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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狼 夜游者在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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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者在清醒时是个讲述故事的行家里手,也许因为这是个以他的生命与情感演绎的真实的故事。
那个周末,礁像往常一样,到音乐老师家去上乐理课。将近下课时,两层小洋楼前面的小花园门外传来刺耳的门铃声。师母去开门,回来时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到他们——师父、师姐和礁——的眼前。礁与师姐对来客感到同样的好奇。这个男人的头发长约五寸,往后梳着,略带弯曲与蓬乱,像狮子头部的长毛。他的男性化的五官十分俊逸,脸、脖子与手——裸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呈现深小麦色,牙齿却像狼一样雪白。他背着一个有许多口袋和拉链的背囊,耳后夹着一支带橡皮的铅笔,泛白的牛仔裤的裤袋里塞着一本巴掌大的厚厚的笔记本。他的形象颇似德语作家黑塞笔下的“荒原狼”。
来客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提议让棵继续上下去。他独自倚在窗口,向师母要了一杯白兰地,边赏景边饮酒,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陌生人的叹息将师姐的心完全捕获了。礁凭着对师姐的爱情准确地掌握着她的内心世界,所以他准确地知道陌生人的那一声叹息对女人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诱惑力。
下课了,礁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地告别了师父、师母、师姐与师叔——那头荒原狼。但是他纷乱的思绪却一直围绕着他们,理不出一个头绪。他记起他读过一首诗,诗中的意境恰似他、师姐与“荒原狼”。他一回到家,马上从书架上找到那本诗集,迫不及待地翻开威廉·布莱克的《爱情的奥秘》:
我把我的爱告诉了她,
把整个心迹向她表白:
我颤抖、冰冷、害怕,
可她呀,她竟然走开!
她刚刚从我这儿离去,
一位过路人经过身旁;
无声无息又无形无迹——
凭一声叹息被她爱上。
礁像看自己命运的判决书一样审视着这首神秘的诗,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师姐不日将抛弃他而投入这个善于把叹息转化为对异性强烈的吸引力的男人的怀抱。
薄暮时分,师母抱着一床棉被犹豫不决地走进女儿的房间,说:“阿玉,把这床棉被给你师叔送去。”
“妈,您干吗不自己送去,非得支使我不行?”
是呀,在师母的内心深处,似乎也害怕“荒原狼”那无形无迹的叹息。
其实女儿很乐意得到这份“差使”,只不过接受时出于年轻女性的羞怯心理,作出推脱拒绝的表示罢了。
姑娘怀抱棉被,叩响客房的门,在得到客人肯定的答复后,推门而入。“荒原狼”正处在兴奋的创作状态中。房间里满是酒香,桌上铺着纸和笔,他似焦躁又似狂乱地由窗台到床榻来回踱个不停。
“师叔,妈妈让我把这床棉被给您送来,说天变凉了。”姑娘拘谨地说。
“噢,谢谢。”
“那我走了。”
“别走,我把刚创作的这首歌唱给你听,看好不好。”“荒原狼”从桌上拿起一张涂改过不止一次的稿纸,打着拍儿唱起来。
“好是好,比不上我爸爸的成名曲《羽毛》。”姑娘诚实而又自豪地说。
“《羽毛》吗,那是我二十年前的旧作,是我创作的一个巅峰,我常因新创作的作品不能超越《羽毛》而苦恼,也不时因新作盖过它而兴奋不已。”
“师叔,您喝醉了,乱说话——《羽毛》的的确确是我父亲的心血之作,怎么会是您的呢?”
“荒原狼”仰天大笑,良久,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我与你父亲就读音乐学院时是好兄弟,我的才情在他之上,而他的勤奋胜我一筹。毕业后,我忙于恋爱、创作、浪迹天涯;而他在喧嚣的都市,也在乐坛生根发芽。我从五湖四海把自己创作的歌曲寄给他,让他去发表或演唱,而他也给我寄来大量的金钱和美酒,从不吝啬,不久,你父亲在乐坛声名鹊起,而我成了‘幕后英雄’。”
“我一直都以父亲为荣,没想到他是一个剽窃别人作品的惯偷!”姑娘伤心地说。
“你错了。我与你父亲都不具备完整的人格,我们是‘人’的左右各半。唯有当我俩合并起来,才成为一个完整而独立的音乐人。”
“可是你来去无踪,当你老了要怎么办?”姑娘关切地问。
“荒原狼”手拿一杯白兰地,踱到窗边,啜饮了一口酒,望着苍茫的夜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姑娘此时多么想投入他的怀抱,安慰他道:“当你老了由我伺候你。”但少女的矜持与羞涩阻止她这么说,这么做。
在师叔告辞的次日早晨,师母发现女儿失踪了。母亲回想女儿近几天行径、语言乃至表情的一反常态,断定女儿与师叔私奔了。的确,阿玉如同包法利夫人一般作出任性、大胆、痴情之举。
为了逃出父母监管的势力范围,一对鸳鸯乘飞机飞抵东部的一座小城,在市中心一座五星级酒店住了两天。他们搭乘旧得“嘎嘎”直响的人货车来到小镇,在“民宿”住了一天,稍作休息,便改乘牛车逃荒似的来到一座小村庄。
一路颠簸的他俩在村口跳下了牛车,“新郎”随手将一张十元面钞塞进牛车主人的手心里,表示不用找零,车主感恩不尽而去。
他们拦住一个正在玩耍的小泥猴般的孩子,询问这座小村庄里可否有客栈。孩子把这对外乡人领到“财丁旺”客栈,由外乡人手里得到五元赏钱,欢天喜地而去。
尽管一路以车代步,但还是曾不时下车徒步走上一程。坐在客栈门外大榕树下的原木餐桌椅上的新妇脱下鞋子,发现脚磨出了水泡。“新郎”一面点菜,一面对“妻子”的轻伤表示关心。
一只目中无人的大母鸡扇动双翅,跳上木条凳,“咯咯”叫着向新妇靠近。它尖尖的喙、粘满鸡屎的双爪和羽毛里飞禽浓重的气味都让新妇退避三舍。她挪了挪屁股,发现身上的白色蕾丝连衣裙被身下条凳一枚没有完全敲进木板里去的铁钉钩住了,“嘶”的一声裂开了一个直角形裂口。这可是她非常喜欢的衣裙。她内心的痛惜与一路上颠簸的辛劳引起的恼火让她一时间忘记了文雅与教养,破口大骂道:“该死的母鸡!该死的铁钉!”
“荒原狼”觉得城市人的文明是如此脆弱,在一根铁钉与一只母鸡的考验下便不堪一击,土崩瓦解。他对这有趣的现象报以莞尔一笑。他“不合时宜”的笑惹得新妇火冒三丈,他不得不承诺一到下一个大城市就给她买五条新裙子作为补偿。
老板娘将农家风味的菜肴端上来,摆放在木餐桌上。桌面未经油漆,露出木头天然的美丽木纹——那扭曲了的“圆心”与波浪似的一圈又一圈的年轮,还有洗也洗不掉的酒渍,让人忆起诗句“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新妇夹了一筷笋丝放进口中,一粒神秘地掺和在笋丝中的小石米使她在咀嚼时一颗门牙的一角崩碎了。她惊叫道:“我的门牙掉了!我成丑八怪了!”她既惊慌失措又怒不可遏。“新郎”一再宽慰她,向她保证缺了一小角的门牙丝毫无损于她的花容月貌,她的情绪才渐趋平和。
夜深了,新妇换上一袭玫红的蚕丝睡裙,它轻柔得像流水与清风。但是她躺下没多久,就爬起来拥被而坐。
“怎么啦?”她的伴侣问。
“我被不知什么东西咬了一下,怪痒的。”
他下床找到自己的背囊,找出一瓶药说:“这是专治臭虫咬的。”
“天呐!你是说我被臭虫咬啦!?”
“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里是乡村客栈,不是都市大酒店。”“荒原狼”不以为然地说。
新妇觉得言之有理,搽了药水,又躺下了。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被臭虫咬,伤口红肿又刺痛,她忍无可忍地将被子扔到地板上,发起小姐脾气来。
“你到底想怎样?”“荒原狼”被吵醒了,没好气地问。
“我想住五星级大酒店,至少也得在小城里租一套环境卫生优雅的公寓。”她理直气壮地回应。
“我的大小姐,创作灵感从不光临那些地方!”“荒原狼”顶牛道。
“我要大声诅咒铁钉、臭虫与创作灵感!”新妇摇晃着满头长发情绪失控地大喊大叫。
次日清早,新郎迎着东升的旭日进城买了一瓶杀臭虫的喷剂,才算还给了过惯舒适生活的新妇安稳的睡眠,也还给了他耳根清净。
有天下午,新妇扯着自己的长头发惊恐万状地跑向刚由山野散步回来的丈夫,像个疯子似的喊:“在我的头发里爬来爬去的是什么?”
荒原狼看了看,若无其事地说:“我看是虱子。”
新妇却像被判处了死刑,痛哭流涕道:“如果我母亲知道她心爱的女儿如今竟流落到长了满头虱子的地步,哇——哇——”
他厌烦地皱一皱眉头,冷冰冰地说:“我建议你去向老板娘请教一下,乡下人懂得如何杀死虱子。”
请教立刻有了结果。她到小店买了一瓶煤油,请老板娘帮忙把那瓶煤油缓缓地倒一些在她的长发上。老板娘用双手揉面团似的将她的头发搓了又搓,用一个塑料袋套在盘成乱蛇般的长发上。
她闻着煤油浓烈的臭味,怀着对土法除虱的怀疑,烦躁不安地坐在大榕树下那张铁钉已深深地敲进板面去的长凳,度着老板娘所说的杀死虱子所需的时限。
当她扯下头上滴着煤油的塑料袋时,正好遇上到荒郊野岭与缪斯相会后归来的丈夫。她臭气熏天地出现在丈夫面前让她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丈夫竟还说起风凉话来:“快点去洗头吧,不然把我也熏死了,就连掏钱给你买裙子和煤油的人也没有了。”
他以为她会被他的俏皮话作千金一笑,没想到她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子弹似的往澡间冲去。
他俩冷战了几天,换了几家乡村客栈,她追随着丈夫却不知道丈夫追随着什么。也许丈夫能听到、能看到缪斯给予他的凡人却不可知的指引。在就要从一家简陋的客栈迁往另一家更为简陋的客栈时,她忍无可忍同时又是平心静气地提出了分手。
他听了之后理智地接受了分手的提议,同时真心实意地说:“值得庆幸的是我俩并没有结婚。”
“这也是我所庆幸的。”她冷冰冰地说。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人世间将唱响我们的爱情。”
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次日,她乘坐他为她买的特等舱机票,毫发无损地回到父母亲身边。
师姐回来之后,一家人谁都不提及这事。阿玉已成年,与友伴作一次十来天的旅游没什么可惊奇的。但恰恰是谁都不提及,才说明谁都没有忘记这次私奔。师母一连数周脸上都含愁。当被丈夫的一句藏头露尾的话——“想当年——”她骤然现出羞愧难当,像一头含泪下跪的牛,恳求主人不要举起屠刀朝它刺来。而师父有一次对着手机破口大骂,那个人极可能就是“荒原狼”,因为尔后师父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接受对方的音乐作品。乐坛残酷得就像古罗马斗兽场,只要你一时间拿不出杰出的作品,就像丧失了搏杀的力气,马上就会有猛兽扑上来将你消灭。师姐则保持着不正常的、让人着急乃至气愤的沉默。师弟礁来师父家上音乐课时,就像行走在一片未经扫雷的区域,小心之上还是小心。
礁礼貌地起身对师父说要小解。由于厕所离师姐的卧室很近,而师姐的卧室里没有连带的厕所,所以师姐也在这儿如厕。他出于对师姐的达到迷恋地步的爱,关注着她生活中的一举一动,小至她来例假这样的事。他知道她用惯了“护舒宝”卫生巾。在他细致入微的观察下,他发现当她的眼眶出现青色的斑痕,次日便有一包全新的卫生巾被拆开,或是一包已启封的卫生巾少了一块——他数过,这种细致仅出于他对她的关心而与色情或下流无关。
礁如厕之后,又隔着包装袋仔细数了数袋内的卫生巾——还是六片!这个数目已持续了一个半月之久。他能猜透那呼之欲出的谜底,只是内心还不肯相信这事实。那六片独立包装的卫生巾又原封不动地存在于厕所杂物架上达半个月,他知道有一个事实已无可置疑地降临到这个家庭头上。而出于他对她无法磨灭的爱,也降临到他的头上。
有一次上歌词创作课的时候,师父烟瘾发作,踱到花园里去猛抽烟。近来师父烟瘾大了,心情也变得更苦闷暴躁了,谁都躲着他,更不要说师姐的妊娠反应要千方百计地躲着他。
父亲刚走,师姐便冲进卫生间,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礁跟进去。她在洗手盆上方的镜子里看见师弟,刚想嗔怪他多管闲事,他体贴地递上一包刚刚开了封的酸话梅,情真意切地说:“含一枚吧,能止呕。”
她的眼神中融入一丝感激的成分,取了一枚话梅含在口中,点点头说:“的确能止呕。”
师姐今天对礁表露处不同寻常的礼遇,下课时友好地微笑着将师弟送到花园的大门边。当师父、师母都只能望见她的背影时,她将一张纸条塞进师弟的手心里。
他遵守对师姐的承诺,在路上才展开纸条来看。纸上写着她将于明天早晨七时在礐石飘然亭与他会面,有事商议。他对这次邀约毫不意外,甚至能准确地猜测到所议何事。但他的心还是激动得怦怦直跳。
这不是一个适宜孕妇出游与登山的天气,猛烈的海风与山风无情地刮来,海鸟与风浪搏击着,发出尖细、嘹亮而刺耳的叫声。山径上游人绝迹。可是当礁登上山巅,却发现师姐早已站立在亭内。他因让一个孕妇在一个恶劣的天气里伫立于海岛之巅等待自己而感到不安。
在他走近前去要开口招呼师姐时,她已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打算嫁给你,带着我腹中的胎儿。”师姐开门见山地说。她仰起头,用手撩拨被晨风吹乱了的长发,傲慢中毫无羞涩之态。
“我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吗?”礁犹豫不决地问。
“你不够直爽——你早已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却还佯装不知的来审问我,看我是不是一个诚实的□□。好吧,我告诉你,孩子的父亲是跆拳道教练,是邻居的保险公司经理,是曾一道去西沙群岛的驴友。我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是霍桑笔下《红字》中的女囚。现在你满意了吧?”
“请你不要这样作践自己。”礁拧紧双眉痛苦地喊,“哪怕你真的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子,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娶你。”
师姐被深深感动了,红着眼眶认真地说:“没错,这孩子的父亲就是被你戏称为‘荒原狼’的师叔。但我敢保证这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失身!”礁将瘦弱得如同一根羽毛的美丽的师姐拥入怀中。
胎儿在一天天地发育,婚期在一天天地临近。当独处一室时,礁会不由自主地想,假如胎儿在婚期到来之前小产或胎死腹中,那才叫天公作美呢。但有什么意外可以令胎儿死亡呢?礁的父亲是独立执业的中医师。礁家一家三代是中医世家,礁的父亲医术高明,闻名遐迩。父亲甚至有一段时间因礁不肯继承父业而与儿子发生过矛盾。他现在努力地回忆父亲关于安胎的话。他想呀,想呀,终于想起父亲曾说过古时在后宫中,妃子们为了邀宠,将某种名贵的中药贴在自己的肚脐上,令皮肤白嫩,光润可人,却因此落下了不孕的毛病。而这种中药的气味能使孕妇小产,所以宫中女子常用它来报复怀孕的对手。这味中药是什么呢?记忆似乎要与他开玩笑,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烦躁地站起身想倒杯茶继续回忆,不小心膝盖撞到床沿,肿痛难忍。他打开家里的药橱,拿出一片麝香止痛膏贴在撞伤的膝盖上。记忆的大门骤然向他打开——对了,这味中药就叫麝香!
他嫌制成品的麝香药膏所含的麝香成分太少,于是大着胆子从父亲上锁的柜子里偷取了一些麝香,放在一个能闭合得严严实实的铁饼干盒里,又用旧羊毛衣将饼干盒严严实实地包裹好,再用细绳扎紧,这才放进自己床头柜里,并上了锁。
在窃取麝香的几天后,吃完饭时父亲问母亲,可曾见过雇佣的护士偷盗店里的麝香?母亲的回答是不曾。父亲紧锁双眉说,料想也不会是她偷的,因为开藏药的柜子的钥匙一直放在书桌一个隐蔽的角落,护士作为外人,从不曾踏足那儿一步。就在这一刻,父亲朝礁投来猜疑的一瞥,但儿子要偷麝香做什么?行动都得有动机呀!于是他对儿子的猜疑如烟云般消散了。礁刚才捏了一把汗,现在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轻松自在地吃着母亲烧的可口的饭菜。
自此每天大学里放了学,礁都从书包里拿出两块自制的麝香药膏贴在两个膝关节上,去师父家与师姐同上音乐课。这药香曾引起师父、师母关切的询问,但很快就习以为常,不再过问。礁起初很担心这药香会引起师姐的反感,阻止他粘贴,但很快就发现这是庸人自扰。当他想到自己是那个婴儿的凶手时,他怕得不寒而栗,但用香味杀人这一无形无迹、绝不会暴露的谋杀手段又叫他安心,怂恿他不要半途而废。他默默祷祝上天在他婚期来临之前铲除这不受欢迎的小生命。当他在内心这么卑鄙地谋划时,又为自己的杀人不眨眼而内疚。他心乱如麻,度日如年。
这天礁自大学到师父家上课,走近师父家的小花园时觉得气氛不同于往日。平日尽管来上课的只有三五个徒弟,但花园的门却打开着,从教室里不时传出悠扬的歌声。但今天花园的门却紧闭着,小洋楼处于一片寂静中。礁闻到山雨欲来之前的紧张气息,他加紧脚步来到园门外,按响了门铃。女仆来开门,同时压低声音告诉他师姐正在大发小姐脾气,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谁也不许进,除了师弟礁。礁听了这番话,在诧异的同时感到得意与欣慰。
他被女仆领到阿玉的房门外,师母如获救星,叩击门板对女儿说:“礁师弟来了,你块开门呀!”阿玉让旁人都站开,她开了一条门缝,见真的门外只站着礁。她迅速地像放进一个小偷一样将礁放进门内,复又快速地关上门。
尽管师姐是他的梦中情人,但她的闺房他却从来没有踏足过。他第一次进入这朝思暮想的“圣地”,本来免不了一番细细的玩味,但今天的情况很特殊,他没有心思观赏这个纯属私人的领地。
他诚惶诚恐地问:“师姐,发生什么事了?”
师姐表现出令人意外的冷静与傲慢,用防止门外的人窃听到的低沉的声音说:“我小产了,是个死胎——多漂亮健壮的一个男婴呀!太可惜了!”
他吃惊地低头一看,但见师姐从宽大的风衣的内袋掏出一个泛红的白色肉团。他觉察不到这死胎怎么会是漂亮与健壮的,他只觉得它就像一只剥了皮的白色牛蛙,令人恶心。他想:假如让这条小生命瓜熟蒂落,一年半载之后,他将喊他为爸爸。几度春去秋来之后,这小不点将会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问他要钱买小火车、巧克力和炸薯条,那将是多么恼人的局面呀!辛亏这错误的生命窒息在萌芽的阶段。他怀着窃喜的心情接过师姐包在一条崭新的毛巾里的婴尸。
他因卑鄙的想法而不小心展露的阴险的笑容,落在师姐冷峻的眼中,她轻蔑而傲慢地说:“再帮我这一回,我会嫁给你的。”
狂喜的他同时又惊疑不定——聪明的师姐究竟有没有识破他的阴谋?
就在礁草草地将婴尸埋在槿园池边大树下的隔天夜里,他以未婚夫的身份被师父派来的女仆告知,师姐吞金自尽了。他于午夜赶到师父家时,里面正哭声震天,乱作一团。效仿尤二姐的师姐枕边放着一张显然不是给他的遗书——请让我真正的丈夫来与我作最后的告别。
“荒原狼”来了。
他瞻仰过“妻子”的遗容之后,又厚颜无耻地要求得到她的遗书。师母满足了也许是女儿心愿的师叔的请求。他接过那张纸,看过了正面那简短的一句话,翻转过来,发现上面潦草地抄录了威廉·布莱克的《爱情的奥秘》。
我把我的爱告诉了她,
把整个心迹向她表白:
我颤抖、冰冷、害怕,
可她呀,她竟然走开!
她刚刚从我这儿离去,
一位过路人经过身旁;
无声无息又无形无迹——
凭一声叹息被她爱上。
老之将至的“荒原狼”读完这诗,似乎骤然间衰老了十岁。他带着哭腔问师母,可否让这封遗书归他所有。师母一边哭泣一边回答:“既然你连她的生命也可以夺走,带走这纸片又有何不可?”
“我将把它谱成一首歌,成为乐坛永盛不衰的经典。”她的“女婿”信誓旦旦道。
“我不要什么荣名,我只要女儿活着回到我身边!”“岳母”闻言,情绪失控,扑到冰棺上,哭得昏天黑地。
在接到噩耗及至参加丧事的内心初期的震惊与沉痛之后,礁长久地陷入了追悔莫及的境地。他终因无法化解的内疚与痛苦患上了夜游症。
“你及时施救的就是这样一条肮脏的生命。”礁痛心疾首地说,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不,我能理解你对你师姐深如大海的爱情。”小怜宽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