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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浴 有一天她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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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从旧市区经过,看见出入这里的要道被一扇扇白色的铝塑板封锁起来。一些头戴安全盔、身穿荧光制服的建筑工人在蛀得只剩烂牙床般的危楼里工作着。在她身旁,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天真地问:“爸爸,这里是什么?”
“这是永安街。上世纪30年代,永安、永和、永兴、永泰街和升平路被称为‘四永一升平’,靡集了三千多家行铺,盛极一时。”中年父亲又兴致勃勃地说,“孩子,你看到那些骑楼了吗?那些骑楼柱分别是哥特式、巴拉克式和南洋式的。”
父子间的对话还在继续着,小怜已找到一处封锁线的破绽,由那里潜入封锁区内。她提醒自己要像小偷避开警察一样避开建筑工人及工程师,而且还要提防会随时坍塌的危房。与破败的气象大相径庭的,是墙缝里长出的树和藤蔓。尽管没人浇灌,但它们善于汲取每一场降雨,将水分储存在根与茎中,因而生长得比同类更加苍翠挺拔,生机盎然。
在像饼干一样倒在地面并裂成碎片的墙与窗洞上,以及依然屹立然而早已摇摇欲坠的楼房外墙,随处可以找到华丽的洛克可可式浮雕:不对称的S线像软体动物的身躯,似乎正扭摆着身体游动起来。贝壳、漩涡和山石,这些来自陆地与海洋的物体在此亲密无间地聚首。另外还有无数的卷草舒花,它们既具备石的冰冷、坚硬,又带着仙草奇葩的纤柔,使人感到假若用指甲稍微使劲一掐,茎和梗中浅绿色的汁液就会渗出。幻觉中,石花石草的清芬正弥散在空气中。
在数不尽的东倒西歪的危房群中,槿园是一处完整地保存下来的奇迹,就像一个年逾八旬的老太婆嘴巴里居然保存着一颗只蛀了一点点的完整的牙齿。一道带绿色琉璃瓦装饰的围墙的前院,院门的石匾上刻着隶体的“槿园”两字。前院的泥土中,朱槿蓬勃茂盛得像是野火。鲜红的花,长长地伸出花瓣的花蕊。除了没有家具、窗帘与窗玻璃,这里几乎与它刚落成时一样完整。
小怜在槿园中一个原来可能是寝室的房间中找到几张旧相片。但这是一份令人意志消沉的“收获”。相片的边角被虫蛀坏了,相中的老者苍白衰弱,让人联想到棺木里被虫鼠啃噬的死尸。她来到阳台,将这几张不祥的旧相片折成纸飞机,用力朝远方抛去。可是她感到相片中的人的幽魂飘飘悠悠地飞回来了。
在这流浪的一个月里,她已积攒起一份简单的行李:除了那生活优裕的少妇赠与的五件衣服,还有上次冷空气来袭时,义工赠与她的一床旧拉舍尔毛毯。她在垃圾桶里捡到一个旧竹枕和一张带破洞的草席,将这些都搬进槿园,像模像样地安顿下来。
因为她是人,所以在饥饿时会产生进食的欲望;因为她是女人,所以面对自己一日比一日脏的身体,她想要洗澡的愿望也愈来愈强烈,仅次于充饥与安全之下。精神病院里的生活令她厌恶,唯独洗澡令她眷恋。每天下午两点,每个病人都可以提着水桶到热水龙头下盛热水,再到冷水龙头盛冷水,当水温适度时,便提回病房里的卫生间洗澡。
这几天她由槿园出发到闹市区去捡垃圾总是要途经西堤路。那儿的许多家“鱼仔店”夜间开张,日间铁闸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这一天清早经过时,她遇上一小伙六、七岁的顽童在人行道上玩滑板车。有一个小孩摔了个嘴啃泥。幸而只是弄脏了一边脸、一侧衣裤,并没有撞伤和流血。他的“泥猴相”招来了同伴们的捧腹大笑。之后,孩子群中的“智多星”高声喊:“我知道哪儿有水龙头,跟我来!”他威风凛凛地在前面开路,其他小孩(包括那倒栽葱的小孩)紧随其后。小怜的目光追随着这个小分队。但见“智多星”来到一家鱼仔店前面,那儿有一个印度蛇般的带着水龙管的水龙头。小孩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用双掌捧着水洒到脏小孩的脸上、衣服上。那亮晶晶的水晶般的自来水令小怜看呆了。自逃出医院后,她便没有洗澡,只偶尔用从垃圾桶拾来的矿泉水瓶中的剩水洗一把脸。喜爱整洁漂亮的天性在她身上复苏了,她多么希望用这水龙头流出的水洗个澡呀!可是她总不能在这街头赤裸身子沐浴吧?对!她需要一只桶!如果她有了一只水桶,她就可以将水提回槿园,洗个痛快。
她现在有了一点点“收入”——每天她除了从街边的垃圾桶捡饭盒里的残羹充饥,还捡空饮料纸盒、塑料罐与铝罐,卖给旧货店,每天能以此途径得到三、五元乃至十元的收入。但是她舍不得用辛苦存储的钱去买水桶,她打算为了买水桶,每天多走几条大马路,同时把拾荒的时间延长至晚上十点。眼下她要做的是上几家日用百货店打听一下水桶的价格,让自己心里有个底。她一连走了五家日用百货店,适于沐浴的中型水桶的价格在十元至十八元之间。十元的那个桶太薄了,十一元的那个便很好:用料厚,结实、耐用。她打算攒够了钱就去买那个十一元的水桶。
有了一个小小的“目标”与“理想”,小怜可以劲头十足地在步行街的每个垃圾桶像土拨鼠一样将桶翻个底朝天,再将对她没有丝毫用处的垃圾一捧一捧地塞回桶中。她还可以与另一个拾荒者比赛速度,看谁抢先到达下一个垃圾桶,以获取得到那个桶中或许有的空瓶子的权力。但有时桶中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就像老天与她开了一次小小的玩笑。
六天后,小怜手心里紧捏着十一元,来到那家日用百货店。当她说要买那个十一元的水桶时,长着一个面包脸与腊肠嘴唇的老板告诉她,十一元的水桶卖完了,十二元的好不好?料更厚,更耐用。多日以来的不懈努力以及以为梦想即将实现的幸福感都被这一元的差价破坏了,她顿时泪水涟涟。老板惊奇得把他的腊肠嘴张成“O”。当他意识到这怪诞而可怜的女顾客是因为手头只有十一元,他的好心肠占了上峰,爽快地说:“这十二元的水桶我就卖给你十一元吧。这样你不必再哭了吧?我一见女人哭就慌了手脚。”这席话令小怜破涕为笑,她向店老板伸出手,张开五指,让那十一张一元纸币暴露在空气中。店老板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扔进钱箱里。他让她提走了她梦寐以求的水桶。
虽然从鱼仔店到槿园只有一千多米,但提着满满一桶水晶般透亮的自来水回到槿园,她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小怜将桶提进有水龙头但拧开却没能流出一滴水,而是发出像弥留之际者一声低沉、悲戚的叹息声的浴室里。她意识到她缺少一条浴巾,但她不可能用钱去购买每一件需要的东西,她打算用自己的双掌与十指来代替浴巾。
她用右手往左肩泼了一些水,然后赶在水泻尽之前,以指头用力地、耐心地搓左肩。她搓出了一条白色的“林间小路”。在那条刚洗去积聚了一个多月的顽固的泥垢的“小路”两旁,是像丛林似的覆盖着厚厚的污垢的大面积皮肤。她在胸前洒了些水,揉搓着,使她未完全发育好的双乳变回雪白娇羞的模样。
她以近乎粗暴的力度与动作将自己的上半身从脏污的魔爪之下解放出来,清洗任务只剩下半身。她将一条腿跨进水桶,两手上上下下地揉搓洗涤,腿像退了色般,将一股灰黑色溶入桶中的剩水。她记起每年春节前夕,母亲都会用一桶清水擦洗家中的家具、窗框、窗玻璃、门,擦洗脏了便倒去脏水换一桶净水。可是记忆中那些最脏的水也没有现在她的洗澡水脏。
她的生活开始上了“轨迹”:早晨,当曙光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洞照到她脸上,她马上起床。如果桶里还干干净净地放着昨晚格外辛勤寻觅的“果实”——小半盒有意吃剩的饭菜,她便狼吞虎咽地把它们迅速吃了下去,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一舔嘴唇。如果没有残羹,她只好空着肚子提着空桶到西堤路鱼仔店前接水,回槿园洗澡。她在垃圾桶里捡到一条脏毛巾,搓洗得干干净净的,晾干后又搓洗。如此反复数次,才拿它来洗澡。
洗过了晨澡,她挎着空桶“外出”。她发现水桶既能用于沐浴,还能用来盛放拾来的踩扁的空瓶、空罐以及剩饭。它成了她唯一用钱购置的颇感自豪的财物。在午餐时间及晚餐时间之后半小时,她主要忙于从服装专卖店、手机店前人行道上的垃圾桶里捡起并收集残羹。当收集到满满一饭盒的残羹时,她便在随便哪一家店铺前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美美的享受自己的“劳动”所得。如果受到驱逐,她便坐在人行道与马路的“接壤”处,边呼吸着汽车排放的尾气,边享用有许多陌生人口水的“大餐”。
而每天的剩余时间,她都在收集空瓶空罐并在黄昏将其卖给旧货回收站中度过。她把卖得的钱叠成整齐的一小叠,卷成蛋卷形。她的灯芯绒衬衫下摆有一处绽线,她便将“钱卷”藏在绽线处的左、右方。初夏的气候穿灯芯绒衬衫已经太热了,可是她没有夏装——但有衣服穿总比没有好,她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