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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痴爱焚身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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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无声,林疏的眉头却皱了起来。飞身入院时他就已经把灵识散开探察,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沈念烛的家笼罩住,并从外向内地将信息反馈给林疏。房屋的构造在林疏脑内事无巨细地呈现出来,但屋内去没有一丝生气。
唯二的生灵的气息在地下,一人一妖,人气若游丝,妖虽生机强盛却有一种昭示命运般的火焰将熄的衰灭感。南方的居民一般没有修建地下室的习惯,更何况是在一个发展称得上落后的村子。
沈念烛平时将自己的妖气藏得那样好,还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挖了一个地下室,若说她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林疏是不信的。
而且在他的感知中,地下的一人一妖被浓郁而纯净的灵气笼罩着,那些灵气没有四散开来,像是被什么约束着。在那之下,林疏察觉到了灵气的来源,那个熟悉的气息,陨其身而净其灵,不是书“陨·净”玉简又是什么!
陨灭天地的吞噬气息和净化万物的圣洁反馈,也只有那根玉简上才会有那样矛盾而和谐的感觉。书“陨·净”一直都开启着,而且隐隐有失控的趋势,林疏已经完全能解释为什么这片地区那样“干净”,老人为什么那么有规律地接连死去。
看着自己找到的地下室的门,林疏觉得自己甚至会知道进城打工的青壮年不归家的原因。
地下室的门在一楼厨房的旁边,周围并不整洁,散落了许多东西。林疏看到了朵儿描述的粉花包包,虽然四周是一片黑暗,但林疏还是能看清毛线勾的粉色小包上生疏却细致的针脚。
林疏还看到了很多东西,价格不菲的精美图画书,手法幼稚粗糙的木雕,没有拆封的娃娃,像是一只小狗的涂着黄一块黑一块的颜料的泥块……离开时带走的牵挂和归家前精心准备的礼物混杂在一起,被随意地丢在阴暗的角落。
无论有什么样的原因,这都是罪孽。林疏忽然感到心脏的地方有些酸涩,随后它剧烈地鼓动了一下,滚烫的血液从胸口蔓延至四肢,沸腾的火焰冲入脑海。如果情绪有颜色的话,林疏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现在一定有愤怒的赤红与冷静的蓝白交缠不休。
但他是越愤怒越冷静的类型,赤红最终会融入蓝白,然后二者一起变成让他更加清醒的月光白。思绪翻腾的时候总会回忆起平时很难想到的事情,林疏忽然想起上大学前父亲放在自己行李箱一小纸袋家乡的土,想起姐姐递过来的卡,想起林稠臭着脸说的再见,想起外公外婆强忍泪水的目光……当时他想,又不是见不到了。
现在林疏看着周围或新或旧的各种事物,心想:是真的见不到了。
在妖怪力量为尊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暴力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下手再狠一点。
身随心动,霜寒出鞘,林疏挥出两道银白的剑光,面前那扇厚重的铁门就像一张纸一样霎时被撕碎。
地下室不大,也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有些老旧的上世纪风格的双人床,一个有些念头的复古梳妆台和一个宽木凳,一个和梳妆台同色的漆木衣柜,林疏一眼就把里面的情况收入眼底。
林疏的气息收敛得很好,直到他把门破开,那个坐在地上半个身子伏在床上的身影才惊讶无比地看过来。
“道长,你还是找过来了。”沈念烛站起身来,身上不是平日里穿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而是一身大红的裙子。房间里仅开着的壁灯并不明亮,乍一眼看去,沈念烛像是浑身燃烧着火焰,又像穿了一身喜庆的大红嫁衣。
对沈念烛的称呼不置可否,林疏仅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移到她身后躺在床上的人影身上。
察觉到林疏的目光,沈念烛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变得有些痴狂:“这是我的丈夫。”
“他不是死了吗?”林疏感觉得到那个人还有气息。
“不,”沈念烛俯下身子,想要抚摸沈生的脸庞,但就在嫩白的手指即将碰到那满脸都凝着黑红血痂的脸时听了下来,“他没有死!我一直都在用灵气为他续命,他不能死!我这么爱他,怎么会让他死!没有他就没有我,我不会让他死!不会的!”
沈念烛没有看林疏,满眼的痴缠爱意尽数落到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她说话的语气温柔缱绻,但对着一个浑身都是火焰烧灼伤口凝成的血痂的人,莫名有一种令人生寒的诡异感。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是我的烛,我是他的火!道长,你知道我诞生的时候有多痛苦吗?不仅是身体被火焰烧灼的痛苦,更有眼睁睁看着爱人被火焰吞没而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我是焚身,不止是因为我诞生于爱人焚身的火焰,更是因为我诞生时体会焚身的痛苦,化作原形也伴随着每时每刻的焚身之痛,就连使用妖力也会!可纵然如此……”
沈念烛突然看向林疏,目光森然,语气冰冷:“我不会让他死!”
“所以你杀害了那么多无辜者。”林疏的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了沈念烛身上,让她浑身一震,眼神中蓦然出现了恐惧和迷茫。
困在房间里的灵力开始涌动、沸腾,沈念烛骤然流下两行血泪,尖声嘶喊,如泣如诉:“我不想的,我不想!我本来只是想用自己的妖气为沈生续命,但我是妖怪,妖力驳杂阴冷,只会害了他。那个东西在我诞生时就在我身上,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能让我的妖力变成最纯净的灵气。可是后来,我撑不住了——然后我用了周围的妖怪,可是还不够,而且它停不下来了!它停不下来了!”
房间里的灵气忽然涌向沈念烛和沈生,不受任何人控制地灌入他们体内。
林疏刚想要前去将两人带离灵气漩涡的中心,周围骤然又平静下来了。但林疏还未有反应,大地忽然震动起来,一道苍黛缠绕的银光从沈生所在的地方升起,紧接着将最靠近它的两个人掀翻了出去。
“不——”沈念烛惊呼出声,将沈生护在自己怀里翻滚到林疏脚边。尚在昏迷中的沈生经不住这一摔,痛苦地呻|吟出声。
“半个月前我就控制不住它了,只能用尽全力压制它,不然整个村子都会被陨灭后化为灵气。”沈念烛颤抖的声音传入林疏耳中。她的额头不知道磕到了哪里,流下的血让原本姣好的面貌显得狰狞,但她没有管自己的伤口,而是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人。
“道长,你救救他们好不好,救救村子,救救沈生!我作恶多端,您怎样处置我都可以,我绝无怨言!只求您救救沈生!”
林疏没有分给沈念烛一个眼神,看着那根光芒渐盛的玉简的双眸中满是沉凝。书“陨·净”本就是所有已书的玉简中第二强劲的,仅次于为战而书的“灭”。林疏虽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能够借助霜寒施展灵力,但灵力全开的玉简其力近神,不是他说让它平静就平静的。
周围渐渐有了吞噬和陨灭的气息,净化之力也悄然从玉简上散开。但那些本就纯净的灵力没有受影响,依旧平静地笼在玉简周围。
“轰——”林疏听到一声无声的震动,来自无法探寻的天道,灵规中的某种枷锁即将被挣脱。
不能再等了!霜寒瞬间变回玉简,林疏右手的指缝间插着三根玉简,向书“陨·净”的所在之处用力一甩,自己也化作一道黑芒紧随其后。
三根玉简把书“陨·净”围在中心,四根玉简像是用了共鸣,当即震荡出无形的波动。沈念烛若有所感,当即用妖力将沈生护住,自己胸中一震,呕出一口血来,落到裹着沈生的洁白被单上显得极为扎眼。
所有的变化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林疏速度极快地结了一个手印,意在压制而非封印。直到此时,林疏眼中和心中都是凝重,隐隐的,他又有些恼怒。不是因为什么,而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压制玉简的暴动,然后等沧岚月察觉到异常后神降。分明是那个羸弱的月亮在等他拯救,但林疏自己却几次三番被他救了。
虽然心里很不痛快,还有些烦躁,但林疏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把书“陨·净”压制住,免得酿成大祸。
事情显然不会那么顺利,玉简在相互争斗,林疏就地盘腿坐下,手上维持着一个结印的动作,借着自己与霜寒的联系引动灵力,设下一层又一层阵法。
击玉般的两声清脆的铮鸣响起,以林疏,或者说是他头上的玉简为中心,周围掀起了一阵灵力的风暴。钢筋混凝土的楼房瞬息就被摧毁,四散飞出的残渣飞到一半就湮灭成粉末。
林疏分神看了福利院的方向一眼,那边的“凹字”只剩下一半,但另一半的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不少人,为首的就是戚梓鸾、赵晖和林稠。
戚梓鸾目光微动,赵晖一脸后怕,林稠刚好放下一个还迷迷糊糊的孩子,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三人落到林疏附近,都知道自己靠近也没用,还会给林疏徒增麻烦。
“哥!你怎么不叫我们就单独行动!”林稠对目前的情况一头雾水也束手无策,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林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皱着眉将刚刚破掉了阵法又补上。
林稠知道他哥那一眼的意思是说告诉了也没用,如果是往常,他这时候就该识趣地偃旗息鼓,但戚梓鸾分明感觉林稠是真的要发怒了。
“有什么办法吗?”赵晖沉静的声音让林稠回过神来,他和赵晖一起看向戚梓鸾。
戚梓鸾沉吟一声:“书‘陨·净’是仅此与书‘灭’的玉简,二者效用不同,但若是合起来的话,恐怕有毁灭自身的力量。好在这只是书‘陨·净’,若是让它净化足够多的灵气,也许会平静下来。但是——”
但是他们现在没有能让它净化的事物,也不能直接拿村子里的人去当祭品,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听了戚梓鸾的话,赵晖先是一怔,然后深呼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笑了一下。戚梓鸾当即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果然听到赵晖说:“我吃的东西还不够吗?”虽然是问句,但赵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赵晖深深地看了南城的方向一眼,收回目光时,戚梓鸾看到了其中的遗憾、不舍和歉意。心中一震,戚梓鸾正要开口阻止就听到一个清丽明朗的女声突然响起。
“啧啧啧,小食地,先不要那么悲观嘛!”
戚梓鸾和赵晖猛然朝传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林疏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女子,随意搭在鼻子上的圆形黑色墨镜上是灿若繁星的眸子。
突然出现在林疏面前的女子没有让他觉得诧异,在她伸手引的一段月光里出现沧岚月的身影时他甚至笑了一下,沧岚月同样温柔地回望。
天语略带嫌弃地移开目光,右手比出一个兰花指弹出一个光点落到书“陨·净”玉简上后才轻咳了一声:“解决了,你早点回去。”前半句是说给林疏听的,后半句的对象自然是沧岚月。
话音刚落,天语就逃似的消失在了两道情意绵绵对望的目光里。
“还好吧?”沧岚月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林疏一只手接住稳稳落在手心的玉简,另一只手落到了沧岚月银白细腻的发丝上。
赵晖目瞪口呆,戚梓鸾冷笑一声,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环顾四周,戚梓鸾果然没有看到林稠的身影,心中骤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怕沧岚月在外费太多力量,林疏有些不舍地拿开自己的手,轻声说道:“阿月,先回去吧。我很快就能到鸿蒙见你了。”
的确,只剩最后一根书“灭”玉简了。而这支玉简大概率就是当初家里拿过来的那支,当时不见,但以林疏对自家有些收藏癖的姐姐的了解,后来也应该被找回去了,至少林疏不会费太多力气就知道它的所在。
“好。”沧岚月含笑点头,身影消失在了林疏眼前。
这边这么大的动静,许多人都从被窝里起来了,往福利院这边聚过来。林疏看到其中有一个神色恐慌的妇女,是朵儿的妈妈。
林疏走到戚梓鸾和赵晖身边,不等他说什么,戚梓鸾手上就绘出一张银光灵符。灵符被戚梓鸾丢向天空,在无数的目光中渐渐消失,星辰般的银光落下,落到每个人身上便消失不见。紧接着那些被银色光芒碰到的人都倒在地上陷入沉眠,不多时,站着的就只剩下了林疏三人。
“林稠呢?”没看到林稠的身影,林疏问。
赵晖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不知道啊,刚刚还在的。我看到你留的字条后就去找他们俩了,然后小道长掐指一算,就让我们把房间里的人都带到那边,还好我们动作快!”
林疏看向戚梓鸾,后者面沉如水,伸出右手掐算了一番,眉头渐渐锁紧。
见戚梓鸾面色不对,林疏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赵晖有些犹疑地问道:“怎么了?”他知道这两个人虽然平时都不怎么表露,但实际上都是极其在意林稠的。
“我算不到。”戚梓鸾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恢复到原来的冷静,继续说:“我算不到他如今的状态,原因不明。”
在戚梓鸾开始皱眉的时候林疏就拿出手机开始打林稠的电话,但直到电话被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林疏一边继续打林稠的电话一边问:“有哪些事是你算不到的?”
“很多,”戚梓鸾顿了顿又重复了一次,“很多。”但显然林稠原本不在这个很多的范畴内。
林疏继续拨打着林稠的电话,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夜半后的沉沉夜色里,月光涤净风暴后的残局,唯有手机听筒里隐隐传出的手机铃声回荡在废墟里。
“喂?”
突然接通的电话让林疏愣了愣,直到对面的林稠叫了声哥,他才回过神来。
“你去哪儿了?”林疏沉声问道,语气比平时凉了七分。
“刚刚看到短信,大姐让我现在回月城一趟嘛。”
戚梓鸾放轻了呼吸,似乎在凝神听着什么,林疏见状直接开了免提,原本朦胧的声音变得清晰,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走之前不知道说一声?”林疏冷哼一声,“跟你师父道歉。”
“啊?哥你开了免提?啊,那个——师父,对不起嘛~我怕姐姐有什么急事就没来得及跟你说,下次不会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被林稠话里的小心翼翼弄得没了脾气,戚梓鸾长舒出一口气,轻声回答:“好。你路上小心。”
“好嘞!”林稠可怜巴巴的声音瞬间又扬起来了。
后面的话,戚梓鸾没再听到,因为林疏关了免提转身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把林稠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声悲泣引起了戚梓鸾的注意,他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看到腾起的火焰带着气浪掀开一块残破的墙壁,沈念烛坐在火焰中心包着一个渐渐没了呼吸的人。
“夫君——”
戚梓鸾一眼就看出沈念烛怀中是个命早该绝的人,他叹了口气,将凭空出现的拂尘一甩,走向沈念烛。
“节哀。”
右手再甩了甩拂尘,戚梓鸾伸出两指在沈生额上一点。沈念烛知道自己回天无力,心如死灰地看着怀中人渐渐停止呼吸,变成风吹即散的黑灰。
“啊——”沈念烛崩溃地大叫出声,一边抓着地上的灰烬一边哭泣,但无论她怎样努力,那些灰烬都会从指缝露出,最后被风带走。
戚梓鸾眼中浮现出悲悯,又自虚空中拿出一本老旧的书册,沈念烛跪倒在他的影子里哭泣。
“如今你还不便在尘世行走,我也脱不开身,先委屈你在其中待些时日吧。”
沈念烛不明白戚梓鸾的意思,但下意识地抬头看他。戚梓鸾翻开空白的一页,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随后将那页泛黄的白纸对着沈念烛,后者的身形当即消失在了原地。而那页原本空白的纸的页眉多了“焚身”二字,页面的左边画着一个被火焰包裹的人影——焚身。
那边骂完林稠挂了电话后,林疏就让赵晖把村子里人有关他们的记忆都吞食掉。等戚梓鸾处理好沈念烛回来后,他又自觉将房屋复原。之后的事情,秉持着工作要交给专业人士的原则,林疏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里面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动感音乐,洗脑的节奏和过大的音量让戚梓鸾和赵晖都侧目。不等林疏皱眉,刘若愚的声音就像泥石流里的一道清流传出。
“哥,什么事儿?”
“明天派个人到西池均塘县,调研牙舟陶品牌化的可行性。附近有个叫安宁村的村子可以重点关注一下,这里全是妇女和小孩,有一个福利院。”说完正事,林疏又补充了一句:“早点回家。”
电话对面迟迟没有回答,如果不是还能听到几乎要被音乐声盖过的呼吸声,林疏都要以为刘若愚遇到什么事了。
“小愚?”
“啊啊,”刘若愚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干笑着应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嗯,就说是一个叫沈念烛的人找的你。”
“好,我知道了。”
夜风已经止息了,他们最后只需要把在外面的人送回各自的房间就可以了,也许有人会有模糊的记忆,但那只是一个醒来后就忘却的梦而已。戚梓鸾看了看打电话安排后事的林疏,又看了看打电话给陈青琅汇报行程的赵晖,目光最后落到天上残缺的月亮。
还是有些不安。戚梓鸾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