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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历险的夜 又到了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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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分，小怜手里提着装在一次性饭盒里的吃剩的一点儿食物，打算留到明天早晨作为早餐吃。但她总是在深夜时分忍不住贪馋，打开饭盒来将食物一扫而光。她对自己说——反正迟早要吃，吃进肚子比提在手里方便得多。
于是她两手空空地走进步行街，在一张处于街中央线的无人问津的长靠背椅上坐下来。她正对的是一家卖内衣的商店。彩照上那些拥有性感身段、雪肌花肤的内衣模特，正摆出各种挑逗的动作，宣传身上某个牌子的文胸与内裤。她知道自己也拥有起伏有致、玲珑光润的身躯，只不过此刻正藏匿在宽松得如同帐篷的病人制服与多日来逐渐蒙在体表的愈来愈厚的尘垢下面——这样她才得以逃过猎色者的注意。
内衣店左边是一家化妆品店，出售眼影、眉笔、腮红、唇膏、指甲油等等能够将一个真实的女人改变为一个伪造的女人所需的一切颜料。内衣店的右边是一家鞋店，既出售鞋跟又高又细像一根铁钉似的高跟鞋，也出售平得像熊掌的平底鞋及鞋跟粗得像一截白萝卜的女鞋。
散步与购物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走来，受到吸引而进了这家店或那家店。他们挑选、还价、成交或空手而归。时间就这样如流水般流逝了。小怜一直懒洋洋地坐在她独占的椅子里——她的形象一天比一天更近似于一个流浪的乞丐，很难找到一个愿意与她并肩而坐的路人。
在不知不觉间，步行街的行人稀少了。一家爆米花店首先打了烊。像竞相模仿似的，又有三、四家商店也打了烊。小怜眼前的那三家店铺却依然灯火通明。
她的“逐客令”终于来了——内衣店的铁闸门“哗啦”一声落下来了，店主扭动着身子在高跟鞋上面艰难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步一扭地朝灯火阑珊处走去。
“我也该走了。”她对自己说。再不走，她的处境将是危险的。
她走进了附近的一处住宅区。夜色中，高高的楼房犹如悬崖绝壁，纵横交错的人行道平坦整齐。每隔一段路程就设有一个垃圾桶供住户倾倒生活垃圾。有人把一件超级大垃圾也扔到了此处——那是一张皮面严重磨损破裂了的棕色长沙发。在这茫茫夜色中，它就像诺亚方舟。她像一只猫动作矫健地跳上长沙发，摆出胎儿的姿势，侧身睡了下来。她奔走了整整一天的身子骨，此时像要散了架似的。她改变了身体的姿势，成一个“大”字仰卧着，仰望着在乌云背后穿行的月亮。那明亮的月光使她记起自己是手无寸铁的暴露在光亮之中，于是她跳下沙发，从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样勉强可以作为自卫武器的东西——一个空的玻璃樽。她将玻璃樽的细颈握在手中，重新躺下，感到无比疲惫与舒服。
疲惫感像潮水般向她袭来，奇怪的是她却睡意全无。她忽然记起了这三年多来，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她都是服用了安眠药之后，才在药力的作用下入睡的。在逃亡的路上，她不可能接触到安眠药，所以她不可能进入深度睡眠，只能处于半睡半醒之间假寐。这样也好，当遭遇歹人或危险时，她可以迅速发觉并逃跑。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晚与睡眠彻底无缘时，疲惫感以一记重拳击倒了这个流浪者虚弱的躯体，使她进入失去知觉的地带。她甚至做起了乱梦，像肝火旺盛的人那样。她梦见自己在超市打工。顾客散去后，她与班组长协力将货架顶层的商品搬到中、下层。班组长站在一架人字形铝合金梯，突然搬起一个又大又沉的纸箱朝她砸来！她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发现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正骑在她身上。她条件反射似的大喊：“□□呀！救救我呀！”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这求救声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她忽然想起身边的空玻璃樽。她抓起樽颈，用尽全力对着醉汉的额头砸去。醉汉的额角被砸破了，伤口的疼痛似乎加剧了他的疯狂，他猛地撕开小怜上衣的前襟，五颗纽扣同时像喷溅的水花一样飞散了，露出她蒙着尘垢的上半身。
“□□呀！救命呀！”小怜再次狂呼。这时两道晃动的车前灯光带回应了小怜的求助，同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了：“别动！我们时警察！”原来这是一辆警察巡逻车。醉汉的酒被吓醒了三分，他仓惶地跳下长沙发，像一头偷不着鱼反而弄了一身腥的猫朝巷的另一头逃蹿。但是一名巡警追上去，用一招擒拿术将其捉获。在这一切发生期间，小怜想到自己的身份——从精神病院逃走的病人——将被识破，被强制性遣返。于是她跑进附近一条楼梯，躲藏起来，直至警车在夜色中如深海中一只发光的水母一样，消失了泛光的身影。惊魂未定的她才回到了巷中。她发现自己的上衣已破烂得如同流苏，这令她苦恼极了。
将近中午，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提着一袋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向旧衣捐赠箱走去。就在她离箱子还有五六米的距离，从箱子后边突然走出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用双臂交叠在胸前，用乞怜的声音说：“好心人，把你手里提的旧衣送给我把——我极度需要它们！”说罢她松开双手，袒露出撕裂为一条一条的上衣前幅和带着指甲抓出来的长长的血痕的瘦骨伶仃的上半身。
少妇吓了一跳，随即将手里的旧衣包抛在地上，逃也似的循原路跑回去。
小怜像野兔般蹿上来，提起那袋旧衣，逃到捐衣箱后面清点。她在袋子里掏出三条最流行的带破洞和裂缝的牛仔裤，一件灯芯绒衬衫和一件薄羊毛衫。她感到太满意了，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精神病人制服，穿上牛仔裤和灯芯绒衬衫，把剩下的衣服放回袋中随身携带，同时将精神病人制服揉成一团，毫不留恋地扔进垃圾桶里。她如今能以自信一些的步伐行走在人海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