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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这玩意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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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垂。
腿蹲到发麻,两人才像是蹒跚的老人,相互颤颤巍巍地搀扶着站起身。
身下的影子被拉得修长,傍晚的清风带着冷涩滚过。
郅衎忽略腿上的麻意,先尝试往外走一步,被身后的一股力量,止住了动作。
“等我。”
身后的斜阳尽数倾泻下来,郅衎看着地下的影子的动作,知道方肆动了几下发麻的腿。
方肆捣了一下膝盖,抬头就见郅衎安静地站在身前,他无声弯了下唇角,小跑小跳地勾住郅衎地脖子,将人往前带。
郅衎本来觉得被他这来一遭,脖子该要折在这了。
但最后,他只感觉到方肆很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后,才稍微使着点小力,把他往前顺走。
穿过小桥,沿着楼梯,赏一路的花景。
走过长长的道,这里的花其实不止有玫瑰,还有其他说得上,说不上名字的花。
“快看啊,阿衎。”方肆见他心不在焉的,带着哄骗的语气说:“快读书了,要看不到了。”
郅衎听这语气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他瞄了一眼身边的人,把目光辗转到一侧的花上。
声音略显懒怠:“好,我一定好好看。”
他一边应着方肆,一边把频繁震动的手机,默默摁上了关机键。
清净了。
在黑幕降临前,郅衎和方肆已经走出这处玫瑰小园。
但在临走前拍下了目前唯一一张合照。
照片中没有两人的容貌,只有顺着夕阳,在满是玫瑰绿叶点缀的木屋上,同时落下了影子。
咔嚓。
脚边飘来的落叶,带着今日最后的余晖,同他们离别。
到等方肆坐好了,郅衎自觉地坐在后座。
车迹行驶灌来的风,吹鼓着少年的T恤,卷起无限波动。
眼前的一片赤橙的光亮,被人们的目光回应。浅浮上方的粉灰云朵,像极了在作画时晕染出的调色盘。
一湾湖泊,一条道路,逆着疾风,迎着晚霞,一路向前。
*
第二日早晨的天气灰蒙蒙的,真应了那句的谚语,天要下雨,蚂蚁搬家。
郅衎起身拉开窗帘,透过玻璃窗,看着雨雾朦胧的道路,连走出去的买早餐想法都没有了。
手机的电话铃声在床边响起,郅衎看了一眼号码,伸手接过。
“昨天他们都回去了,你又没读书,怎么不回去?!”电话里传来语气利锐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回荡。
“你想想看你奶奶带你多久了?你不回去祭拜一下,你对得起她老人家吗?”
“你不怕别人说你是白眼狼吗?”
对面那头的一道平静男声阻止了这一声声的指责,仔细听,还能听清那句的原话是——别吵了,声那么大,也不嫌丢人。
郅衎轻扯了下唇角,背部抵在墙上,头微微歪侧着。
“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
虽然他的声音很淡,也没什么波折起伏,但已经点燃了对面两人的火气。
“你说什么?”那道女声再次传来,“我们这么辛苦的在外工作,还不是为了你!”
郅衎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他顺着她的话又开口:“对,是我,都是我的原因,我的问题。”
听到这话,郅晏拿过刘以一的电话,憋着火气,“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你们听到的态度。”郅衎笑了一声,盯着大理石地板,“奶奶去世前,也没见你们回来,现在人都盖一年土了又来我这装什么假惺惺。”
“什么叫假惺惺?!”郅晏被他这话,弄得火气逐步上升,“我妈死了,你以为我不难过吗?我的难过不比你少!”
“你也不要老是我们一打电话给你,你就拉出你奶奶遛一遛,来怪我们。你以为你奶奶去世那天,我们就能很直接回来?你知不知道飞机飞回国内都要十几个小时!”
“我们在外辛辛苦苦赚钱,还不是为了你以后能轻松点,好买几套房子,娶个老婆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你为什么不能谅解一下我们!”
“好,我谅解你们。”郅衎慢慢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紧握着手机。
“我谅解你们小时候骗我买糖,然后把我丢下,我谅解你们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我们,我谅解你们在奶奶说想见你们的时候,你们不回国的决然,我谅解你们在奶奶去世那天……”
那天……
他没再开口说话,对面也十分沉寂,只能听到几道细微的呼吸声。
他仍记得那天,打了救护车的电话,然后那些医护人员告知他已经去世了。
郅衎不愿回想,可闭眼就是那晚,奶奶躺在床上,他去触碰时,全是冰冷的温度,怎么也捂不热。
那天没有人回来,他是一个人和奶奶的尸体待了一整晚。
他觉得要忘记那是什么感觉了吧,但好像又没忘,就是被抛弃的一个人,没人要他了。
“挂了。”
郅衎按上红色的通话结束键的那一刻,小声的指责,依旧荡入耳边。
是啊,现在的小孩真不懂事。
只不过看到别人的爸爸妈妈,自己也想罢了。
胃部传来的一阵阵的难受,又要搅得他难以安宁。
他摁住疼痛的地方,好像用力摁住了,就没那么疼了。
不疼了,不疼了。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用空余的手支撑墙壁,缓缓走出房间。
冰箱里还剩了几个之前买的鸡蛋,他全部拿出来,放在锅里煮几个水煮蛋。
屋外乌云密布,屋内灯光明亮。
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锅盖上被闷出的水珠,听着烧开的水声。
咕嘟咕嘟。
孤独孤独。
郅衎抿了下干涩的唇,沉默的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躺着的一把钥匙,多了一件平日没有的手工制作的钥匙挂扣,他昨晚没有去注意,直接扔在这了。
现在才发现那件挂扣,这个形状很容易让人分辨出来,是一朵小花,和自己手机壳上自己画的那朵很像。
大概是他睡着的时候,方肆模仿着他的手机壳做的,至于什么时候挂到他钥匙上的,他并不清楚。
他想拍一张发给方肆,调侃一下他。
虽然第一个做的不好看,但第二朵的小花还是不错的,动手能力不错。
他在手边摸索几秒,也没摸到手机。
算了,不发了。
他又想。
锅里的水沸腾了,他走回厨房,摁下开关键,把鸡蛋捞到盘子里,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吃。
——扣扣扣
有规律三声敲门声后,外边的声又传到屋内。
是方肆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并不大,但依旧能听得清楚。
“来了。”郅衎先出声回应,然后穿过厨房,来到客厅,走至玄关将门打开。
开门入目的是空荡荡的楼梯,并没有人的身影。
或许是早晨的天色太过灰蒙,郅衎看着静寂的楼梯口,心情似也蒙上了一层雾。
他伸手握住手柄,想关上门时,方肆猫着腰在楼梯转弯口探出脑袋,露出一个笑脸。
“我在这呢,没想到吧。”
声音在晦暗的地方响起,像是浸入一道浅浅的亮。
郅衎低垂眼看向方肆的位置,淡淡点头说:“我还以为是我幻听了。”
方肆一步两个台阶往上走,声音清朗:“如果来的那个人是我,那就不是幻听。”
郅衎问:“为什么?”
方肆带上门,把手上拎着的早餐递给他:“因为我是真的来了。”
郅衎伸手接过,消化了他说的这句话,才看了眼手上的几个包子和热牛奶,是他平常会吃的那几类。
不过这像是刚拿出来的,还能感知烫的温度。
他卷缩了手指,低声说:“我煮了水煮蛋。”
“昂,我吃。”方肆说。
“在厨房里面。”郅衎走到餐桌旁,把早餐放在上面。
窗外的雨势似乎要停歇了,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地面,确实没有再下雨。
方肆端着盘子放在桌上,“我发你消息,怎么不回?”
“我手机不见了。”郅衎才回神说:“打个电话。”
方肆是真没想到,他把手机解锁递过去,让他自己输入号码。
不出一会,铃声在房间内响起。
郅衎和方肆顺着声音走去,看到手机正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你给手机睡地上啊?”说完,方肆还把自己逗笑了。
郅衎伸手捡起,把方肆的手机还给他,“忘记拿起来了。”
“忘记了,也不至于在地上啊,你不会......”也睡在地上了吧。
但方肆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没有,别瞎想了。”郅衎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还好,并没有什么消息。
郅衎抬头,正巧看到方肆背后的带上了被淋过的雨,附上薄薄一层的雨珠印记。
刚才来的时候,确实只带了早餐,没有雨伞。
“你怎么不带伞?”郅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顶,方肆跟别人发消息的手一顿,僵硬的偏头看向郅衎。
有点湿。
还没待方肆说什么,郅衎已经收手了,跟他说:“去卫生间吹干吧,吹风机在柜子里。”
方肆也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还挺柔顺的,也不是麻刺的寸头感。
“哦。”
好在头发不长,雨丝够小,吹两分钟就可以搞定了。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小变化。
郅衎见方肆出来,问他:“今天去剪头发吗?”
“都行,你不会还要剪平头吧?”方肆拿着一颗鸡蛋,在桌面敲敲敲。
郅衎说:“没,可以比平头再长点。”
方肆想象了一下,说:“也可以。”
雨雾退尽,露出盛阳。
方肆专心扑在英语试卷上。
郅衎该写的都写了差不多了,正在一个小本子上画桌面上的东西,东西不多。
光照射下来,投下的影子,与物体交相映着。
物体是相对静止的,投身于这样的状态,连自己都觉得在此刻是停止的。
于是他看向方肆,少年睫毛轻轻颤着,嘴巴微微翕动,似乎在念几个他有疑惑的单词。
手中的笔在文段中划了几条横线,又圈了几个时间地点人名的单词。
他做题的速度很稳当,似乎有在控制时间做每个类型的题目。
郅衎动手把当下这张的投影加深后,翻了页。
他抬眼看了下方肆的轮廓,骨骼好像还挺好的样子。
可能是第一次画人,画的有些磕磕绊绊,线条还没方肆的下颌线流畅。
他本来还想好好画的,奈何实力不允许,他就任其发展,然后越画越感觉怪异。
幸好眼睛还是眼睛,鼻子还是鼻子,脸还是脸,就是神情有些扭曲?狰狞?
看着越来越不像人了。
额......
郅衎画完最后几笔,再次翻页。
他第二次没打算再画方肆了,寻找几个几何类型的形状下手。
当沉浸其中时,马路上突然传来了敲鼓的规律声。
咚咚的声响,伴随规律的脚步声,渐来渐远。
是办丧事的时候,会有这么一个过程。
方肆也把试卷写到了末端,他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向郅衎。
郅衎斜对着他画什么东西,他顺着那个方向看,是还剩下一颗的水煮蛋。
他站起身,轻声走到他身后,歪侧脑袋,看清了纸张上的物体。
还真是个蛋。
他俯下身,凑在郅衎耳边说:“画的挺像。”
郅衎没想到方肆就在旁边,突如其来的声儿,把他魂都吓没了。
手上的画本一抖,摔落在地面。
郅衎把手上的笔搁在桌上,缓了几秒说:“你这什么毛病,老是一声不吭的,跟游魂一样。”
“是你太不禁吓了吧,改天多看几部鬼片就好了。”
方肆捡起地上掉落的画本,眼睛往上一瞅,看到一张脸,他问:“你画谁啊,青面獠牙?”
自顾自又说:“有点像山海经里的东西。”
郅衎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神情微微绷着:“是你。”
方肆懵了,“什么?”
郅衎好脾气的跟他又解释了一遍:“我画的是你。”
“就这玩意?”方肆指着那张画,又指了指自己,“是我?”
郅衎说:“这里就两个人,而且我不会自画像,不是你,还能是谁。”
“那你画也把我画好看一点吧?”
方肆对着那张画,扯了扯眉说:“起码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郅衎把本子合上,切断了方肆和画中方肆的对视,“实力不允许。”
“那就努力让实力允许呗。”
“好,向你看齐。”
方肆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