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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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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隧放看着万平的脸,试图回溯到十年前的某刻,记起这个陌生人当时充当了什么角色。
他和李逾降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其中只需要一个方将万。把人人心知肚明的恋爱扩散出去,摆在明面上,捅到李逾降家里,然后迫于压力之下分手————在陈隧放的理解就是这样,况且他对感情无所谓,有了冲突就放弃。
办公室里,最后的解决方法是陈隧放退学,李逾降转学,散发消息的方将万停学。李家和方家的家长来办理手续,陈隧放孤身一人签了名字也没怎么收拾东西就走了。
那间办公室里面,他们挽留,争吵,动手的次数太多了,而最后迎接结果居然冷静的出奇。
在那里,第一次是李逾降的姐姐李正游不可置信地发怒,还没有了解状况就上手打了陈隧放一巴掌,在李逾降拼命阻拦后,她勉强稳定情绪,转身理理衣服,再转身,陈隧放就和李逾降打起来了。
说是打起来,其实算是陈隧放单方面揍李逾降。来拉架的有老师有方将万,场面混乱,最后以方将万受伤最重结束。
万平是李炎围放权让李万中处理,又拐着弯子的代表,同时也是拉架中的一员,后面还充当了司机,在陈隧放楼下的那条巷子口接走了听说已经谈妥了的李逾降,然后一走就是十年。
车上,李正游在狠狠地训斥李逾降不懂事,胡乱非为,为了一个男人弄得那么狼狈,如果真的想要直接带回家就好了,怎么摆出了这副难得深情模样?
李逾降低着头不说话,衣服里夹带的雪被车里面的暖气热化成水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万平也算看着李逾降长大,彼时家里面的内斗还没有牵扯到他身上,所以万平秉持着一个长辈该有的样子,开口劝阻:“你想开一些,人生还长着呢。虽然事情闹得是有点难看,你爷爷是很生气,但你可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小孩,好好认个错,都会过去的。”
可能那时候万平说话以宽慰他为主,也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居然向着更加严重去了。李逾降没有认错,他被软禁,与外界完全断联了一年。
解禁后立马考取了绿港大学,跳级读完研究生,二十一岁那年出国积攒项目经验,而后发展迅速且稳定,直到不可忽视的地步时万平翻翻资料,调查了他周围的人的档案,自然而然的注意到单方箭头很粗的陈隧放,发现这个人刚好因为李逾降的软禁错过了复读的最好时机,跟随朋友来到了阐川。
来到阐川以后,这个单向箭头更加粗壮了,生活的点点滴滴工作的大大小小甚至渗透着李家的莫名干扰,这些表皮都覆盖上了李逾降的痕迹。
“他对你可真的是至情至性,巴不得圈养起来打理,如果没有他……”万平说着说着礼貌停顿了下“你的人生会变得不一样,幸运的话就不用被这些事情困扰了。”
陈隧放气短,胸口发疼得厉害,面对万平这个外人的阐述,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和李逾降之间是那么可惜和伤痛,听得他都要落泪了。
其风不合时宜地笑了笑,若有所思捏着自己下巴引导:“嗯是的,如果没有李逾降,你现在就不用到这受苦了。”
受苦谈不上,就是这半年被绑架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陈隧放不知道自己的身价到底有诱人,或者说李逾降手上有多少好东西。
“我之前杀了一个人,但是他的老婆孩子跑了。”其风看了一眼万平说:“你猜他们在哪里?”
陈隧放笑了一声:“我都在这里了,那他们能在哪里。”
石驹说:“你聪明了一回。”
“对呀,让你去吹吹枕边风啊。”其风说。
“其是是人质。”
“怎么说话呢?人质的话现在就不应该坐在这里了。”石驹当着所有人的面拨打了一个熟悉号码,把手机的通话页面展示给所有人看“好了,该吹吹枕边风了。”
那是陈隧放的手机,一上车就被收走了。
电话响了两秒接通了,但对面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万平刚想开口被打搅了。
“把电话给陈隧放。”
“二少不要着急,我是万平。”
“……”李逾降沉默了下“二爷有什么吩咐。”
“这位更聪明了。”万平笑了下“二爷没什么吩咐,他最近在忙港口的事情忘记体贴一下您这位受害者,后面你告班七告成功了吗?”
“班七死了 ”
“是啊,班七死了,李致项也死了,那你叔叔的夫人和孩子呢?”
“谁告诉你是在我这里的。”
“关于是谁告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承认了,告诉我在哪里,我让你听听陈隧放的声音怎么样?”
陈隧放在电话接通那一刻起,就被其风死死捂住嘴巴,门外的保镖走进门来协助。
“爱莫能助。”
“唔唔唔……”
其风感觉自己手上一股热流,按照万平的指示松开手,陈隧放的声音倾泻而出。
“李逾降……”
然后又紧紧地锁住陈隧放的脖子,捂住嘴巴,由保镖带了出去。
房间内刹那安静得呼吸可闻。
万平说:“二少,这是我们的诚意。”
李逾降颓废的声音顺着电流传了过来:“人不在我这,在李正注那。”
“我以为二爷找我,是为了遗嘱,那便真的爱莫能助。如果是要人……”
万平心里面一惊,没想到李逾降已经坦诚到这个地步了。
遗嘱和人,孰轻孰重,在李万中那已经有确切的规划了,万平不敢想。
“哗啦”!
门外走道发出刺耳的声音。液态水哗啦啦坠到地面,瓷器片敲到重物,散落的花枝被人一脚踩断,以及陈隧放额角的血无声流满整张脸。
一开始送他出去的保镖只有两个,这下他挣扎逃跑,被砸了一个花瓶后,闻声而来的保镖高达十个。蒙在原地的那两个反应不过来,让陈隧放跑到了楼梯转角。
陈隧放有点喘不过气,低着头,血和汗水一块顺延而下,沾湿了脊背,粘稠又恶心。
他用手一次一次扒开面前的人,又一次一次被挡了回来,重复着像是虚幻,不着实际的迷雾。
他因为头部的创伤而整个人都是晕眩的,挥下的拳头的次数过多而肌肉酸痛,在他再次眨掉落他眼睫毛上的血珠抬眼后,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片白。
这片白并不是虚的。
它缠着蓝色的纹路,像竹子又像梅花,晃至眼前又瞬间接触到他的头颅,清脆的瓷片破裂声随之响起,里头盛的水泼了他一身,冷到刺骨的同时热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迅速滴到白色的瓷片上。
这种感觉让他从心里面发寒。
重复播放完毕,他看不清眼前了,腿一软,倒了下去。
一个保镖把他扶起,左右看看,意欲向三位老板询问意见。
万平是最晚一个走出茶室的。他手里面还握在熄屏许久的手机,李逾降最后的一句话萦绕在耳边。
“如果是要人,我希望陈隧放什么样子离开我的,就什么样子回来。”
“……”万平。
“万总?”石驹轻声提醒。
“先带他处理伤口,关起来,等二少上门。”
“你醒了?”
说话者的没有带上疑惑,也没有过多惊讶,平淡又略微上扬的语调在陈隧放里盘旋重复。
陈隧放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脑袋里的梦走马观花。
他的身体独自地向前走,影子比地面的颜色要深,长的,细的,扭曲怪异的黑枝抓拉着影子,也好像牵止住了人。
陈隧放回头看,换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啼。
一个貌美的女人和一个高大的男人静默着注视襁褓里的孩子,半响才开口,两道声音冲在一起。
“陈隧放。”
陈隧放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强烈的抗拒和不敢面对,他只是想回头看看自己为何被牵住脚步,并不想看到他们,所以逃一般快步离开,脚下却越发沉重。
他看见女人的形态变得削瘦,没有了年轻气盛的漂亮,看见男人的身体开始发胀,没有了之前的阴戾,看见孩子开始抽条身体,长长的腿走过曲折小路,血味铺天盖地。
女人死了,男人死了,只剩下孩子在跑,一切都荒唐可笑起来。
陈隧放的心突然空了一块,脑子却被填进很多东西,那些早已遗忘的,模糊不清的,深刻于心的,全部卷席而来。
从一开始的手脚并用到从电瓶车后座重重摔下,刮伤的后背像干燥的树皮,被当做燃料甩到茶几边上,碰倒的香炉红光闪闪地压在他的后腰,留下终身难消的疤痕。
这一切的一切,明明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年头,却在此刻清晰无比。
陈隧放开始挣扎,拼命地想离开这个回忆的牢笼。
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再面对,也不想做幻想。
他的额头蒙上又细又密的汗珠,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时睫毛还带着微润的湿意,一颤又一颤的,似是劫后余生。
那天的天气很好,如果忽略他被包成粽子的头和苍白的唇瓣外,那和他嗜睡大醒的样子差不多。白色的纱质窗帘被风轻轻吹起,窗外是碧蓝的海闪着波光的一角。
“你醒了?”
青年人的声音带着真切的讶意,“哗”两声,他收起宽大的报纸,按响床头边的呼叫铃。
明明那位青年离陈隧放不过半只手臂的距离,他却觉得声音从天边飘来,不真实。
“我叫小鲨,万总叫我来照顾你,那群保镖出手莽撞伤到了你,然后又因为处理不当加重伤势,算是今天,你已经睡了四天了。”小鲨轻声说,倒了半杯温水,低眼看着床上的人:“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陈隧放张了张嘴,不怎么说得出话,小鲨捏着他的下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去,动作轻柔利落,像个称职的护工。
“咚咚”两声,收到呼叫铃赶来的医生有礼貌的敲了敲门,带着两个助理,以及一个万平和尾随其后的石驹,不大的房间瞬间特别窄小。
“醒了?”
万平问道,周围人给他让了路。
“今天再不醒就难办了。”万平笑了笑,拉开离床边最近的椅子,坐下去,虚情假意的关心道:“还有哪里不舒服,让医生检查检查。”
陈隧放头痛得不想睁眼,一句话也不说。
万平那天好像叨叨絮絮了很多,陈隧放背对着他,要睡不睡地听着他晕了几天,找来几个医生,换了几个人来照顾他,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以及李逾降一个电话都没有拨回来。
说到这,万平停了停,挑眉问:“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陈隧放偏过头,看着那层薄薄的白色窗帘,话题扯到了十万八千里去:“我们现在不在绿港了吧。”
“出了海,算不在了吧。”万平替他拉开窗帘,让他更好的看见宽阔的海面,“绿港人太多太杂了,容易被找到。”
“李逾降这几天一直在找你,找到这艘船上是迟早的事情,但没关系,我们今天就靠靠岸了。”
悠长的船笛声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陈隧放看着窗外,一片碧蓝,一声不吭
他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睡了多久,闭眼前是血腥的碎片,睁眼后是安定的大海,跟做梦一样。
船是在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靠岸的,陈隧放没怎么动,躺在床上被搬上了车,又辗转到一座庄园里。
中途有两次想下床走走,被那个叫小鲨的年轻人笑眯眯地摁回去了,哄骗威利的话一段又一段,陈隧放依旧左耳进右耳出,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
万平下了船后就离开,此后陈隧放身边盯梢的人变成了其风,对视上就开始吹着个贱兮兮的口哨调戏人。
陈隧放举了个中指,碍于自己现在还是个病号打不过,没想动手。
但是其风他贱啊,大大方方地坐在他床边削苹果,一屁股坐到了陈隧放的输液管,陈隧放怎么扯都扯不动这倔强的驴屁股,只给他留下后脑勺。
苹果削完了他废话还没有讲完。
等他吃完了苹果,把核随手扔进垃圾桶,讲废话的那张嘴闭了起来,陈隧放才反应过来,其风为什么一进门就以后脑勺相对了。因为他这张脸有点难以面向大众了。
脸颊上有着一块青红紫白的难看淤青,两只眼睛红肿不已,眉毛被烧成了野性大断眉,最最离谱的是下巴的一大块牙印,跟被狗啃了一样。
“……噗嗤。”陈隧放无情地笑了出来。
“昨天来这的路上被人堵的,死人何志行,下手那么重。”其风揉了把脸回。
“……呵。”陈隧放不做评价。
“从你的头挨的那一下被李逾降知道以后,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血腥不少。让人放我车胎气,出门十几个人尾随,何志行二十四小时待命,看见他那张脸就烦。”其风咬牙切齿地说。
往下看,其风的右裤腿空荡荡,没有假肢,刚才一蹦一跳的进来的,还没有问他,他就抢先回答了。
“李逾降让何志行打断了。”
皮笑又不笑,怪渗人的。
陈隧放点了点头,心情不错。
其风又喊了两嗓子,像个怨气极重的怨妇,发泄完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等一下。”
扶着墙棱角跳出去的那一刻,陈隧放喊住了他。
“怎么了?”其风回头应。
“他这么多天都没有找到过,那我八成是要死的,死之后,就算是尸体投江抛海了也不要告诉他位置。”
“再说吧。”其风笑了下,转过头去“万一你是那十分之二呢?”
陈隧放没再多说一句话。
其风这个人虽然很不讲道理,也很不靠谱,但如果是在能看见李逾降这位表兄吃苦,并且李逾降没有丧心病狂的做出千金寻尸的傻事的基础下,其风大概率会乐意帮忙的。
至于李逾降怎么想,陈隧放不在意了。
他和李逾降,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陈隧放闭了眼,静静地躺着,偶尔掀起一道眼缝去瞧瞧输液瓶手上的药水。
快输完的时候,小鲨进来给他换药,噼里啪啦地检查了一顿把最后仅存的睡意折磨空后他又笑得人畜无害地走了,留陈隧放被窗外的太阳晒得烦躁,觉得整个身体回温了。
白炫炫的阳光让人晃神,陈隧放觉得这好像是有个人开在车来接他,路边远远照在自己身上的车灯,降下窗子一看,是李逾降啊。
酒会上喝得自己迷迷糊糊的,眼前的东西有重影,红的一片是虾,白的一片是人,这又红又白的……哦,是边听他讲话边给他剥虾的李逾降。
完了。
陈隧放眼皮子重得只勉强可以眯出一条缝,晕乎乎地去想。
李逾降单手扶着方向盘,注视前方路况但又绝不含糊的给出誓言和承诺,一颗雪白真心和繁重的皮囊揉杂在那个混乱颠簸的车厢。
李逾降失望时会敛着难过的情绪,一分一毫也不让人看见,高兴时汹涌的明媚,眼睛只看到你,此外一切都是空的。
好生动好真实的他,又好遥远好绝情的他。
陈隧放好像看见李逾降站在他的身边。
底下是平直的马路,李逾降指着地上的影子说他独一无二,说他头发长了,替他整理头发的时候有些凉,有些抖,但他的眼睛是弯弯的,睫毛一扑一扑像蝴蝶。李逾降很开心,是因为饭局上同事们打趣的“新婚快乐”吗?还是陈隧放今天抱了小放?也许是他猜到了新郎官的另一半了,为他的聪明感到由衷。
陈隧放那时正紧紧的盯着李逾降,有一刻觉得他是天山悬崖上的雪莲。
被层层白雪盖住,只有一点嫩黄的花叶露在外面,需要用手轻轻地拂开,才能看见杂石堆积的岩地里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