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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犬 一个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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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黄昏,她“战绩辉煌”,捡了一盒半的残羹。她正想坐下来吃时,发现一只黑色的乳狗既留恋又惊怕地跟随着她。害怕被驱赶的心理令它与她拉开了七、八米的距离。显然,这只乳狗饿坏了。她最了解饥饿的痛苦,她愿意让出明天的早餐来作为这只饥肠辘辘的乳犬的晚餐。于是她从桶中拿出半盒饭,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放在她身旁的人行道上。乳狗于片刻的迟疑之后冲上前来,小尾巴激动而感恩地摇个不停,放开肚皮吃了起来。它的个头小,小半盒剩饭无疑将它喂得饱饱的。当小怜吃完自己的一整盒剩饭时,乳狗快活地发出一连串问询的吠声,仿佛在说:“我能从此跟随着你吗?我能够将你当作我的主人吗?”
小怜微笑着蹲下身子,友好地轻拍它的脑袋,说:“看来我得给你起个名字——壮壮,怎么样?我希望把你养得很健壮。壮壮,跟我走!”流浪的小乳狗因找到主人而兴奋地吠着,毛绒球似的身子在小怜脚下蹿来蹿去。他们在华灯初上的人行道上快乐地奔跑着,暂时忘记了哀愁。
那天晚上,小怜把壮壮带回槿园,它立刻担负起夜间守护小主人的责职:竖起还很软的耳朵,警觉地聆听远处的虫鸣与老鼠的吱吱声,那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小怜直笑。
从此壮壮与小怜形影相随。这加重了她每日寻觅食物的负担,但它是个甜蜜的负担:这让小怜有生以来首次意识到还有另外一个生命依附着她,关爱着她,重视她的情感与意愿,与她心心相印。
几个月后,壮壮长大了,成了一只健壮的大狗。它是小怜拾荒的好帮手。它能一头扎进垃圾桶里,出来时嘴里叼着一个空瓶子,让主人将其踩扁了放入桶中。它对主人是那么忠心耿耿,每次找到带有剩饭的快餐盒总是用牙将其轻轻地咬住,送到主人手里,兴奋地看着主人将它找到的饭盒里的剩饭都倒进一个饭盒里。当收集到足够多的食物时,它尽管饥肠辘辘却耐心地、规规矩矩地等待着主人将三分之一的食物倒进它前面的空饭盒中,拼命地摇着尾巴,表达自己无以复加的感激之情。
有一天醒来,小怜发现已长成大狗的壮壮失踪了。她首先想到的是它也许发情了,到什么地方找母犬去了,呆会儿自然会回来的。但她还是像儿子放学后迟迟未归的母亲一样穿梭在一座又一座半废墟与完全的废墟之间,呼唤着狗的名字。那焦虑万分的呼唤声消失在远处的废墟中,壮壮却杳无踪影。
有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壮壮也许被狗肉店抓去了,不然她这样大声地呼唤,无论它在废墟的哪一个角落,无疑都能听见,都会回应。但如果它已被狗肉店的人偷捕,此时正在狗笼中,时刻有被食客点中,做成熟狗肉的危险。她为自己的这一想法毛骨悚然,朝她所知道的最近的一家狗肉店跑去。
她来到狗肉店,趴在关狗的大铁笼前。笼中的许多狗都好奇地朝她凑过来,她留心地辨认着其中有没有壮壮。
那个狗肉店的人看到小怜与气候不相宜的着装有点诧异,但还是起身问道:“小姐,想买生狗肉?”
“不,我在找我丢失的狗。”小怜如实地说。
狗肉店的人登时拉下脸来,作出驱赶的手势说:“我们卖的狗都是自己养的,绝不会有你丢失的狗。”
这儿的确没有壮壮的影子,小怜只好悻悻然地离开,朝她所知道的下一家狗肉店走去。
她还没走到下一家狗肉店,就有一阵熟悉的狗吠声传来——那正是壮壮的声音。她扑到笼子上,大声地喊:“壮壮,我的壮壮!”
店主人走上前阴阳怪气地说:“我这儿是卖生、熟狗肉的,不是失物认领处。看上了这条狗,你可以买走。”
“可它本来就是我的狗,只不过昨天丢失了——或者被盗走了。看,它认出我是它的主人了!”
壮壮的确兴奋不已地狂吠着,伸长舌头舔小怜捉住笼子的手,只是走起来一瘸一拐,也许是为了反抗偷盗而受了伤。
“你不想掏钱买,那就请到别处去欺诈吧——我狗笼中的每一条狗,以我的脑袋担保,都是自家从乳狗喂大的。既然它与你这么有缘,我一斤算你三十元吧。”
就在这时,有食客看中了壮壮。店主人不耐烦地说:“怎么样,小妹,你不买我就卖给别人了。一刀捅下去,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两三个食客等得不耐烦了,说若不马上宰了壮壮,他们就要到别的狗肉店去。店主也等得不耐烦了,像开机关枪一样不断地逼问小怜:“你怎么说?你怎么说?”
小怜手忙脚乱地从上衣下摆处掏出一卷一卷的纸币。它们大多是面值一元的,也有少数五元和十元的。她把这些钱统统扔在桌上。店主发出“哈——哈——哈”的狂笑,之后沉下脸,朝小怜吼道:“拿老子寻开心是不是?这些钱最多不超过五十元,可这只狗少说也有七、八斤,至少也值二百块!收起你的烂钱滚蛋!”
小怜收起桌上的钱时,店伙计已将壮壮从笼中抓出来。它似乎意识到死亡的临近,朝主人发出哀怨的一声长啸。那声长啸终止于利刃的一捅,温热的狗血喷溅了一地。
小怜不敢回头望,她带着自己不足五十元的全部“家财”,朝槿园的方向跑去。逃亡生活中一朵快乐的小浪花就这样痛苦地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