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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平州难渡心存结 ...

  •   说话间,谢青山已经收回了搭在外面的左手,屈肘倚靠在半张窗前,指节抵着下颌,正饶有趣味地凝视着逐渐沉默的徐秉之。

      徐秉之沉默间也在仔细观察谢青山,他总觉得谢青山不像是暗八营出身,他做江湖侠客,甚至是江洋大盗都比暗卫要符合身份的多。

      “屈打成招的供词没有价值,”徐秉之不再小看面前这位看似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脸上也逐渐浮现出难以琢磨的笑来,“不过暗八营也只擅长这个,那就放手去做,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结果。”

      他说完,近乎坦荡的与谢青山对视。两人皆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比谁会率先沉不住气。

      谢青山不争这个强,他咧嘴大笑,朝徐秉之拱了拱手,示意赔罪:“我开玩笑的,他早已经招了,是平贵山的山匪所为。平州山匪闹得这么凶,怎么不上报朝廷派人清剿呢?”

      令谢青山感到意外的是,徐秉之在他强势无礼的几轮问答下尚且镇定自若,可当他话锋兀自转向平州山匪时,徐秉之的目光却在瞬间颤了颤。

      谢青山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出发的方向错了,不过好在他没费什么功夫就又发现了新的秘密。

      平州不想让暗八营踏足,这是铁打的事实。究其原因,谢青山猜测最有可能的就是官匪勾结。

      “平贵山上的邱家寨起家时,一个山头满打满算不过百人,知府大人有意铲除祸根,用兵前曾几次请示长川,结果皆是被驳回。”徐秉之话音随着面色一起沉了下去,“眼见邱家寨公然招兵买马,规模迅速扩大,直到已然不是仅凭平州一己之力就能收服。可上报长川的结果,依旧是不允动兵。”

      谢青山低头看向徐秉之暗自握紧的双拳,眉头一挑,顺着问:“为何不允动兵?区区一城知府,最多也只能号令三千余府兵,长川连这个胆量都没有?难道是当政不仁,日日都如惊弓之鸟般怕百姓起势造反?”

      他这一番话说得既无礼,又有些义愤填膺,让徐秉之一时间哑然不语。

      谢青山见他不说话,继续问:“那后来呢?就任由那群山匪壮大规模?”

      徐秉之惭愧地低下头摇了摇,“没有办法,若是私自动兵被扣上了意图谋反的罪名,得不偿失。我与知府大人商量,在那群山匪没有主动来城里找麻烦前,就暂且先井水不犯河水吧。”

      “直到现在,都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吗?”

      “秋收的时候,他们会偶尔下来闹上几次,但好在没有出过人命。知府大人就和城里几家有名望的大户共同商议,会定期提供一定粮食,前提是他们不能欺凌穷苦百姓。”

      谢青山觉得不太合理,如果那群山匪仅仅只是为了些用来饱腹的粮食,甚至还配合知府只向大门大户索取,且不说那些大户人家甘不甘愿,只是为了达成这样诡异的平衡就不惜毒害暗八营上下,这是不是有点因小失大了?

      况且,徐秉之身为平州官,他的话也不能全信,加上此人深沉内敛,不露声色,谢青山也就只在几处可疑的地方留了心,剩下的就权当听耳旁风了。

      等到了城门口,一纵火光笼罩着城下官道,车夫挑开门帘,迎面扑来的热风里夹杂着焦柴的味道。暗黄的火把映亮了谢青山的脸,他额头直至鬓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在夜里闪闪发亮。

      徐秉之率先下车,他也隐忍了许久。直到看见程弦,又瞟见跟在程弦后面的江远褚,他才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谢青山跃下马车,他随手一揩额上的细汗,甩着湿漉漉的手就要往衣摆上擦时,两根夹着手帕的修长手指悄然伸到了他眼前,紧接着,栀子的清香逐渐盖住了焦柴味,让谢青山的心情瞬间放松了不少。

      他看到江远褚那双在夜里愈发明亮动人的眼睛,不由得心生愧疚。

      可他自己呢?自己又何尝不委屈?他现在站在这里到底算什么?

      一愣神的功夫,江远褚已经将手帕收回去了。他尴尬地垂下眉,试图掩盖眼里汹涌的难过,轻咬了几下嘴唇,又若无其事地抬头,目光掠过谢青山的脸颊,像是匆匆逃避后又依依不舍地偷窥。

      谢青山攥紧了刚想举起的右手,皱着眉咬了咬牙,他转身迅速移开目光,随同程弦一起走进了城门。

      一纵摇曳的火光尽头竖着一道半开的城门,门下四散站着几个身材干瘦,老态龙钟的人。其中一个年逾古稀的男人穿着一件褐色的轻薄马褂,外罩一层灰色便袍。他支着根拐杖,核桃般的眼睛半眯着,在浑浊缭乱的视线里,他最先看见了徐秉之。

      徐秉之朝他行一礼,程弦也跟着拱手拜见。

      “程大人,这位便是平州知府,赵忠育赵大人。”徐秉之说完又指向程弦,“这位是长川暗八营金武,程弦。程大人身后的二位是他从长川带来的徒弟。”

      赵忠育满脸的褶子被火光映衬得纵横交错,那双宛如核桃般脉络分明又浮肿的眼睛紧盯着程弦的面孔,一眨不眨,像是看呆了似的。

      “暗八营平州受难,赵某人责无旁贷。今夜各位奔波辛劳,又逢奸人诡计,实在身心俱疲,就先歇在这里,明日,赵某人自会给暗八营一个交代。”

      谢青山无端发现,赵忠育不仅仅是那双夸张奇特的眼睛奇怪,他说话的方式,眼里的目光,以及面部表情都很呆滞,像一具没有灌输骨血与灵魂的提线木偶。

      江远褚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在观察赵忠育身体的同时也在留意谢青山的反应。在发觉两人都对此感到诧异后,江远褚原本失落的情绪也好了一分。

      如赵忠育所说,今晚暗八营落脚平州知府,暂且住在知府后山下的校场里。闵迁和闻琅不与众人同行,两人随意找了家客栈落脚。

      徐秉之在自己府里给三人留了两间客房,他抱歉地解释:“地方不大,委屈了各位,还请见谅。”

      听说为了腾出这两间客房,徐秉之的老母亲都和他的妻女挤在一间屋子了。

      程弦当然不会多言,诚恳道谢后,正准备安排房间时,他的两个徒弟竟异口同声道:“赵大人府上还有空出的客房吗?”

      程弦一愣,就听徐秉之语气渐沉,冷声道:“赵大人病了多日,近些天要以静养为重,府上不宜过多散客,就连侍从都放出去了一批。两位若是不想屈尊住这,徐某自掏腰包,请两位去就近的客栈凑合。”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让三人皆是一脸尴尬。程弦皱眉厉色道:“知道你们俩都不想和我住一间,既然你们俩这么想住一起,那左手边那间就是你们的。”话毕,见两人皆是一脸难色,程弦提高了音量,近乎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知道程弦这样说是在给他们二人台阶下,谢青山便也顺从地点点头,率先转身,双手交叉捧着后脑勺,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走了。

      平州的夜晚比长川更加寂静,虫鸣起伏如海浪,热风滚滚,不负秋老虎的盛情。

      谢青山进门后就蜷进了软椅里,用手枕抵着额头,胳膊环着脑袋,没露出一点面孔。

      江远褚紧随其后,他阖上门,转眼就看到谢青山蜷成一团,再瞧一眼空荡荡的床榻,以及床榻上孤零零的一床被子,江远褚果断走上前,静悄悄站在了谢青山跟前。

      谢青山没睡,他睁开一只眼,不动声色静默了半晌,见这人半天没动静,才懒洋洋地开口说:“我就睡这。”

      四个字掷地有声,江远褚无奈之下叹了口气,温声说:“生气归生气,就一床被子,你上榻上睡。”

      谢青山莫名有些愧疚,但同时也多了份执着于置气的底气。因为江远褚知道他在生气,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越生气,江远褚就越愧疚,他越愧疚,谢青山心里就越通畅。

      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单纯报复江远褚的背叛吗?可报复的手段明明有千万种,万劫不复的,生不如死的,怎么就偏偏选了个这么幼稚的?

      所以在江远褚看来,自己的种种举动实在太过可笑?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心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将自己的态度当回事?

      越想越气,简直不可理喻!谢青山气上心头,索性一个挺腰站在了江远褚面前。江远褚被吓了一跳,瞪眼瞧着他,好奇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你自己睡。”撩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谢青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留江远褚一个人茫然地怔在原地,神色慌张,不知所措。

      他说错话了吗?还是说,他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间房还是太宽敞了,宽敞到江远褚听不到一丝窗外的声音,脉搏加速跳动的闷声大过一切。

      这间房也很狭窄,狭窄到容不下两个人共居一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平州难渡心存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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