弃了,因为这毕竟是他异想天开的想法。但他只剩下《琴声如诉》这一本书还未检查,他鼓励自己将“搜查”进行到底。当他翻开《琴声如诉》的最后一页时,看见一片变成茶褐色的金凤花瓣,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陆舞”。他怀着狂喜拿起那一片浮现着明显脉络的干花,似乎他已将凶器深深扎进情敌跳动的心脏,鲜血正带着他只有一次的生命汩汩地喷涌而出。
他怀着近乎喜悦的心情开始谋划一个能稳妥地达到杀人目的的计划,状如一个孩子期望着他的父母将为他买一件款式能合他心意的春节新衣,他丝毫没有因为这计划的血腥味而退缩。
他首先必须确定合适的杀人凶器。但是每天早晨八点半,护士们会两两结伴,走进每一间病房,像猎狗一样搜查,带走带子、玻璃瓶等一切危险物品,又怎么让刀具这样的东西留在病房里?如果的确找不到刀子,他愿意举起一块巨石,朝情敌的头猛砸下去,看着他脑浆迸裂,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可是医院里到哪里找一块松动的大石头?即使在花圃中,也找不到石头与砖块,有的只是柔软的泥土。
他佯装散步,到医院里每一处逡巡。他得出一个结论——食堂里银光闪闪的利刃是最佳的作案工具。当他凶残的目光停留在厨工手中锋利无比的尖刀上时,他对自己说,他必须一鼓作气,一刀结束陆舞的生命。假如他的刀刺偏了,让情敌虎口余生,他将永远失去再度谋杀他的机会,所以不是一鼓作气便是抱憾终身。
但是,他认为不必设想作案后如何逃跑的方案。因为其一,这座医院有许多扇上锁的铁门和若干警惕性极高的保安,杀人之后他是插翅难逃的;其二,他是精神病人,在病情发作时行凶是无罪的。
他有了一个新的“爱好”,便是将属于病人的自由活动时间都用于观刀上。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刀具爱好者。他总结出从整只的猪身上割下瘦肉需要用尖刀,而将瘦肉或五花肉切成薄片需要小巧的方刀,剁碎骨头则需要用小斧子。有病人笑话他是不是病愈之后要到屠宰场当一名屠夫,他听了笑而不答。至于小怜,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遭到性骚扰,不禁暗自纳闷与额手称庆。
他初步的目的达到了——病友与护士见他时常隔着上锁的铁门观看,都以为他对猪肉贪馋,谁也没有怀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下一个目的——盗刀却很难实现。由于有许多把刀,食堂成为重地,工作人员进出都需要用钥匙,这样便难以将刀偷到手。
但是,他以一个被欺骗的誓要复仇的情人的耐心与毅力,每天都到食堂去——他现在装作去看野猫,因为一个病人对刀具的酷爱难免使周围的人感到不安。
那天沈梧又去探望他的猫朋友,他用眼角余光窥见一个稍微谢顶的食堂大叔在用一把最适宜于行刺的银光闪闪的尖头利刃在将瘦肉由整只猪上切下来。食堂厨房另一头一个当下手的临时工朝大叔喊,他挂在墙上的工作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大叔一摸裤袋——真的,手机没有随身带。他放下刀,朝他的上衣走去。此时厨房里尚有五、六位厨师,但是他们离大叔刚才割肉的地方都较远,且各忙各的,都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情况。沈梧想,只要用一枝两尺长的树枝,就能触及那把刀,将它揭到地上,再由地上把它揭到自己身旁,将手臂伸进上锁的铁门的空隙,就能得到刀了。但是大叔会不会在他偷刀的中途回来?如果回来,他就在他看清他的面貌之前逃之夭夭。但这个绝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即使存在风险也值得一试。
他马上从就近的大树上扯下一根两尺半长的树枝,用最快的速度将叶片与旁枝扯断,将它伸进铁门,看准桌上的刀往地上一拨,刀“当啷”一声掉落地上。他赶紧将自己的身体藏于门边的墙后。两秒钟后,他重新探出头看,只见厨房里的五六位厨师都没注意到刚才刀落地发出的声响,因为厨房里播放着流行音乐,盖过了刀坠地的声音,而大叔还在接手机。他毫不迟疑地用树枝将地板上距离自己将近一米多的刀往自己身边拨,当刀到了指端能触及的范围,他马上伸长手抓住刀柄,将手往回缩。
他多次设想过形形色色的盗刀的场面,唯独没有预谋到藏刀的方案。显而易见,刀不能带回病房。此刻他尚且能暂时将刀藏在裤腰里,可是下一步呢?他焦急万分地环视四周。在他眼前是绿草如茵的草坪、婷婷如盖的树木,姹紫嫣红的花圃。把刀藏在树上的鸟窝里吧?它会在阳光照射下发生光的反射而惹起人们的注意。把它藏在公厕里吧,它会被保洁员发现。到底将它藏在何处才是万无一失的?他苦恼极了。此时一个女病人拍了拍女病友的肩膀,用天真得近乎白痴的声音说:“猫拉屎了!”果然,一只野猫在花圃的一角拉了屎,正用爪子扒拉着四周的泥土,将粪便完全掩盖。沈梧受到了启发,想:何不学猫拉屎呢?当那两个天真而无聊的女病人离开后,他看看左右,见无人注意他,便将刀从裤腰里拔出来,用尽全力将它插进松软的花泥中。他用周围的土将刀柄也仔细盖没了,又用手丈量出它距花圃一端的距离,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他刚走出十来步,一个尚处于治疗阶段的男病人嘻嘻哈哈地凑上前,问沈梧:“大哥,你刚才埋什么来着?”
沈梧吃了一惊,转而镇定下来回答道:“我学猫拉屎,把大便拉在花圃里再埋起来。”
“嗬、嗬——嗬嗬嗬——”病友发出刺耳的痴愚的笑声走开了。
沈梧想:好险呀!谋杀陆舞的计划差些就流产了!
食堂大叔接完手机,将肥腻的双手在抹布上抹了抹,拿起手机放入裤袋中,免得再有电话打进来得再跑一趟。电话是小舅子打来的,兴致勃勃地邀请他今晚品尝新酿的果酒。他满口答应,似乎预先品味到果酒特有的醉人的果香。
大叔娶的是一个从良了的夜总会小姐,她生下了几个其父不详的孩子,从牙牙学语起就喊他为爸爸。他宁愿相信他们的血管里果真流淌着他的血液,他不愿大动干戈的去检查,那样太伤感情。年轻时有着花容月貌的妻子现在随着岁月的增长,长出了一些细小的不太明显的皱纹,反而使脸部显现出一种贞静之美。她今年过了春节之后,吵着要开一家美甲店,大叔只得节衣缩食,连烟也戒了,还是没筹足开店的钱。
他回到他刚才的工作台,却发现尖头利刃不翼而飞了。他惊慌失措地掀起半只猪来看,可是哪都不见利刃的踪影。他慌了神,想:食堂里共有七把刀和一把斧子,也许我的刀被别的厨工拿走了,我数一数不就明白了?他看见刘师傅正举着斧子剁骨头,斧头便有了着落。七把刀有三把插在刀具架上,有三位厨师各用一把刀在切肉——所以说明我的那把刀在我接电话的五分钟里丢失了。它应该是被盗了!如果在酒楼或公司、工厂的食堂里,丢了一把刀无关紧要,可这里是精神病院,刀一旦落入精神病人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这一想吓得毛骨悚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应该立刻报告领导,制止一场流血事件的发生。但是,如果如实上报,一切过失与责任将由他独自承担,说不定为了杀鸡儆猴,还会将他开除。妻子的美甲店眼看就得泡汤。假如他佯作不知情,这黑锅将由大家一起背——总不能把食堂全体人员都开除了吧?
他又看了看门,门外有一根两尺半长的树枝,一端架在门上。刀被偷盗了已确定无疑——小偷用树枝将刀拨弄到地上,又用树枝将其拨到手够得着的地方,一拿到刀,便逃去如飞。
他下定了决心隐而不报,于是拿起树枝,用力朝外扔去。
虽说打定了主意,但大叔这一天却过得提心吊胆,风声鹤唳。
像远处小学生举行的足球赛一样,啦啦队发出兴奋而稚嫩的欢呼声——不,这不过是几个年轻好事的女病人发出的惊叫声。天哪,是不是那个盗刀的病人将刀尖刺入某一个与他结下仇隙的病友的心脏中?食堂大叔再也无心切肉,他谨慎地将刀插入刀具架,打开上锁的食堂侧门,仔细地锁上门,朝叫嚷处跑去,快接近声源时,又在外围站住,避免进入旁观者的视野。原来是一个老年病人因低血糖昏倒了。他松了一口气,拖着疲软的双腿往回走,感到背脊一片冰凉,是刚才吓出了一身冷汗。
时间过了将近一小时,病区再次传来一阵人们奔走相告的惊惧、急切、好奇的声音,像从火炉里偶尔跳出一两颗火星似的,从某个病人口中听到“打架了!”的惊叹。食堂大叔再次搁好他的刀,混入围观的人中。他紧张地问其他旁观者:“他们用刀吗?”
“哪来的刀?”那人反问。
大叔知道自己说溜了嘴,吓得马上噤若寒蝉。
次日清晨,沈梧像往日一样泰然自若地离开病房,接受护士严苛的搜查,这种搜查细致得连一个线头也不放过。不过由于他将利刃藏在花圃里,护士是抓不着他任何把柄的。不过园丁可就不一样,如果他用工具松土,碰到那把刀,或是用水管像高射炮一样浇灌,冲洗去护住银光闪闪的刀柄的泥土,使利刃暴露在日光之下,刀将被上交并立刻进行调查。他虽然可能不被揪出来,但无疑的,食堂的刀具将从此管制得更加严格,再想盗刀可就难了。
怀着这种种顾虑,沈梧来到昨天藏刀的地方。他用手丈量着,摸到松软的泥土中又圆又硬的刀柄。他用力一拔,将刀拔出来。他匆匆用手拭去刀上的泥土,别在腰间。
“沈梧——”男护士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他吓得全身哆嗦。但他绝不是胆怯之辈。他在瞬间打算:如果男护士已发现他身上藏有利刃,他将一刀将他刺倒,再奔向会议厅,将刀锋对准陆舞的心脏扎下去。至于逃跑,他是不作此打算的。只要能结束陆舞的生命,他的余生便让它随波逐流罢。
“沈梧,快到那边查血压和称体重。好多病人都查过了。”男护士用平常的声音说。
他松了一口气,想,这样更好,少一个无辜的人肝胆涂地。
在排队检查时,他对身后的病人谎称他扭伤了腰,请对方别挨近他。他终于瞒过了护士与病友,完成了查血压与称体重。他暗自庆幸:幸而不是查心电图,那需要脱去上半身的衣服,躺在床上接受检查,腰间的刀将暴露无遗。
他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一样隐身在回廊的一根柱子后面,虎视眈眈的双眼紧盯着朝他一步步走来的毫无防备的陆舞。终于到了最后清算的时刻了!这想法让他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兴奋不已。他估计着再过三秒钟他将跳出去,拦住陆舞的去路,将刀尖又准又深地扎进他的心脏。他只有一次机会,只可成功,不许失败。至于余生,他无所谓。
陆舞终于踏进沈梧的杀伤范围,沈梧如老虎般跳出来,举刀就刺。在中学阶段曾是跆拳道高手的陆舞本能地将身一闪,同时举手抓住沈梧持刀的手腕。刀一偏,深深地扎进回廊的一根圆木柱。行刺者痴心妄想拔出刀,再次刺杀,但他已被陆医生制服了,硬是让行凶者反剪双手,双膝跪地,等待警车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