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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即时施救 风吹动槿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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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动槿园里二楼半扇残存的窗户,它发出响亮而刺耳的令人烦乱的声响。老鼠尖声叫着,仿佛发表者对这怪响的看法。这些声音将睡得并不沉的小怜由梦境中唤醒。
她拥被而坐,目光通过“卧室”空洞的窗洞投射在后花园湖畔的大树上。一个像猿猴一样灵活的黑影由树冠上溜下来。她再定睛一看,能肯定这就是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游症患者——礁。看来今夜他又故伎重演了。他遵循着那套繁琐得过了份而显得可笑的动作,一如一个京剧名角在台上唱戏时手足作着种种象征性的夸张的手势与步态,深深地自我陶醉其间:他袒露自己的肚脐磨蹭树干,寻找到与肚脐等高的那个树痂。他“跳”起了复杂的“舞步”,确定了浅埋石器的地点,蹲下来用手挖出一个浅坑,握住石凿的把柄奋力一拉,将它拔出来。他再次“跳”起更为复杂的舞步,找到一片“新土”,跪在“新土”旁边一下一下地凿土。他终于碰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饼干盒,他忘乎所以地掘出盒子,打开盒盖,把沾满泥巴的十指在衣服上揩了又揩,这才郑重其事地从盒子里取出一根又一根颜色惨白的细小的骨头,摆放在倒放的盒盖上,拼出一副完整的婴儿的尸骸。
小怜没有去打扰他,仅是默默地关注着他。过了几乎有二十分钟之后,礁欣赏够了他的“拼图作品”,不慌不忙地将“拼图零件”放回饼干盒里并盖紧盖子,将铁盒复又放入“墓穴”,将土重新填平,将石器放入浅坑并将土推平。
这一次没有电闪雷鸣,礁也没有走进小楼。他茫然若失地走出槿园。好奇的小怜起身尾随至槿园大门驻足,目送他向大海的方向走去。
那片礁所前往的海域海水又深又冷,平静的水面之下有暗流。那儿流传着一个可怕的故事。在一个海风舒缓地吹送的初冬的黄昏,一个年轻爸爸抱着牙牙学语的儿子来到这片海域。父亲本打算略一停留便走开,但孩子没由来的很喜欢这里,用稚气的语言恳求父亲让他坐在海滨长廊的金属栏杆上。不知是父亲大意地略一松手,还是孩子的小屁股在圆滑的栏杆上往后滑动,总之孩子坠入深不可测的大海。父亲见状立刻纵身跳进海里,张开双臂寻觅落水的幼儿。孩子像被水怪吸走了似的无影无踪。年轻的父亲将搜寻的时间延长了一个又一个小时,直至警车开来了。年轻父亲在水中情绪激动地哭喊并舞动着双臂,他的双眼因海水与泪水的缘故变得像野兽一样通红。谁都看得出来,他由于承受了过大的刺激,神经已经错乱了。当他被强行拉上岸,他的双腿因浸泡在过于寒冷的海水中已冻得坏死。
从这场让人心惊肉跳的意外发生之后,到这片海域来散步的人往往会看见一个神情凄戚的少妇用轮椅推着一个截肢的男子。海风不时吹动他空荡荡的裤管。那男子有着痴愚茫然的表情,不时弯下腰拾起轮椅边的一颗小石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伸臂将小石子投向大海。如果有好事者走近这个正在接受治疗的精神病人,就可以听到他嘟囔的原来是“精卫填海”。
小怜看到今夜的礁正朝这片危险的海域走去。他将会怎么样?成为又一个被大海所吞噬的无辜者吗?不是常有一些传闻:不时有夜游者在夜游时坠楼或坠海丧生吗?但是折回“卧室”的她硬起心肠,摆出一条条可以见死不救的理由:首先,礁只不过是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从这儿到大海有许多十字路口与弹弓形岔道,怎么就能保证他直奔大海而不是拐了个弯,进入到另一座半为废墟的小院呢?焉知他现在不是正摊手摊脚舒适地仰卧在某一座业已化作断壁残垣的后花园的树冠上,独自举行着“天葬”的神秘仪式?再者,她与他只是泛泛之交。不错,他俩都开诚布公地道出了自己所患的疾病,但他们还都有太多的情况并非在一场匆匆结束的谈话中所能交流与告知对方。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她受尽世人侮辱与欺凌的人世间,她的贞操几乎为醉汉所剥夺,她的小狗被狗肉店的人抢夺并屠宰。她做不到以德报怨,无私地去拯救另一个弱者的生命。这时在她内心的一个角落里响起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但这个人世也有古道热肠者,就像那个斋菜馆的老板娘,施予她一顿饭,为她磨破了的脚上药,还送给她一双布拖鞋。
但还是不行!救他也许只会造成适得其反的后果。据说在夜游者夜游时,断然弄醒他是极不妥当之举。而最大的顾虑是,她也许因此而暴露自己的身份,被强行遣送回精神病院。
当想到礁酷似拜伦的俊逸的五官,她的筑得有如长城般坚不可摧的拒绝的理由之工事土崩瓦解了。她不再是冷静而理智的,相反,她像一个热血沸腾的救援者,决心排除万难,去达到救人的目的。她站起身,穿上破鞋子,朝刚才礁消失的方向追踪而去。
月光下的废城的夜景是怪诞而美丽的。在路旁小洋楼坍塌的废墟上,有巧夺天工的花卉或飞禽走兽的石浮雕,它们原本是装饰窗框与门楣的,现在却像伤兵一样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对着天空发出长久的、无声的叹息。在某些小楼的花园里的小池中,积存了几场雨水,于是水面长出了绿色的浮萍。小怜有一次差点将它当作一片草地,幸亏在举足时看见青萍间的死水,才避免溅一身臭水。在滋润的泥地上,在潮湿的围墙上,长满了苔藓,它们的“疆域”复杂而千奇百怪,绝不重复。在这里、那里,只要有一撮泥土,便开出姹紫嫣红的野花。在池边假山石的背后,藏匿着的青蛙大声地鼓噪着。发情的猫跳上墙头,一边爬行一边“嗷嗷”地叫个不停。
小怜无心欣赏这些夜景,她提防的是那些原本就存在粗大的裂缝的围墙与建筑物的墙体,千万不要在她走过时轰然倒地,化为齑粉,将她压死或压伤。因此,她小心谨慎地让自己的身体与路两旁的残存的建筑物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越来越后悔刚才的思量浪费了宝贵的救援时间。她开始飞奔起来,以弥补刚才白白浪费的时间。她想到自己此时应该抄近路,缩短到达海边的路程与时间。但是很快的,她发现自己干了蠢事,因为她在抄近路时走错了路,现在迷了路。
她不再盲目地东奔西跑,因为那样只会令自己像误入蛛网的小飞虫一样更加慌乱与茫然。她侧耳倾听,惊喜地听到从不远处传来浪涛的声音。她如获救般欣喜若狂地朝听觉中的大海跑去。
就在大海已确定无误近在身边的此刻,传来了重物落入大海中的沉闷而沉重,然而又是响亮的声音。她知道礁业已坠入大海。她站住了,自责道:“啊!刚才我为什么要那么自私,拒绝挽救他的生命?如果我提前三分钟赶到海边,不就能阻止他坠海吗?”她怀着追悔莫及的心理,重新朝大海狂奔,她要看海上巡逻队的队员能否将奄奄一息的他或他的尸体打捞上来,哪怕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她泪流满面地跑到海滨长廊,有一个廋长而熟悉的背影映入她的眼帘——啊,那不是礁吗?他正面朝大海,茫然若失地伫立着。刚才的巨响,也许是长廊上的一段朽木落入大海弄出来的。小怜按捺住自己因惊喜而狂跳的内心,故意让自己发出沉稳的脚步声,缓慢而有节奏地向礁靠近,希望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会主动地向她转过头来。但是她的第一个尝试失败了——他依然迷惘地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她作出第二个尝试:她伸出自己的手去牵夜游人的一只手,使他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转向她,面对她。
“礁,醒一醒。我们的脚下就是大海,很危险呢。”
她仔细观察夜游人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他的双眼瞬间又有了能传情达意的生动的眼神,而刚才它们还像两盏为点燃的油灯,没有光焰与热度。
他经过费力的辨认,像一个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的病人将与他有着密切关系的亲人忘诸脑后又费力记起一样,他翕动着双唇,终于吐出几个字:“小怜,是你嗬!”
“是我。你瞧,你的脚下就是深不可测的大海,而你与大海之间只隔着一道三尺高的栅栏。你当下所处的位置是很危险的。我带你离开这儿好吗?”她恳切而亲昵地说,手依然牵着他的手,尽量给他一段足以缓慢地苏醒过来的时间。
他像个学步的孩子,将双手都信任地伸给她,然后他俩由面朝大海的角度转过身来,她慢慢地倒退着行走,而他则按照她指引的方向缓慢地前进。他俩走进了凉亭,摆脱了死亡的威胁,礁也从夜游中彻底清醒过来。
“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而我上次关于那婴孩的尸骨却对你讲了满口谎言。你愿意听一听真实的情况吗?”礁言辞诚恳地问。
“愿意,但你无需自责——向他人讲述心事往往有如揭开结痂的伤口一样疼痛,使我们不自觉地去撒谎,以保护自己脆弱的情感。”小怜善解人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