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养老院 ...
-
六号。
国庆假期结束的日子逐渐逼近。
早上方建员去了厂里,方肆和郅衎约定好站在出来的路牌上。
夏至念启动引擎,把车开了出来,方肆坐到了副驾驶上,窗外十字路来往的车辆渐多。
方肆低头回消息,偏头问向夏至念:“妈,等会郅衎上车了,我能坐到后排去吗?”
夏至念嘴角弯起笑,可能这几天让他觉得太过严肃了,学着打趣说:“当然可以,你和你的小对象都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是把你们送进豺狼虎窝。”
方肆看了一眼窗外,又回头看向正前方说:“那我们到底是去哪里啊?”
夏至念打转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拐进路口说:“到了就知道了。”
既然这样说了,方肆也没再问,其实也不差那么几分钟。
朝后倒退的植物渐渐远去,一轮又过一轮,站牌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而站牌下的身影,也逐渐清晰明了。
路名的站牌下的那人高瘦,穿着蓝白颜色,看起来干净舒服,而且配上这张脸,妥妥的讨人喜欢。
还没等方肆开口说停,夏至念已经停到路边,方肆解下安全带,开门下车和郅衎一起坐到了后排。
郅衎先是看向驾驶位的夏至念,语气温和地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夏至念眼睛上抬,转头看向郅衎,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说:“你好,是叫郅衎对吗?我常听小肆提起你。”
郅衎不太擅长打交道,原本所想的招呼,在此刻都像是化作了虚影,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
是说一句嗯,还是自我介绍说我是叫郅衎。
夏至念似乎看出他的窘迫,继续开口说:“那我可以喊小肆那样,叫你小衎吗?”
郅衎说:“可以。”
夏至念道声“好”,回头开始调头,朝另一反方向驶去。
三人起初都没说话,但去往的那个地方,好像不是十几分钟就能到达的,于是方肆先轻轻问郅衎:“你吃过吗?”
郅衎声音也轻:“吃过了,你呢?”
方肆:“我吃一碗面条,还加了个荷包蛋,我自己煮的,我妈说挺好吃的,下次给你煮。”
郅衎:“可以,但不放葱。”
车内是封闭空间,即使两人自觉声音很轻,还是一字不落的进了夏至念的耳朵里。
夏至念突然觉得自己也像是年轻了十多岁,像是回到高中时期,当了回听八卦的年纪。
方肆握住郅衎的手,紧紧相扣,掌心传来的力量,给人无声的宽慰。
郅衎将视线瞥向外边,路上的车辆逐渐变小,来往路过的人,身影也十分稀少,像是到了一块很僻静的荒地。
方肆和郅衎望向的方向是统一的,方肆能看到窗外的风光,也能看到郅衎。
夏至念找了一块空地停车,旁边是一个大院,不是一人居住的独栋,更像是多人聚集的一个地方。
门口装的是厚重而有间隙的铁门,稍使力的一推,门缓缓地移到两侧。
里边的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看到夏至念,脸上满是高兴,招呼他们几人一同坐。
郅衎走到方肆的身边,脚步并未有一丝犹豫,不过他已经看到建筑物下方的字眼,是养老院。
养老院。
确实,没有后代的恋爱,养老是个棘手的问题。
或许夏至念想让他们看看年老无法自理的状态,又或者他们在这里明白了什么,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猜不到,方肆亦是。
屋内的建筑物很简洁,被人整理的挺干净,不过这里的资金应该不充裕,有些东西看起来很老旧,也没被换上新的,檀红色的木具边角磕磕碰碰,还有几处上漆的木制家具,已经掉了一半的漆。
夏至念和院长交流中,没忘了方肆和郅衎,跟他们说去外边走走,也可以去后院陪老人们讲讲话。
郅衎跟着方肆出去了,门口大院后还有一把竹制的扫把,地上一缕有一缕的尘沙的印记,也能看出扫地人所扫的轨迹。
扫的很干净,比起脏污,覆盖一片的尘沙更难清理干净,并且风一吹,便能扬到鼻尖,让人呼吸不畅。
有一个年轻的女生走了出来,像是被呛到了,朝地面咳嗽了好几声,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郅衎和方肆,脸上的表情错愕,而后和大方的跟他们打招呼说:“我是来做义工的,你们也是吗?”
他们总不能说被发现谈恋爱,然后被夏至念带过来的。
方肆说:“算是吧。”
那个女孩点头说:“好,那你们跟我来吧。”
脚步一致地跟上那个女生,那个女生说:“坐窗户边的奶奶,她就一天到晚都看着大门口,想要儿女来接自己回家,不过儿女都不管她,就把她放在养老院里,也没来看过。”
说完,又忍不住恶狠狠地补充一句:“真不是人!”
是在骂她的儿女。
“还有那边的爷爷,没妻子儿女,现在还有点老年痴呆,动作很迟缓。而坐在木椅上的那个奶奶,身体不好,身上长了很大脓都是好久之后才被发现,送去医院的,其实养老院照顾人肯定没有自己的孩子照顾的好。”
女生介绍了很多老人的状况,郅衎和方肆就静静地听着,他们或许能猜到夏至念带他们来这的目的,可能就是让他们遇见自己的未来。
可心里还是存有一扇侥幸,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而且人生精彩的部分往往是前几十年,并会是步入死亡的那几年。
方肆碰到郅衎冰冷的手指,毫无迟疑地牵了起来,手掌的温度滚烫,像是被烫了一下的郅衎低垂视线。
两手无声紧握,相互间的温度传递又融合,似乎心里再发凉的位置被热源包裹,似是冬天里的霜花,在山涧里与瀑布融合,一同冲涮洗礼,于是大地回春、春暖花开。
女生讲到了最后大手一挥说:“你们去陪陪他们吧,我也去了。”
犹有壮士断腕的干脆。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松开手朝不一的方向走去。
交谈之中,郅衎发现有很多他听不懂的本地话,而某些个老人家似乎不太会说普通话,于是他硬凑那么几个字眼来猜测意思。
有几次的对答让他非常怀疑,隐约觉得牛头不对马嘴,胡说一通。
当老人不再和他说什么的时候,郅衎回头看向方肆的方向,方肆正坐在小木凳上,和老人家玩象棋。
老人家的气势十足,上手的一个炮直冲敌方,铿锵一声落在木制所做的楚河汉界板面上,对将军虎视眈眈。
方肆还在琢磨,他将角落的车移了一步,两旁的人围过来三三两两的人,也跟着皱眉思考了起来,方肆对面的爷爷要走某一步,有人出声阻止:“哎呀呀呀!你傻吗?那一步哪里能走!”
场面上一度争闹,方肆坐在其中,像是完全融合了,抬眼看争辩的几人,像是看孩童似的,唇角弯起了笑,眼里有无限的柔情。
郅衎刚想回头的时候,突然撞进了这样的柔软里,方肆已经朝他看来,脸上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停了一下,而后换了浓烈而炙热的笑容,恍如夏季盛茂的香樟树,安宁静谧之下,蕴含无尽生机。
郅衎也无声扬了唇,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青松树直挺,松叶不同别的叶子,它是细长的针壮,整体的枝叶呈三角形,自下而上望,像是一把极大的绿巨伞。
远处的山看不清满山绿树,整体是靛蓝的一座。
遥远的东西总叫人看不清晰,只能透过外部整体来猜测,不过眼前的山好猜,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里边有树木、野草、动物。
那方肆呢。
他第一次见到方肆的时候,其实不是那次喊他姑娘的时候,是比那时候还要早,早到他是郅衎第一次到蓝厘县最先记住的人。
初三毕业的那年暑假,郅衎独自拉上行李箱来到了蓝厘县。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来过这里,对于这里的所有都是陌生的,他寻找不到出口,只好跟随着人流一同往前走。
走在他前面的人正好是方肆,身高并没有现在高,但看起来确实高瘦,他穿着蓝色海浪短袖,在炎热的七月,给人的感觉格外清爽。
方肆的走得很轻快,即使拉着黑色的行李箱,也没有影响他的脚步,整个人活跃又跳动,偶尔来了个小蹦小跳的朝前奔走,看起来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也可能是要回家的极度兴奋。
郅衎跟着他走出了车站,方肆向前奔去,来到了一对夫妇跟前,是方建员和夏至念,方建员拿过方肆的行李箱,夏至念则是碰了碰方肆的肩膀,笑着跟方肆讲话。
他就站在原地,所在位置还能看见方肆侧面的笑容,正听父母和他讲着些什么,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难怪。
那是他一瞬间所想出来的两字,就连他自己都说不出难怪这两字到底是包含了些什么。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有美好的家庭,所以有了这么炙热又美好的方肆。
眼前的事物逐渐虚化,渐游渐远的思绪逐渐拢回。
方肆玩的开,很讨老大爷喜欢,下了好几把象棋,一直把他压着不让走,陆续换了好几个老大爷,方肆的那一方位置,依旧纹丝不动。
郅衎所在的位置很空,都是老人家问一句,郅衎生涩地回答一句,环境并不热闹,偶尔凉风过,显得更为清冷。
有别的志愿者过来,郅衎去找了方肆,方肆一边跟大爷下棋,一边和大爷们一起唠嗑叨叨,不过讲出来的话没老大爷多,老大爷的话比起他们年轻人更滔滔不绝。
等着大爷把棋盘上的马和车压近,方肆无路可退,大爷底气十足地大呵一声:“将军!”
方肆就等这一声,朝棋盘叹了声气,站起身说:“我输了,该别人打了,我先去外面透透气。”
然后拉住郅衎的手腕,一同朝外边走了出去,郅衎顺着方肆的动作,走在他身边。
两人走到了门口,背靠庭院内的松树仰着,脚底边落下了几片松叶。
“我还以为你玩这一盘要很久,没想到结束的这么快。”
方肆抬了下眼:“嗯?你是还想看我玩吗?”
郅衎侧头:“也没有,毕竟我看不懂。”
“没关系,看不懂我可以教你,只是,”方肆偏过视线,眼里带笑,语气稀松平常,“我也想收点小惠。”
有出力,就有报酬。
很合理。
郅衎耳尖莫名发烫,他不再多说什么,而是把视线转移别处。
这片地方,很寂静,像是郊外。
方肆看到莫名郅衎的样子,莫名笑了,想到昨天的小惠,也忍不住泛起一层薄红。
太涩了吧。
染上绯红的少年们站在青松树下,修长的身形倚靠再高大的粗干上,脚底突出的树根在地面之下扎根,难以动辄。
彼此的视线相错又重新会聚,眼里的情绪涌动,仿若两株树木相互凝望,密切、融洽、难以分离。
少年的心性高,总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是特殊的、独此一份。
人生的路漫长,没有被打磨过的少年,总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想象,但在这一瞬间,他们似是静止了,停止了所有的幻想,直达最后的最后,好像看到了永远。
暮色降临,夏至念才跟着院长一同走出来。
两人似是相谈甚欢,嘴角上翘,笑容满满的分开,说着下次再来的话。
上了车后,像是终于等到了安静,夏至念呼出一口气,今天谈论的话真的太多了,喘息了好一会才开车回家。
夏至念并不喜欢交际,但到了社会那么久,该打磨的都打磨的差不多了,也就没那么多所谓了。
她今天一是带他们来看看养老院的样子,二是跟院长商量,送些按摩椅,以及一些健身器材。
很多时候,某些事情她来说并不管用,比起这些,让他们自己亲眼看到,亲身了解或许更好,至于送那些东西,就当做了件善事。她不求有任何回报,如果这些善意真的能有回报,她希望全部都能给方肆和郅衎身上。
山里的夜色朦胧,小路的灯也很昏暗。
方肆从小到大,都觉得他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像是没什么能让她生气的事,唯一出的状况就是在前天那次。
不过夏至念身边的好朋友就不一样了,比如他的干妈,看起来很不着调,还有他妈的发小,在小学的时候就能把他逗哭,然后他在哭,他妈发小在笑,场面一度的不和谐。
正巧,他妈的发小正打电话来,那么大的嗓门在车内被听得清清楚楚,“小至,我跟你讲江介这厮,他前几段日子回国了,居然不和我们讲!太没意思了,好几年的同学呢!”
林域又吐槽了好一会,最后又说了一句:“那个人也回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如果林域再说些什么,一定能把这句话掩盖住,只不过他说完这句话,一切似都冷却了下来,甚至生出了诡谲的氛围,方肆竖起耳朵听着每一个字,生怕错过什么。
夏至念倒是没什么反应,声音很平静:“知道了,小肆在车上,你要跟他打声招呼吗?”
林域当即笑了说:“那小子啊,hello?喊一声哥哥来听听?”
方肆嘴角抽抽,一脸无语状:“林家大爷嗓门挺好。”
对面立即发出一声嗤笑:“至姐,你家小子不错啊,还学会夸人了。”
夏至念不想和他唠嗑,从小就话多,喜欢跟小孩找麻烦,特别有烦人劲,于是说一声挂了。
少了声音,世界都清净了下来。
晚风吹的人有清爽劲,除了那一通电话,夏至念并没和他们说一句话,也没跟他们灌输一句她的想法。
就连方肆在脑海里想的长篇大论也没派上什么用场,如果夏至念说什么孤独终老,他会辩解这说,养儿不防老,隔壁哪家的谁就是一个例子,如果说被照顾的不好,他也会说人生就最后那么一两年很快的,两腿一蹦就没了,人生又不是围绕最后那么两年。
可是夏至念什么也说,仿佛就是带他们来做一天的义工。
车窗外透进来的风迅捷,头发被往后飘去,每一节流穿的风擦过脸颊,拂过下颚,顺着身形向后。
车逐渐驶入人流大街,夏至念带他们来的目的是让他们自己来感知,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安静,气氛变得低迷。
终究还是夏至念先开了口:“虽然常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但我想,每个人生都有不同的经历,你们大概不会把每个人的人生建议全部听完,然后去预防些什么。”
讲得多,太让人前瞻后顾,也有可能发展为畏首畏尾。
他们这个年纪本就是单纯美好,她并不会去拆散他们,输加自己的思想,更不会说为了他们好而让他们分开的这种话。
毕竟没到最后,她不能肯定这是不是他们人生路上的最优选择,人生路上总是充满未知,无法预测。
夏至念最后说:“但我想告诉你们,专注过好自己的人生,有时候胜过听了太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