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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头是岸吗 就在流浪的 ...

  •   就在流浪的生活似乎步上“正轨”时,又一个不幸降临到她身上。那是她强烈的妊娠反应。
      早晨她从紧挨着的两张候车室的钢塑椅上醒来,非常希望能喝上一杯热的甜牛奶。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么来半碗热得滚烫的粥也好呀。她这样想着,提着水桶,趿着脏兮兮的布拖鞋,走向火车站垃圾桶。她捡到白浮塑碗盛着的三分之一碗的白米粥,立刻就地蹲下,一勺一勺地享用这意想不到的美味。
      但粥刚下肚,一阵翻山倒海的感觉使她将粥全部吐了出来。她觉得全身乏力,无法像平常一样到处去找空瓶、空罐,只得回到候车室,找了靠边的两张椅子侧卧着。这期间,呕吐的感觉几次三番朝她袭来。她越来越渴望吃些酸梅,于是她从衣领中偷偷地抠出五元钱,到火车站小卖部买了一袋酸话梅解馋。
      她的妊娠反应一日比一日强烈,她因此不得不中止拾荒、捡残羹以及上公厕洗澡。她每天用两块钱从火车站旁的小店买来一大碗粥,分成三等分,分别在早、午、晚三餐时间吃。其他时候,她像病了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两张相连的候车椅上,睁着眼睛侧卧着。她的心头笼罩着模糊的担忧:如果钱花完了,要怎么办?孩子没有人接生,又该怎么办?她此刻后悔极了:如果她当初如实告诉陆舞她怀孕的消息,接受流产,她此时还依旧生活在“爱巢”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喝过了粥就昏昏欲睡的第五、六天,一个声音朝她喊:“嗨!嗨!”她勉强睁开双眼,看见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她明白他的来意是为了驱逐她,可她实在没有力气挪动身子。
      “嗨,嗨,你在这儿睡了有五、六天了吧?这儿是车站,不是收容所——你得走!”驱逐者明显动了恻隐之心,可上司的命令违抗不了。
      小怜振作着身子爬起来,保安帮她将椅子底下的水桶和家庭药箱拖出来,帮她提起水桶和挎上药箱。他监视着受驱逐者出了火车站。在临别时,他掏出自己的钱夹子,拿了一张二十元的钞票给了她,这才叹了口气走开。
      丝毫没有减退的妊娠反应及毫无希望的前景使她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如果往海里纵身一跳,片刻的痛苦将换来永久的安宁。在自尽之前,她打算用身上仅余的二十元——那位善良的保安的施舍买一顿吃的,她将吃得饱饱的去见阎王爷。吃什么呢?一定要吃自己最喜欢的。那就吃牛肉丸果条汤吧。主意一定,她向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那天光顾的那家牛肉丸果条汤店走去。
      走了不多远,她就明白自己不具备从新市区的火车站步行到老市区的牛肉丸果条汤铺的体力。她走向公交车站,向一位正在数佛珠的老妇人乞讨了两元钱。在等候公交车时,她想到自己既然不打算活下去了,水桶与药箱对自己便失去了意义,于是将它们舍弃在公交车站,单身一人坐上了公交车。
      她下车后步行了一百米,便来到这家口味纯正的老牌牛肉丸果条汤店。她向那个她仍未忘记的凶神恶煞的酒糟鼻店伙要了一碗二十元的牛肉丸果条汤。而对方已经将她遗忘,点头哈腰地请她入座。
      果条汤端来了,她想到这时她今生最后一次进餐,内心不胜唏嘘。她慢慢地吃,细细地品味每一口美食。
      付了钱走出店铺,她朝海滨长廊走去。那儿里爱巢仅有两三千米,这两三千米的距离却是她无法逾越的。
      她登上海滨长廊时天色尚早,老人们有的在树下对弈,有的在舞剑,有的在打太极拳或慢跑。她在绿树掩映下的一张石凳坐了下来,静静等待自己死亡的时刻。她的心境自出走至今第一次这么舒坦,几乎没有忧愁、惊恐以及痛苦。
      临终之际,她的脑海像放映电影一样回忆起前半生的一幕幕情景。
      上小学时的她是个乖巧的女孩,写出来的许多文章发表在《市青少年报》上,恰似“小荷才露尖尖角。”到了十七岁那年,她没有明显诱因而患上了精神病,唯一能作为解释的是她的母亲也是在十七岁那年,由于感情上的重大打击而患上精神病,而母亲的精神病具有严重的遗传倾向。
      住进精神病院之后,她偷偷爱慕她的主治医师陆舞,为了排解这种没有回馈且没有结果的爱恋,她如饥似渴地读书——茨威格的,D·H·劳伦斯的,杜拉斯的,佐拉及毛姆的......
      双亲在交通事故中双双离世之后,她利用大火的混乱,逃出了医院,开始了她的第一段流浪生活。遇到陆舞之后,接受他的庇护,过上了公主与奴隶的双重生活。为了产下腹中的孩子,她开始了今生的第二段流浪生活,直至——直至今晚拉下生命的帷幕。
      大海一片漆黑,海水仿佛溶解着地狱。她选了一个没有游人流连的地方,横下一条心,往海里纵身一跳。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下沉......可是当下沉到一定程度时,她的身体仿佛挂在什么东西上而不再沉降,相反,那充满力量的不明物体正将她往上拉升、拉升......
      在她的双眼紧闭的时候,她听见一个老人的声音:“阿旺,好样的!”
      原来救她的是一条狗。她能感觉自己搜弱的、已显出孕妇特征的身体由狗的嘴巴转移到老人依然强健有力的双臂中。
      “好姑娘,你就要当妈妈了,怎么舍得轻生?”老人惋惜地问。
      小怜闻言,眼角渗出痛苦的泪水。
      “是孩子的爹不愿要这孩子吧?”老人猜测道。
      小怜点点头。
      “我将你送回去吧。”老人用询问的口气问。
      小怜拼命地摇摇头,可终于又屈服地点点头。
      她估计自己离家出走将近一个月,陆舞可能锁上爱巢回他自己的家了,于是她向老人报上了陆舞的手机号码。电话打通了,陆舞表示他十五分钟后到达“爱巢”。
      小怜与老人比陆舞先到达“爱巢”,她站立着,水滴从她头上和衣袖不断往下滴。当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她吓得昏了过去。
      陆舞用按压穴位的方法将她救醒。他拿出一千元酬谢老人。送走老人和他的忠犬之后,陆舞马上动手给她洗了个热水澡,以免她感冒及洗去流浪的日子里浑身上下的污垢和病菌。
      她迫切地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可是陆舞用手势示意她现在什么也别说,等吃过安眠药,好好睡一觉后再说。
      没有预料中的毒打与逼问,只有意想不到的宽恕与接纳,小怜感到无比欣慰与感激。她喝了一杯浓浓的热牛奶——因为冰箱里没有其他任何食物,便吃下比平日多的安眠药,安然入睡。
      她在次日的黄昏醒来,那时陆舞已从精神病院下班回到爱巢。他将时间把握得很准确。
      他扶她在床上坐好,让肩背舒适地靠在床的前屏。
      “看来我俩得冷静而坦诚地谈一谈。”他用询问的目光逼视她。
      她像理亏的人一样,垂下眼帘,软弱无力地回了一声:“是的。”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你答应接受我秘密的供养时,我提出你将不可以怀孕,你明明白白地答应了。而当你发现自己怀孕时,却对我隐瞒并离家出走。这是种背信弃义的行为,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但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没有经历怀孕而作出不怀孕的决定与发现自己真的怀孕,感受到胎动及妊娠反应,那时再决定继续还是中断妊娠,那完全是两码事,对吗?”
      “是的......我......”
      “你知不知道,假如你再迟一两周回来,人工流产将带有极大的危险性。而如果你死在手术床上,我将被牵涉得很深?”
      “......”
      “事不宜迟,你明天就去做人流吧。你就以辛太太的身份去,一切我都替你安排好了。”他点燃了一根香烟,边抽边说,“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打开我反锁的门逃跑的?”
      小怜据实回答,陆舞听完点点头,说:“我也估计是这样。”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动手术呢。我现在到超市为你卖一件明天外出可穿的衣服。”陆舞说完走出门去,很仔细地将门反锁。他熟悉的下楼梯的声音传进小怜的耳朵里。她又成了一个受人秘密供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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