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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没有外衣的公主 陆舞说要带 ...

  •   陆舞说要带她去看他们的“爱巢”——一套租来的房子。也许是太兴奋了,她在上楼梯时脚崴了。他把她抱起来,就像父亲抱起年幼的女儿一样,不花一点儿劲地抱着,登上楼梯。
      他俩进入“爱巢”,它是二层楼上的一个套间。让她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不单客厅的墙壁粉刷成雪白的,连藤质的沙发、书架等一应家具也涂上了白漆。阳光由阳台照进来,使客厅像天堂一样明亮而和煦。阳台上摆满了绿意盎然的绿萝,像将森林的一角移栽到这里。
      他依然抱着她,走进厨房。这里有一个贤惠的家庭主妇所必需拥有的各种刀具、砧板、盘碗与消毒碗柜。她伸长手去触摸它们,就像坐在船里的孩子伸长手去轻触水中的浮萍。
      他抱着她走进卫生间兼浴室。这里贴着漂亮的瓷砖,安装了电热水器,他耳语道:“我们往后可以同在这儿洗澡。”她听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们同去参拜爱情的“圣殿”——卧室。
      这里的墙壁同样被刷成白色,靠墙摆着一张大号的双人藤质涂白漆的床。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有大小不一的扇形搁板,每一块搁板上都摆放着一盆生机盎然的绿叶植物,叶片有肾形的、纺锤状的以及羽状复叶,使卧室看起来像是在森林深处搭建起来的一个华丽的帐篷。
      在客厅里,他为她崴了的脚包扎,然后说:“我们吃过饭后再去参观你的衣橱吧,那儿有令你大吃一惊的东西。”
      午餐他们叫了外卖,那可口而卫生的食物让她联想起她从垃圾桶里捡到的残羹,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吃过午饭,她像小女孩似的兴致勃勃地说要去看衣橱里将会使她大吃一惊的“宝藏”。由于脚还没好,她扶着他的手臂,一跳一跳地来到大衣橱前。
      他作了个“请打开”的手势,她一下子把橱门打开,只见衣橱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些纱质与绸缎的东西。她觉得很纳闷,他却说:“它们都是你的。拿一块抖开来看喜不喜欢吧。”
      她拿出最上面的一块天蓝色绸缎,抖开来,发现是一块长约三米,宽约一米半的料子。
      “这是什么?”
      “是‘印度纱丽’。”他戏谑道。他的表情转作严肃,说,“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没有我的同意,不可以外出吗?”
      她点点头。
      “因此你身上的这条裙子将被我没收。你在家中就用这些布料包裹身子。”
      她隐约感到人格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但她清楚地铭记着与他的每一条约定,她带着委屈的心情默默地接受了这种蛮横的安排。
      他伸出魔术师似的灵巧的双手,在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将她身上湖蓝色的手帕裙脱了下来,拿起刚才那块天蓝色绸缎,并从梳妆台上的一个心形小盒子里取出几枚安全别针,以印度纱丽的方式将绸缎裹在她的身体上并固定好。她望着穿衣镜中印度艳姬般的自己,心中充满了陌生与喜悦互相交织的复杂情感。
      她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学习穿衣服一样笨拙地用安全别针和丝绦将轻纱或者绸缎缠绕并固定在自己的身体上。她在这种实践中,由笨拙而至灵巧,由灵巧而至淋漓尽致地体现出躯体的美态。她琢磨出这样的配色原则:织物与丝绦最好是同色系——如果织物是浅紫的,丝绦最好是深紫的,让腰肢显得纤细娇弱。
      在一次晚餐之后,陆舞将一张保存完好但仍然看出有了些年份的素描拿给小怜看。
      “啊,这不是礐石教堂吗?画得惟妙惟肖!”小怜脱口而出地赞叹道。
      得到赞赏,陆舞并没有喜形于色,而是微露忧伤之态。也许他想到自己后来弃画从医,难免感伤吧。
      小怜将画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这幅素描在最初一刻抓住观者的是它的透视感——画者用科学的原理和方法把透视现象准确地表现在画面上,使教堂的形象、位置、空间与实景感觉相同。再从教堂的结构、形体、比例、明暗上评价,它都不愧为一幅杰作。
      “我对礐石教堂很熟悉,所以知道你画得相当逼真。”小怜期待着他问:“你为什么会对礐石教堂很熟悉呢?”但是他并没有如她所期望的追问。她的外公是礐石金山中学的化学教师,所住的教师宿舍距教堂仅五十米。每逢星期六下午,母亲带她到外公家,她写完作业,便和左邻的小孩到教堂的草地上玩耍,乐而忘返。但想到自己当下的身份,还是不提外公为佳,免得辱没了长辈。于是她恰到好处地欲言又止。
      他在闲暇的时候,在品茗时或是席地而坐在阳台上,远观海上日出或日落的时候,他会不期然地吐出一两句赞美她身躯的话。他一而再地让她知道及至深信不疑:她有匀称的体型,明晰的肌肉结构,最重要的是有洁白如瓷的肤色。他让她明白她具有一个一流模特的一切先天条件。
      当他把这些思想像雨露灌注在一株植物上一样灌注在她的头脑里之后,他选择一个轻松的场面,若无其事地说:“你能当我的人体模特吗?”
      她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她知道以她的身份,难以一口回绝他提出来的任何请求。她感到这请求就像圣地亚哥抛下大海钓到大马林鱼的那条绳索,两者的共同处是都想放长线钓大鱼呀!她轻声地吐出一句话:“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一星期过去了,小怜不见她的庇护人的催促,但她仍过得如履薄冰。半月之后,陆舞于一次饭后啜饮一杯梅酒时半开玩笑地问:“就算是考虑如何建造一座大厦,时隔半月,也该考虑好了。你当我的人体模特的事,考虑成怎么样了?”
      “我......我......”小怜吞吞吐吐地说,作画时,她故然只对着他一个人,出于对他的爱与信任,她可以放心地同意。但画毕之后,画有可能在任何场合展示,也许将有不计其数的陌生男子贪婪的目光在上面来回扫视。
      陆舞听完这番顾虑,露出不屑的神情吐出一句话:“妇人之见!”小怜像猫或狗被主人轻轻地抽了一鞭,既意外又痛苦,同时又默默忍受不敢反抗。她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哭腔请求道:“至少请你允许我用‘纱丽’遮住□□。”
      “好吧。”他恩赐似的说。
      小怜收拾用过晚餐后的餐具时,陆舞兴致勃勃地宣布:从今晚起要画画了,小怜将以一位杰出模特儿的身份粉墨登场。小怜既兴奋又担心,看到他情绪激动的样子,暗自祷告自己的表现不至于让他大失所望。
      他果然给了她一条炊烟色的薄纱。卧室成了临时画室,他支起了画架,取出铅笔与橡皮放在一边,以期待的心情望着不知所措地站着,像只呆头鹅的小怜。
      “请你自由自在地做出各种姿势,当姿势优美、适于作画时,我便让你停下来保持那个动作。”陆舞交待道。
      毫无当模特儿经验的小怜不知所措地拿着轻纱站在原地。
      “动一动。”他温和地鼓励道。那情景有点像人在教一只猫如何逮老鼠,既滑稽又困难重重。
      她将轻纱系在脖子上,像要勒死自己似的。连她也感觉到自己这个动作的愚蠢,慌忙解下轻纱。
      她绞尽脑汁地想,展开轻纱像雨披一样披在肩上。看起来她活像是一只怕被雨淋湿的母鸡。这动作无疑也是可笑的。
      她灵机一动,将轻纱从头上罩下来,双手在轻纱下合十,作出“上帝的新娘”的样子。但这个动作有太浓重的修道院味道,压抑与痛苦的成分多于超凡入圣。
      她的表现越来越糟,一会儿像木偶,一会儿像小学生在做课间操。他从满怀期待到烦躁不安,点燃香烟抽了几口又猛然熄灭在烟灰缸中。直至最后他态度极为粗暴地大叫:“太叫人失望了!”听到这句话,犹如有一柄尖刀刺入她的身体,让她痛苦不堪。
      陆舞意识到自己粗暴而恶劣的态度,他走到阳台上吸了根烟,调整一下情绪,再回到临时画室时,已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他对小怜作了简短的道歉,说:“我自己也设计几个动作吧。”
      他要小怜模仿吸烟的香奈儿女士的动作,但是香奈儿照这张相片时穿着全身黑西服,头戴黑礼帽,而小怜嘴里衔着香烟时身上仅披着一条轻纱,活像一个发烧的人嘴里衔着体温计。这动作看起来成了东施效颦,不伦不类。
      再次遭受失败的陆舞克制自己沮丧的情绪,想到古典派画家曾画过用海沫沐浴的爱神维纳斯。他立刻让小怜将轻纱当成海沫,作出出浴的姿态。这姿势虽美,但毕竟是模仿他人之作,难以表现出自己的创意。他终于发起怒来,用力地将画布从画架上扯下来,像扔一条旧抹布似的扔到地上,长时间地抽起了闷烟。
      小怜像一只主人养熟了的狗,她深知他此刻烦恼的是什么,唯有找到一个优美而具备创意的动作,才能让他的情绪回到正常与愉悦的地带。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在天台找到鸽子留下的雪白、轻盈、细小的绒毛,她将它放在掌心,拿到唇边轻轻一吹,绒毛便如一个缩小了的翩跹的舞姬飞向蓝天,不知去向。她在此时想起童年的这一幕归结为神明的启示。她跪坐下来,将轻纱如新娘的面纱般从头上罩下来,上半身处于轻纱的笼罩之下。她伸出双手,作出捧着羽毛的动作,用唇轻轻地呼气。
      “陆舞,这个动作好不好?”
      陆舞朝他的模特转过身来,他的神态是惊讶的、大喜过望的。他连“好”也顾不上回答,慌忙重新铺好画布,用铅笔在上面以细长而准确的线条大致勾勒出草图。
      距动手创作这幅油画已两个月了,陆舞今晚的任务是细化画中人的头发和眉毛。静静跪坐着的小怜无所事事,不禁心事重重起来。一个问题像一只飞虫一样钻进她的脑海:父母亲曾倾尽全力教养她是为了什么?记得她读小学五年级时,获得全国小学生作文大赛二等奖,父亲将奖状如圣旨般供奉在客厅里最显眼的角落。当有宾客亲友来访时,总是有意让来宾看到那张其实也许没什么了不起的奖状,再用谦虚的态度说:“这不过是小女......”她听到大人们在谈论她引以为荣的事情,便也流露出害羞的同时夹杂着不以为然的表情,走到一边玩耍去或是看电视。
      母亲曾把她送到舞蹈班去学习,倒不是鼓励女儿走上艺术生命极其短暂的舞蹈之路,而仅仅是要塑造她玉树临风的站姿和弱柳扶风的步态。假如他们在天之灵知道如今的她成了色艺俱全的“暗娼”,他们该多么痛心疾首!因为她比一个痴愚的、唯利是图的娼妓更明了她在男人心目中的轻贱。现在的她连一件内衣也没有,只因为陆舞要阻止她随意外出。她记得自己幼时曾抓住过一只蜻蜓,为了防止它飞走,她用剪刀“咔嚓”一声剪下它所有的翅膀。看着它在地板上惶恐地爬来爬去,她感到一种孩子气的残忍的快乐。如今忆起这段往事,她感到自己恰似那只被剪除翅膀的飞虫。
      花开易见落难寻,总有一天陆舞会遇上生活中的伴侣,那时,她将面对怎样的命运呢?她这个“没有影子的人”极可能被打入“冷宫”,她将不会写《长门赋》,而是求一速死。
      油画完成之后,陆舞自己非常满意,连对美术一知半解的小怜也看出那是一幅成功的杰作。陆舞将画送到画店加画框,挂在枕室的墙上。当小怜独自一人时,常常仰起头长久地细细欣赏这幅画,她又记起那个夜闯槿园的美术学院学生的赞叹。她的内心颇为自傲。想到自己为此而洋洋自得,她顿时感到难以言喻的羞愧和悲凉。
      继《吹起》之后,他让她裹着淡蓝色绸缎画了《海》;裹上白绸缎画了《月光》;裸露全身,怀中抱着一盆植物画了《绿意》......他创作的泉源汩汩不绝。他把这些佳作都配上华丽的画框,挂在家中各处,令爱巢像一个小型画展。
      陆舞上班去了,留在家里不允许外出的她便听音乐和看书。播放音乐只是为了驱赶屋子里的寂静,她的兴趣主要集中在看书上。她将杜拉斯的《情人》、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也读毛姆、黑塞与莫里亚克的书。她叹息世间伟大的作家太少,宁愿一遍又一遍地重读某一部伟大的作品,而不会为了猎奇与消遣去读炙手可热的流行小说。
      与过去被关闭在精神病院里的生活,与一度寄居槿园的拾荒生活相比,现在的她简直过着公主般富贵的生活。但是当她听从陆舞的吩咐摆出某个姿势,或绞尽脑汁将裹身绸用一种新的缠绕方式美化自己的身躯时,她感到自己就像奴隶。是啊,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的确过着公主与奴隶的奇特的双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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