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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痴爱焚身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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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烛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她苦笑着对四人鞠了一个躬,“多谢道长手下留情。”
没有感受到她的敌意,林疏收了霜寒,等她走到自己身前时才冷冷说道:“你需要再解释一下。包括你真正的身份,和这个村子的情况。”
林疏语气中的寒意丝毫没有掩饰,沈念烛当即浑身一震,直直朝他跪下了,声音有些惶恐:“村子的情况万分属实,我丝毫没有欺骗道长。”
沈念烛低着脑袋,丝毫不敢直视林疏般,一副恭敬无比的模样。她似乎真的惶惶不安,林疏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下意识就觉得她没有说真话。
林稠的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寒意:“沈姐姐,你是什么妖怪?”
“我,我是,”沈念烛的声音有些飘渺,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林疏,眼神空洞藏着不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叫什么名字,但在诞生之时似乎听到了谁叫我‘焚身’……我是在爱人身亡的火海中诞生的,在沈生身亡的火里诞生了我,在我诞生的那一刻他死了,可我……爱上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爱他,我爱他啊——”最后她嘶吼出声,眼中燃着火焰,像一只被无常命运死死压制的困兽。
之前的一些问题似乎得到了解答。
“我不知道自己的诞生有什么意义,诞生于所爱身亡的火焰里,多可笑啊……可是我爱他,所以也连带着爱他所在的这个村子,所以才在这里照顾这里的女人和小孩。道长,我没有伤害过他们,我还帮他们赶走了很多歹徒!你相信我,放过我好不好?”沈念烛又重新低下身子,脸紧贴在地面,苦苦哀求。
“今晚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动手?”林疏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哀求,语气依旧冰冷。
“我,我只是怕你们也是不怀好意的外来者,你看见了,我们这里都是女人和小孩——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沈念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都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又接着说:“我只是想吓一吓你们,让你们以为这里闹鬼,然后早点离开。我没有想到你们真的不是凡人,这位,这位就是食地一族的公子吧,纵使我只有百岁,也听过您的存在。”沈念烛看向赵晖,企图能从同类身上收获一点同情。
沈念烛的脸上沾了灰沉,双眸若一剪秋水粼粼,姣好的面容因哀求而更显得可怜——几乎是一个让人望而生怜的美人,但她自己也清楚,面对的人都非常人,无论是身手法力还是容貌,其中更有一位单看容貌就美不似凡人的,这里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容貌而有别样的情感。
风动云散,月亮带着皎洁的月光重返人间。沈念烛觉得林疏的双眸比黑夜还要黑,眼神比月光还要凉。
但林疏没有再追究,在沈念烛略带惊讶的眼神中点头,然后转身离去,剩下三人也没再管她,跟在林疏身后离开了天台。
看着四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天台入口的黑暗里,沈念烛心里涌起一阵后怕,她长舒出一口气来,眼中显现出庆幸却无一丝放松之意。
高处的寒风落下,吹不散火焰,却反倒让自己在火焰之上染上温热,汇入仲夏的暖风。
“哥,你信她的话吗?”林稠的声音没有在楼道的空间内响起,直接出现在了林疏和其他两人耳边,他们不约而同都把自己的目光放到了神情淡漠的林疏身上。
林疏摇了摇头,嘴唇轻微蠕动,略显低沉的声音同样直接落入三人耳中:“不全信。”
他信她是叫“焚身”的诞生于火海的妖,也信她亲眼看到爱人在火海中浮沉,她讲述时的痛苦是真的。但林疏不信这个村子的故事,也不信她故而言它的“不害人”。
“明天再待一天,后天走吧。”林疏的声音回荡在黑沉的楼道里。
但楼道里的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这一夜累了半夜,连林疏回到房间都是倒头就睡,唯一让他还算高兴的是自己的生物钟没有迟到早退。
穿上运动服后,林疏看了一眼睡觉出奇安静的赵晖就提着手机外出晨跑。昨晚激烈打斗之后没有及时拉伸,一起来林疏就感觉浑身不舒服,有些轻微的酸痛。不想身体的不适影响状态,林疏就在外面多跑了一会儿,多拉伸了一下,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大多数孩子都去上学了,只有一些没到年龄的孩子在做好防护的玩具池里玩耍。除此之外,林疏还看到了昨天那个叫朵儿的女孩儿拿着一个泥人坐在角落的树下。
林疏心中一动,心中立马有了决断。他上楼重新洗漱好换好衣服后,林稠等人也都起了。林疏穿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正巧碰上端着一个大托盘的赵晖上楼来。
“那个小焚身准备的,放在厨房里,我过去就看到字条了。”
林稠和戚梓鸾分别从走廊的两端走来,四人正好都在走廊上聚到一出处了。赵晖单手托着那个有他半个身子长的矩形托盘,分出一只手来拿了个包子吃,林稠也毫不客气地拿了一杯牛奶一个馒头递到戚梓鸾手上。
“林稠,吃完下去和他们玩一会儿。”林疏也径自拿了一个包子,惊奇地发现里面包的是老干妈拌粉条。
林稠咬着新拿的馒头惊奇地点头,看着林疏刚拿的包子的眼神有些跃跃欲试但又担心自己的舌头遭不住那个罪。
没管林稠变幻莫测的脸色,林疏看向赵晖和戚梓鸾。
赵晖十分爽快地点头:“去,我也去。”戚梓鸾本想摇头,但林稠的目光刚好在前一秒移了过来,他心中叹了口气,微点了点头。
“哥你呢?”好奇宝宝林稠发问。
林疏看了他一眼。
“好的,你有自己的事要忙。”好奇宝宝林稠自问自答。
不同的鞋子才在不同的地面上会有不同的声音,比如胶底凉鞋和板鞋踩在有沙砾的地面上时会有细碎的声音,像不大不小的雨落在伞面上一样;比如高档皮鞋的木质底落到玻璃地面上的声音很像指甲盖轻轻敲在木桌上的声响……
朵儿没有见过高档皮鞋,更没有穿着它们在锃亮的玻璃地板上走过,这是三年前爸爸回来的时候告诉她的。但那时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自己穿着木头鞋底的小凉鞋在玻璃上走的话一定会摔倒的,还会把门牙甩掉,可能还会把额头磕在某个尖锐的坏东西上,让自己的骨头凹进去一小块,平时看不出来,但一皱眉的时候那凹进去的一小块就像神话故事里的天眼一样。
泥人上面的颜料已经脱落很多了,朵儿等不到爸爸回来,想要自己把它填补好。但小孩儿能有多手巧呢?白色黄色黑色的颜料被她涂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成了只有她认得清面貌的人偶。虽然不是爸爸离开前把泥人交给她时最初的模样,但更加贴近她送给爸爸带走的那只小狗,白一块儿黄一块儿黑一块儿,只有她和爸爸知道哪儿是眼睛哪儿是嘴巴。爸爸做的泥人上是她涂的颜色,这种她形容不出的联系让她觉得很开心
也许自己应该好好读书,争取以后能把这种联系形容出来,朵儿想着。但她不想去读书,因为爸爸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了,那天妈妈说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说她讨厌爸爸,朵儿不信。如果妈妈真的讨厌爸爸的话,为什么会在说讨厌的时候哭呢?
可是爸爸真的很久没有回来了,但朵儿不信和她拿着同样泥人的爸爸会不像自己想他一样想她。所以朵儿想要去找爸爸,所以昨天和妈妈吵架后跑了出来,装上了几个年轻又好看的叔叔。
沙沙的声响突然传进耳朵里。那应该是运动鞋踩在有沙砾的水泥地上的声音,朵儿想。她抬起头来,不经意抹过自己的脸,才发现上面有水珠,她哭了。
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叔叔递来一张纸,朵儿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泥人拿远了一点,另一只手拿着卫生纸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才睁开眼睛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漂亮哥哥。
朵儿笑得弯起的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叔叔!”
第一次被叫叔叔的林疏心情有些复杂,用最大可能温和的语气问:“为什么没有去上学?”
“不想去,我想爸爸了。”
凹字形的四层小楼一角的树荫里,一个七|八岁女孩儿在陌生的男人面前讲述自己对爸爸的思念,尽力把不大的脑袋瓜里所有关于父亲的细节都描述给看上去还挺有兴趣的人听,似乎这样她自己也能从那些描述里再见到爸爸的身影。
“我给爸爸的泥小狗长这样。”朵儿把泥人放在自己的花裙子上,用两只手配合着比划出一个形状,很像一个缺少了腿脚的手影原形。
“它是黄色的,有黑色的鼻子和眼睛,但是眼白是白色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强调了一次,指着空气里被自己捏出来的无形小狗,“嘴巴是红色,爪子是粉色!”
“我用的泥和颜料和爸爸一样,都是村子里烧陶用的陶土和颜料。等爸爸回来了,我就让他和我一起把这个泥人和他的小泥狗都烧成陶!”
女孩儿无忧无虑又充满希望的笑脸让林疏感到舒心,连刺眼的阳光似乎都温和了不少。但朵儿很快就沮丧起来:“可是沈姨姨跟妈妈说,爸爸不回来了。妈妈跟我说,爸爸不回来了……”
“……有时候,我觉得沈姨姨很可怕……”
朵儿的讲述停止于此,因为她话中的人出现在了大门处。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原本在和其他人说话的沈念烛笑着将目光投了过来。却不想对上林疏似笑非笑的目光,沈念烛浑身一僵,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和身边的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今年大家的手艺都好了很多,我可以去城里找新的收货人了……”
沈念烛的话让大家都有些兴奋,一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走过院子,进了厨房。
吃过午饭各自离去后,林稠和戚梓鸾敲开了林疏和赵晖的房间的门。
林疏坐在床上示意进来的两人做到旁边的椅子上,赵晖走回来坐到自己的床上翘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不等林疏开口,林稠就说起了自己从小朋友身上搜集的情报:“我和师父先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个村子真的很奇怪!先是青壮年都进城务工,去的都是离家很远的一二线城市,后来几乎每年都有老人去世。”
“十年前开始。”戚梓鸾补充了一句。
“对对,十年前。第一年是一个,第二年是两个,第三年是四个,到了第五年就有八个老人去世!而第六年——”林稠拖长了调子,朝林疏挑了挑眉,“哥,你猜有几个?”
“十六个。”林疏淡淡说到。
林稠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呵,每次是上一次的两倍,有意思。林疏心中轻呵了一声,一个猜想渐渐形成。但他没有把自己初具雏形的猜想说出来,凉凉地瞥了林稠一眼,后者立马坐正了身子继续讲述。
“然后到了第七年,就是大前年,村里的最后几位老人也去世了。这个村子就平时成了只有妇女和小孩的妇孺村。而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去外面回来的人越来越少。”
赵晖有些懒散地举了举手:“那些四五岁的小屁孩儿知道那么久远的事情?”
林稠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戚梓鸾温润如玉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去了一趟这里的坟山——一般这种村子都有自己世代相传的坟山,在那里看到了立碑的时间,然后算了一卦。但以我如今的情况也不能算到太多,知道从三年前开始回来的人愈来愈少就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林稠一脸严肃地接过戚梓鸾的话,“那里很干净,真的很干净。不是说没有泥土、灰尘和杂草,而是那里没有一点妖气和鬼气,甚至连人气都没有,很像灵气被吞噬殆尽后又把整个坟地从上到下全部清洗了一次。”
干净。林疏又一次听到这个描述,他看向透过窗户的阳光,略带金色的光线穿过小窗户的时候有了形状,光路清楚可见。淡金的不规则形状里有无数细小而各自拥有形状的灰尘,林疏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没有什么是干净的,除了月亮。他清楚这是极其主观而不正确的错误论断,但这是他的偏爱。
但现在还不是晚上。
林稠和戚梓鸾的调查似乎止步于此,林疏把目光投向无所事事吃着不知道从那里翻出来的小鱼干的赵晖。后者耸了耸肩,眼神严肃而语气轻松:“我觉得比起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还不如养精蓄锐——你今晚就要动手了吧。”
前一晚上说的话不仅是让对方放松警惕的话术,也是林疏给他们自己的期限。
“等我确定了玉简所在,动手前会告诉你们。”林疏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赵晖的偷懒。
林稠和戚梓鸾离开后,房间内也安静下来,只有灰尘在光影间浮动。在赵晖沉默咀嚼小鱼干的声音里,林疏忽然有种预感,他将听到一个悲伤的故事。
下午的时光过得安宁祥和,在林疏眼里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这场未有预报的暴雨也许会影响到许多人,但也会在狂风中掀开美好的帷幕,露出下面不堪的真相。
晚上的时候,林疏依然是先去洗漱的人。赵晖去了浴室,留在房间的林疏躺在床上看自己在网上找的一些武学招式,并二指为剑时不时比划一下。
房门忽然被敲响,没关紧的木门被推开,林疏有些惊讶地看着穿着睡裙的小女孩儿。
朵儿咬着自己的下唇,见林疏看到自己后神神秘秘地开口:“叔叔,你想知道沈姨姨的秘密吗?”
在朵儿期待且不安的目光里,林疏点了点头。白天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明女孩儿,既然她已经做了探险的决定,那无论在自己答不答应她的邀请,她都一定会去。沈念烛不是什么能让他安心的人物,林疏不可能让朵儿独自去冒险。
能够对付沈念烛的只有戚梓鸾和自己,但从戚梓鸾白天的话来看,他自己身上也有些情况,回想起自己前世去世后发生的事情,林疏最终给赵晖留了张字条,决定自己先去,尽量一个人解决掉这里可能有的危险。
穿着黑色的睡衣穿上白色运动鞋,林疏一只手握着霜寒,一只手牵着朵儿的手走出了房门。两人十分有默契地放轻了脚步,直到下到一楼,林疏才把朵儿拉到角落里继续询问。
“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嗯!”朵儿用力点点头,“十点了,妈妈今天很累,都睡着了。我们早一点回去就不会被她发现了!”
“好,”林疏放柔了语气,被朵儿说小秘密的语气逗得不自觉笑了一下,“那沈姨姨有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所以想要叔叔你和我一起去找!”朵儿沮丧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一脸神秘的样子,“但是我知道哦,她和沈叔叔的房间里一定有秘密,沈姨姨从来都没有让我们进去过。我没有,妈妈她们也没有。有一次我实在很好奇,就偷偷藏在外面,在沈姨姨关门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看到了阿花姐姐给她爸爸的粉花包包!阿花姐姐说了好几次,还拿过照片给我们看,那个粉花包包挂在她爸爸的钥匙上!”
林疏沉吟了一下,握住霜寒的手越来越紧。他笑得有些僵硬,但总体还算得上温柔,好声好气地哄着面前一无所知却细腻敏感的小孩儿:“朵儿,你告诉我沈姨姨的房间在哪儿?”
“就是旁边那家。”朵儿指着那天让林疏脑中出现烧灼的刺痛感的房子。
“朵儿,你上去等我好不好?”
女孩儿变得错愕,后知后觉感到生气,她觉得可恶的大人利用自己的信任骗了自己。
感受到朵儿的情绪,林疏的语气更加柔软,学着沧岚月隐隐带了些诱导:“你想,如果我们悄悄进去的话,一定不能开灯或者电筒,不然会被发现的。那里面一定很黑,朵儿可能不怕黑,但是说不定有狗或是有蛇呢?朵儿很勇敢,一定不怕那些小动物,但是叔叔怕它们会伤害到朵儿,那样的话叔叔一定会特别难过。朵儿是善良的女孩儿,一定不忍心看别人难过对不对?”那个院子里一定没有蛇,但朵儿明显是不怕狗的,而且她不清楚那个院子里会不会有蛇。每个人面对有着可怖预见的未知时都会恐惧。
“真,真的有蛇吗?”朵儿的目光忽然有些不确定,林疏看到了其中的惊惧,所以他认真地点头。
“那我等你好了。”朵儿低下头,看向自己两只手不知不觉中揉皱了的裙子。
林疏摸了摸朵儿的头,温柔地鼓励了一句:“朵儿真乖,我知道你不忍心看我难过的。你去我的房间,等另一个叔叔回来后把桌上的纸条交给他好不好?”
“不,”朵儿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是丝毫不会再退步的神色,“我要在这里等你!”
林疏似在叹息:“好,那你不要走出这个圈。”林疏拿着霜寒,用剑鞘的底部绕着朵儿所在的对方画了一个圈。
孩子很容易被新的事物吸引注意力,朵儿这才注意到一直被林疏可以避着她视线的银白长剑,惊呼出声:“这是什么?”
“我防身的东西,”林疏笑了一下,“那我走了,你不要离开。至少要等到我回来,或是和我一起的那三个叔叔才可以走出来。如果累的话就在原地坐一下,千万不要出去。”
借神器画下的结界足以保护朵儿,林疏画的范围够大,可以并排躺好几个她,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多叮嘱几次。
“好,你快去吧!我可是很急的!”两人间变得娴熟,朵儿催促了一句。
林疏走到“凹”字楼房的另一边,就是他们白天说话的花坛旁边的那堵墙。回头朝朵儿挥挥手后,林疏就在对方的目瞪口呆下在墙上借了一下力,直接跃过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