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摇摇欲坠的人 随着对槿园 ...

  •   随着对槿园内部情况的逐渐深入了解,她掌握到每个房间的每堵墙上都布满了巨大的裂缝。那些形状不一的破洞,无一不是老鼠的“集中营”,而每一处屋檐下几乎都生活着一个长相如同毛茸茸的鬼怪的蝙蝠家庭。为了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故时便于撤退,她三思之后将“卧室”确定在楼下一处朝向后花园的破损程度相对最轻的房间。
      在这个房间里,四面墙上同样出现大裂缝,其纹路恰似深秋的森林里叶片落尽的大树的枝桠。在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五、六个呈现不规则形状的鼠穴。她“君临”这个房间的第一天做的首件事,便是用一根粗短的木棍奋力地捅那些肮脏的满是细菌的洞穴。自视为洞穴业主的老鼠们宽恕了小怜的这一行为,它们携妻带子离开了这个居住地后,过了一周有余,它们重返故里。小怜愤怒地再次握紧木棍,伸进鼠穴乱捅。老鼠们终于明白了小怜的决心与力量,它们如小怜所愿永久地迁居了,但它们的报复却由此拉开了序幕。
      天道酬勤,某一天她像丰收时节的农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大马路两旁的每一个垃圾桶里捡快餐盒。除了两顿饭都吃得饱足之外,她还将装得八成满的一个快餐盒带回了家。入睡之后,不知是夜里的哪一个更次,她听见老鼠响亮的“吱吱”声及撞翻水桶的声音——她的残羹就放在水桶里。她借着射进窗洞来的月光一看,原来快餐盒里的“珍藏”已被老鼠一扫而光,它们跳进桶里偷吃,吃完了跳不出水桶,才将其撞倒,颇有司马光砸缸的聪明。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若有剩饭,她依然将它盛在快餐盒里,将水桶倒扣在快餐盒上,然后在底朝天的水桶平滑的底部压一块由后花园捡来的红砖。当夜里听见老鼠用尖鼻子推动倒扣着的水桶在光滑的地板上滑行的声音,她在枕上睁开双眼幸灾乐祸地看着,乐不可支。
      但是不出三天,受戏弄的老鼠实现了它们的又一报复。那时,少妇施舍的衣服实在无法在大热天里穿。旧货回收站的老板的女儿——一个十五岁的中学生将自己穿旧了的两套夏季校服送给了她。于是她有了沐浴与更衣的条件,这使过着悲惨的逃亡生活的她深感满足。
      惹恼老鼠的第三天,她由外面拾荒,累得筋疲力尽地回到槿园,想以洗澡消除疲乏感时,她抖开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墙角的旧货店老板的女儿赠予的旧却无一处破损的校服时,她傻了眼——衣服像被一个老烟民穿过一般,这里、那里布满了小洞。再仔细一看,这些小洞都是老鼠用锋利的牙齿啃出来的。
      出于无可奈何,她次日穿着这套“百洞衣”去拾荒。当她结束一天的劳动,将整天所得卖给旧货店时,正好遇见那个慷慨赠衣的女生。她发现了小怜身上的“百洞衣”,眼神由惊愕转作欣喜,她激动万分地喊:“大姐姐,才过了一天,这些破洞是怎么弄出来的?”
      “被老鼠啃的。”小怜羞愧地低下了头。
      “与老鼠共同创作的——怪不得破得这么自然!”女生羡慕地说。
      “别取笑我了。”小怜深深地垂下了头。
      “大姐姐,你能把你身上的这套校服还给我,我另外赠送你一套全新的吗?”女生一本正经地问。
      “当然行。”
      旧货店老板开腔了:“艳儿,你这是干什么?”
      “节假日与同学聚会,身穿这套破洞百出的校服,肯定酷得无人能望其项背!”女生骄傲地回答。
      老板气得吹胡子瞪眼,而小怜与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千金正走进洗手间进行她们刚顺利达成协议的交换。
      如果说老鼠咬破小怜的衣服不仅没有伤害到她,还使她“因祸得福”,接下来的报复却无疑给她带来了伤害。有天夜里她翻身时,左膝盖压到一只正从她身边爬过的老鼠,这只负痛的老鼠用锋利的牙齿在她的一个指头不由分说地狠狠咬了一口。痛感使她清醒过来。她很快明白伤口是怎么造成的,同时明白痛还在其次,最可怕的是假设这只老鼠有鼠疫,她就完了。
      接下来的一周她完全是在担惊受怕中渡过的:她不时检查自己有没有发烧,伤口有没有溃烂,身体有没有其他不适感。一个月过去了,时间终于仁慈地宣告她安然无恙。
      活蹦乱跳的老鼠只是可憎,死了的老鼠或半死不活的老鼠却让她产生深深的惧怕心理。
      有一天从外边拾荒回来,经过槿园的大门时,无意间低头一看,瞧见两扇大门中仅剩的左侧门板的门轴处,躺着一只被夹伤的老鼠。遇见人的惊慌使它奋力作出逃离的努力,但严重的伤势使它无法如愿。显然,这只倒霉的老鼠是在跑近大门时,刚好碰上一阵狂风,将已成为朽木的缺失了另一侧门板的左门板猛然之间闭合来,门轴于是不偏不倚地夹住了老鼠的身体,使它的肚子破裂,肠子流了出来。这只也许难以活到明天的伤鼠像《地狱图》的一小角,让小怜看得不寒而栗。
      这只伤鼠的生命力出奇的顽强,小怜每天两次从它身边经过,就像她是它的孝子贤孙,定时去打听它的病情。三天之后,它才“寿终正寝”。
      死去的老鼠并没有终止对小怜的恫吓与报复。它发出强烈地恶臭,胜过十家臭豆腐店集中起来所能散发出来的臭味。它还引来不计其数的在空中横冲直撞如轰炸机的金色圆头大苍蝇。
      从气味的浓烈程度和死鼠尸骸的变化——开始有无数白色的蛆虫从小尸体内部滋生,蠕动和爬行于其表面,她明白她必需克服强烈的畏惧与厌恶心理,无论如何也要尽早将它清除。她设想、考虑和对比了各种清除方式,最后选中了自认为最理想的一种。
      次日清晨她果断地采取行动了:她从后花园一株不知名的长势茂盛的大树上折断一根又粗又直,将近一米的树枝,扯去旁生斜逸的细枝,保留那粗直的可以作为工具的主干。她怀着怦怦跳动的心,双手紧紧握住刚加工成的木棍,来到大门边。她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死鼠,意外地发现它已与地面粘在一起,同时卡在门与门框的缝隙了。她一不做,二不休,用木棍巧妙而用劲地再次拨弄死鼠,这时它不再与地面粘在一处了,但它还陷在缝隙里。她将木棍的一端伸到死鼠身下,瞄准了方向之后将它往门外一拨,它像一个沙包似的掉落在门前的小路上。这顺利的开端激励了她,她充满自信地手执木棍来到死鼠身边,猫着腰,瞄准了前方,调节了手中木棍的角度,像一个曲棍球手一样动作优雅地用力一挥,可惜充当球的死鼠只“飞行”了数米之遥,就从低空中坠落。她紧走几步,再次来到死鼠身边,这次她摆出打高尔夫球的架势,看准了“球”用力一挥,它飞向蔚蓝的天际,落向肉眼无法看清的远处。
      在沈从文“夜里的某一个更次”,她受惊醒来。她的睡眠是那么稀薄,一如小女孩吹向半空中的肥皂泡。什么都能把她惊醒——一阵风,一声夜鸟的悲啼,更不用说是眼下这一阵没完没了的鼠鸣。这一阵子的逃亡岁月,在废城中度过的无数不眠之夜,使她逐渐的听懂了“鼠语”乃至成为这一“邻域”的语言学家。由声音的响度和复杂度推断,众鼠正在距她的“卧室”不远的后花园举行“嘉年华会”。在这嬉闹的声浪之上,响起一只由年轻的雌鼠发出的挑逗雄鼠的尖细放荡的叫声。于是一只年轻的雄鼠发出雄壮有力的求偶词作为回应。一只上了年纪德高望重的老鼠看不惯这孟浪的场面,发出沉稳而呆板的鸣叫。
      众鼠的叫声不约而同的为之一变,由寻欢作乐变为只在受到干扰时才会发出的惊恐的奔走相告的叫声,不一会,便化为紧急撤离危险地带的渐去渐远的叫声。
      如果老鼠的判断没有出现失误的话,说明有外来者即将侵入槿园,而动物的感觉是很少出错的。小怜立刻起身,藏好草席、枕头与水桶,躲藏在一处极隐蔽的地点。
      她记起一个月前曾有一伙将近二十岁的小伙子半夜闯进槿园。
      那天中午由于吃了一些拾来的不太新鲜的牡蛎,她在饭后半小时呕吐了一次,于夜半又醒来呕吐了一次,把身上的衣服吐脏了,还散发出一阵又酸又馊的难闻气味。她现在接自来水洗澡不用走到护堤路,只须步行三分钟,到修缮废城的工人所住临时工棚就能接到水。工头不是不知道夜间有乞丐和流浪者来接水,但出于人道主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浴室”里脱光身上的衣服,将水洒在被呕吐物弄脏的身上搓洗。“哗啦啦”的水声影响了她的听觉,直至一道手电筒的强光从窗户与门板都不翼而飞的门洞与窗洞射向她光润的身体,她才惊觉有人“从天而降”,但已来不及闪避。她就这样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这伙不足二十岁的陌生小伙子眼前。小伙子们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个在午夜独自在岌岌可危的废城里沐浴的处于花样年华的女子!这是西欧几个世纪前某位绘画大师的名画的真人版吗?利用他们没回过神来的片刻,小怜抓起放在窗洞的衣服,捂住身体,爬上窗洞打算由那儿逃往树木影影绰绰、假山怪石嶙峋的后花园。可由于过于慌乱,她的小腿被窗洞的一个尖锐的凸起物划破了,槿花般殷红的血痕提醒了这伙从事美术创作的年轻人——午夜所见的不是洛神,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女子。
      为首的小伙子情绪激动地喊道:“多么匀称的体型,多么明晰的身段和肌肉结构,多么白皙的肤色呀!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理想的模特儿!”
      在她带伤负痛跳出窗洞,逃向后花园之际,小伙子对着黑漆漆的窗洞“扑通”一声下跪,真心实意地喊道:“姑娘,请你回来,当我的模特儿吧。”他的同伴们走上前来,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取笑他。但是他毫不在意同伴的取笑,对着无边无际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喊:“姑娘,哪怕找遍整个世界,我也要找到你!”
      今夜的此刻,小怜以为那“痴情”的“画家”回来践行他的誓言了。
      她独自逃到后花园,藏在斜靠在破损的围墙的一扇边角已遭虫蛀的木板门下面,蹲着的姿势使她感到极不舒服,就像一只正在孵卵的母鸡。就在她等得极不耐烦,正打算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时,一个素昧平生的青年进入她的视野。
      借着皎洁的月光,她得以看清了青年的相貌。他的宽阔饱满的额头,浓黑的双眉,水汪汪的一对眼睛,高耸而笔挺的鼻梁,都酷似她在精神病院的图书馆里看到的《拜伦诗选>中T·菲利普斯所画的现存于伦敦国立画像馆中的拜伦画像。
      这个酷似拜伦的男青年进入槿园之后的行径是那么怪异。他双眼无神,向半空中翘起鼻子,似乎是以鼻子代替眼睛,以嗅觉代替视觉。他就这样一路嗅着来到后花园,神情恍惚地向小怜折取打死鼠的木棍的那株枝繁叶茂的大树走去。小怜此时才恍然大悟:那棵不知名的树的确有与众不同之处,它的枝叶散发着一股香非香,甜非甜的气味,怪不得这神情恍惚的男子虽动作缓慢却能分毫不差地找到它,到达它。
      他来到树下,由于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她从她的“掩体”看清他的全身。她惊讶地看到他闭上双眼,开始爬树。他的每一举足,每一伸手,脚和手都正好落在一根枝桠或一处分叉。她片刻间明白过来:这个人之所以要紧闭双眼,是为了排除夜间模糊不清的视力的干扰,凭着记忆中的印象与手脚的触感,更为准确无误、安全妥当地爬上树。
      新的疑问涌上了“偷窥者”的心头:他三更半夜的爬上树去做什么?好像为了回答她的疑问,又好像为了戏弄她的好奇心,“拜伦”在树冠上仰天躺了下来,缓慢地舒展开自己的双手和双腿,就像一个大风筝掉落在树冠上,被放风筝的顽童遗弃了。
      他心满意足,至少也是心平气和地长时间仰卧于大树上。每当清劲的夜风刮过,他的身体便显得摇摇欲坠。他出于对自己平衡肢体的能力的充分自信,或是对自身安危的不可思议的漠不关心,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半空中,丝毫没有要下树来的意思。小怜想起在她读过的书中,曾讲过有些土著部落,将死去的亲人的尸体放在树冠上,供飞鹰啄食,称之为“天葬”;这怪诞的男子难道是在为自己举行“天葬”吗?
      “天葬”似乎永无止境,直至巨鸟将他的肌肉啄食得一点不剩的那一刻。隐藏着的偷窥者不耐烦的猜测终于被证明并不属实。刚才,月亮如一只发光的水母,游入乌贼喷出的黑色墨汁般的一团团乌云背后,现在,月亮如换上迎客盛装从屏风后面款步而出的焕然一新的仕女一般。青年似乎受到了来自遥远的光彩夺目的月轮上的神祇神秘的召唤似的,动作轻柔地起身,慢条斯理地从树上滑下来。从他下树的整个过程,小怜感觉到这个奇怪的人虽睁着双眼,眼睛却空洞无神,他完全是以手、脚的触感代替视觉,就像刚才他找到这株大树是以嗅觉代替视觉一般。
      他的鞋底碰到了大树下坚实的土壤,她焦急万分地等待着他的去向。可是他的举止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他停下来,就像一个时髦的青年临出门时停了下来,检查是不是将手机、香烟和打火机一一带齐了。不,他作的并非“启程的准备”。他停下来之后,举起双臂,再缓慢地罩向大树的主干。双臂刚触到树干后,他作出收拢的动作,就像渔夫收网,不同点在于渔夫满载而归,他却只是紧紧拥抱住又粗又硬,无法移动的树干。虽然青年的背对着小怜,使她无法看见他脸部的表情,但他紧紧拥抱树干的背影还是将他对它的深情暴露无遗。她知道世上有千奇百怪的“恋物癖者”,今天却第一次目睹“恋树干者”。
      拥抱显然不能使他的热情得到全部的释放,他后退一步,解开衬衫靠下面的三个纽扣,将皮带松开,把裤子褪到胯骨处,重新站直,再次靠近大树,跳起了肚皮舞。当他表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目的性时,终于使小怜渐渐明白,他并非一个肚皮舞者,他更像一个负有神秘使命的搜索者。
      他一遍又一遍耐心地以肚皮触碰树干上高低不同的三个树痂,使小怜记起在大白天,她的确看见过大树主干上的这三个都近似圆形的痂。这记忆帮助她理解此刻怪诞青年的举止:他并非在跳肚皮舞,而是在选择一个树痂。由他一再贴近、站直,以肚脐为尺度丈量树痂的动作,她彻底明白了过来——他正在不辞辛苦地寻找那唯一一个高度刚好与他的肚脐相等的树痂。
      他在自己经过一番谨慎的选择之后,终于选中的一个圆形树痂前停下来,就如同在能听懂“芝麻开门”的咒语的大门前一样。他“跳”起了复杂的“舞步”,但这回小怜明白奇特的入侵者不是在起舞,而是以一种秘而不宣且繁复的程序在丈量土地。
      这年轻的“舞者”在一个滑稽的“高难度舞蹈动作”之后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其小心翼翼的情状恰似他的鞋子踩到了一只珍贵的蝴蝶的翅膀。他揸开并弯曲十指,在他选中的地点奋力挖掘着。土壤中一定是露出了什么东西的尾梢,他抓住那个东西,用力一拔,将一块近似凿子的石块拔了出来。他将它高举在月光中审视,但眼神依然是空泛飘忽的。她终于明白,有一次她清晨醒来,看见后花园大树下出现了一块近似于石器时代古人的石凿子,原来是这夜游者遗留下来的!不几天,它就像它来时一样神秘地不翼而飞了。
      取得了挖掘工具之后,他又跳起了“狐步舞”,他与土壤“交谈”着,“商讨”着,最后用皮鞋尖一点,仿佛踩到了倒在地上的巨人的肚脐似的。他再次蹲下身子,手执石凿奋力地挖掘。此次的挖掘不同于刚才为获得工具而展开的小规模的挖掘。此次的规模要大得多,但显而易见他挖的是新土。泥土往越来越深的坑的四周飞溅、堆积。终于传出一声在这静夜里显得异常清晰的石块与金属的撞击声。夜游者将腰背弯得更低,从坑底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质饼干盒。他像对待战利品般高举着它,欣赏着它却完全不急于打开它。倒是惹得隐藏在围墙边门板背后的小怜想:原来这是个贼,将偷窃来的钱或珠宝藏在这里。可细思又觉得不对:哪一个小偷会在作案过程如此磨磨蹭蹭地浪费时间?
      夜游者终于打开了铁盒。天哪!盒中装了些什么?既不是钱币,也不是珠宝,而是一具婴孩的尸骨!那些骨头已泛出惨白的钝光。青年丝毫不觉得恶心地,平静乃至带着某种感情地将骨头一根根从盒中取出来,放在身旁的地上,像在玩拼图游戏。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拼图游戏”却令夜游者深深地、久久地陶醉其间。小怜费力地猜测着:这具小小的尸骸与忧郁的夜游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呢?童年的伙伴?父与子?第与兄?她越是假象越觉得不得要领。
      无意间向偷窥者作了长时间的展示之后,夜游者像一个很有教养、懂得游戏之后要将玩具一一放回玩具盒里的好孩子一样,他有条不紊地将婴孩的尸骨一根根放回饼干盒中,及至将最后一根脚趾骨也放回盒里,他才将“铁棺”放回足有两尺深的坑中,将土推回坑中,把坑填平,之后又将“工具”埋藏在另一个浅坑中。整个过程,他显出出奇的镇静与条理。之后,他举步向小楼内部茫然地走去。
      夜游者似乎是这儿的常客,这从他缓慢却又准确的行为就可以看出来。他朝木楼梯靠近,手像盲人般举在半空中摸索,当手触及楼梯光滑而又松动的扶手时,他开始配合双腿的动作,一级一级缓慢却毫不犹豫地向上攀登。当手掌心预先接触到扶手的转角时,他的双脚立刻协调地作出转弯。只可惜这个夜游者根本不停下来欣赏嵌于木楼梯扶手一块块平行四边形的木板上的浅浮雕,其上以精细的工艺雕刻出《桃花过渡》、《吕布戏貂蝉》、《臣三五娘》这些戏文中的精彩场面,教人想到在早已流逝的时光里,曾有盛装华服的人曾在这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出于好奇,更主要的是出于对这个夜游者安危的莫名其妙的关心,心地善良的小怜犹豫了片刻,跟随其后走进了小楼。此时青年早已登上三楼,拦在他面前的是一块摇晃得像风车的叶片的木栅栏,而他正以舞步似轻柔的步伐向“危崖”靠近。是的,以这样的速度计算,十秒钟之后,他将从距离地面十米的高处坠落。他也许当场肝胆涂地,也许从此落下残疾,总之他不再是一个身体健全、动作潇洒的青年。这可怕的前景吓得小怜用手捂住嘴巴,蒙住眼睛,避免亲眼目睹这桩惨剧。
      一道明亮的闪电由洞开的窗户射进小楼,像经过瞄准似的准确无误地照亮青年的双眼。随即雷声轰隆,下起了瓢泼的暴雨。这场有如从天而降的天神般的及时雨将夜游者从梦游中唤醒。啊,只要这电闪雷鸣迟来一刻,青年此时已命赴黄泉。
      清醒过来的青年看见自己站在三楼的楼梯间,眼前是一幅在夜风中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木栅栏。而在缺失门板的大门处,站着一个惊得目瞪口呆的女子。他再定睛细看,这神秘地出现于午夜废城的女子尽管衣衫褴褛却五官姣好,一头飞瀑般的黑色长发像安徒生童话中的白雪公主所有,年龄最多不会超出二十岁。
      小怜也从惊吓状态中“复苏”过来,她意识到当务之急是让青年从他所处的危险地点下来,站在地面上。她试图用友好的态度说:“你先下来,好吗?顺着你刚才爬上去的楼梯下来。”
      青年摆出一副听从与配合的姿态,从楼梯间举步,一步一步往下走。
      “啊,你要注意了,下一级楼梯坏了——它像一颗坏牙松动了,因此你要越过它,不被它骗倒。”她因自己孩子气的话语笑起来。
      青年也灿齿一笑。微笑时的他比严肃安静时的他更像拜伦。
      “你让我想起另一个女人。”
      “不,先别说话!等你到达了安全地带,我再细细听你讲你想起的那个女人的故事。”
      “哪里才是安全地带?”
      “地面。从现在起你我都不许说话了——让你可以专心致志地下楼梯。”
      他的鞋底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兴奋地叫起来:“我到达安全地带,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话了!其实我是个傻孩子——为什么对你的话奉若神谕,而我还根本不知道你是何人。”这个目睹了他夜游而不择路而逃的女子对他表达的友好与关心令他的情绪由紧张转化为轻松及对她愉快的接纳。
      “正如你亲眼目睹的——我是个夜游症患者。你不害怕我吗?”
      “不怕——因为我比你更加‘可怕’,我是从疯人院逃跑的精神病人,过着拾荒与流浪的生活。怎么称呼你?”
      “大家都叫我礁,你也叫我礁吧。”
      “礁,你好。我叫冯小怜。”
      “往后我叫你小怜吧。”
      小怜点点头,“对了,刚才你要对我讲某一个女人的故事,现在请讲吧。”
      “是的,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
      由他娓娓动听的简述,她得知有一回他夜游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装了三分之一垃圾的垃圾车里。他从他所处的臭气熏天的小天地里站起身,恰好与手持大扫把往回走的女清洁工打了个照面。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显然受了深度惊吓的女清洁工歇斯底里地高喊:“别吓我呀,活僵尸!”并用她的长扫把往他脸上没头没脑地打,让他负痛而逃。回到家,他洗脸的时候,发现镜中的自己脸上布满了一条条鲜红的,又长又深的血痕。比起脸上的伤,他的自尊心所受的伤更严重些。
      比起供电设施早已坏了的室内,洒满银白月光的后花园是更为理想的交谈场所。他们随意地坐在水早已干涸的人工湖岸,将双腿舒舒服服地垂放在湖底。她发现礁是个出色的讲故事能手,尤其是讲述他自己的往事。
      “那一天我记错了上音乐课的日子——这是常有的事,不是吗?我的音乐老师是作曲、作词、演唱的难得的全才。正因为我记错了日期,我推开虚掩的门走进中西合璧的小花园时,到处静悄悄的。不,在这一片宁静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我本嫩地意识到我无意间触碰到一个巨大的秘密。我蹑手蹑脚地循哭声摸索着前进。哭声清晰了,并传来师母与师姐的对话声。”
      “到底是谁的孩子?华表哥的?礁师弟的?还是跆拳道教练的?快说呀!急死妈妈了!”
      “妈,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我从你初次来例假就告诉你,女孩子就像瓷器,只要撞出一道裂缝,就一钱不值。你把孩子怎么了?”
      “生下来是死婴,我把他埋在废城槿园后花园湖边的一株大树下了。”
      “所以从此每逢夜游之夜,你就身不由己地来到这里,挖出婴孩的尸骸来看,又复埋好?”
      “是啊,它成了我每回夜游的‘保留节目’。”礁带着复杂而痛苦的表情承认。
      小怜也向礁坦白了自己在精神病院里那种失去自由的生活方式以及逃亡岁月里缺衣少食,会不时遭遇色狼侵犯的地狱般的生存状态,只隐瞒了对陆舞痛苦的单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