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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倦鸟(3) ...

  •   林稠觉得师父有心事,谷雨的前一天看向他的眼光里满是欲言又止。

      终于,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沉下时,戚梓鸾把林稠叫到跟前。

      清辉洒落,月光如水,院子里流淌的月光把戚梓鸾的头发染上银灰的颜色。他敛去异样的眸光,语气温和而坚定。

      “我要出去一趟,从前镇压的一只恶妖的封印有松动之势,我要去看看。”

      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之前戚梓鸾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也和这次一样要留林稠看家。但林稠看见他被月光染上颜色的眸子的时候,心脏猛然跳动了两下,莫名觉得如果让他去了,再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有什么事情会改变。

      那个改变一定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所以林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戚梓鸾。

      “师父,这次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吗?”

      “你要留下了看家。”戚梓鸾摇了摇头,盛着浅淡而真实的笑意轻轻揉了揉林稠的头。

      家。

      这个字很大程度上能够降低林稠的戒心,头上很快消失的重量和温度也让他贪恋——师父能够自然地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这让他有几分受宠若惊和自得。

      看向戚梓鸾的亮晶晶的眼睛分明就是在说:好啊,师父你摸摸头我就听话。

      “好,我等你回家。”

      像是被林稠的目光灼伤,戚梓鸾心悸地移开眼睛,吹在身侧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在林稠看不到的地方,那只手回味般五指虚抓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

      戚梓鸾的手再次落在林稠的头上,在后者错愕的目光里消失在了原地。

      林稠后知后觉地笑了两声,对着没有人的院子自言自语:“你也是。”

      连林稠自己都不知道,他此时的目光有多温柔,也像能融化寒冰一样火热。

      但在第二天晚上戚梓鸾还没有回来的时候,那种莫名的心神不宁重新出现了。

      恍惚间,林稠似乎看到主殿里那尊姿态悠闲的神像有了脸,面容熟悉而陌生。

      但等他定睛看去的时候,那依旧是不知何人的神像。

      林稠也曾问过师父一次,那彼时戚梓鸾脸上那种怅然又复杂的神色让他觉得不安和心疼。不等回答,林稠就自顾自打了个哈哈,让戚梓鸾看他新画的灵符。

      越是相处,林稠就越是能感觉到戚梓鸾的不安和迷茫。

      戚梓鸾有着很多过往和秘密,这让他们之间有一层厚厚的壁垒——不只是戚梓鸾和林稠的,而是戚梓鸾和人间有一层无法忽视的壁障。

      林稠知道戚梓鸾身在人间是不安的,有着没有容身之处的迷茫。

      他想,如果师父愿意的话,自己一定能让他有个安心的地方。

      安心是一件双向的事情,当林稠在戚梓鸾身边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只是看着他垂眸读书的样子就觉得心脏满当当的时候,林稠开始感到自己的存在对师父也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因为是双向的,林稠在心里的小鸟疯飞的时候也能愈发感觉到戚梓鸾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信任和依赖。

      他们都在习惯对方的存在,所以戚梓鸾还没有回来的第三个晚上,林稠依旧失眠了。

      当天静坐半晌,默念了半天清心诀,好不容易静下心来要锤炼灵脉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什么落地的声音。

      没有一丝困惑或犹豫,沉重的落地声让林稠瞬间就知道了院子里的人的情况。

      几乎是戚梓鸾迈出第二步的瞬间,林稠就出现在了他身边,失重感当即占据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感知。

      “师……父……”

      戚梓鸾听到林稠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睁不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还有力气抬手在林稠头上摸了摸柔顺的发丝,但却没有力气睁开自己的眼睛。

      放在林稠头上的手也很快落了下来,轻轻地搭在林稠的肩膀上。

      “唔,林稠……没事的……”

      脸上拂过的风告诉戚梓鸾,林稠正抱着他快速移动,似乎是刚在的摸头没能安抚到林稠,戚梓鸾感觉林稠浑身都在颤抖,胸膛里心脏强力而快速的跳动都有些吵闹。

      有什么柔软却有点凉的事物在他的额头上一触即分,随后他听到林稠微微上扬的声音,似乎在无奈地抱怨,又像是顽劣地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师父啊,我要是把后山灵泉变温泉你会不会打我啊?”

      混沌的脑海理智无几,但戚梓鸾还记得一板一眼地回答徒弟的问题:“不会,再变回来就好了。”

      然后他听到林稠低低笑了两声,似乎是胸膛的震动传到他身上后触动伤势,戚梓鸾似有而无地挣了一下,脑袋不自觉地在林稠胸口上蹭了一下。

      如果戚梓鸾还清醒的话,他断定是不会有这样的举动的,甚至不会让林稠碰自己一下。

      因为他浑身都被血浸透了,林稠每个碰他的地方都染上了同样的暗红痕迹,方才他在林稠衣服上蹭的两下,更将头上未干的血液蹭了林稠满身。

      戚梓鸾本就白皙的肤色在上面褐红的血迹的对比下更是惨白,让人看着心惊。

      看到院子里被深红玷污的身影的时候,林稠觉得自己要疯了。

      心疼,悔恨,愤怒……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怀里过于滚烫的温度让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情和管控自己的行为。

      林稠只能下意识地幼稚乖张,抱着戚梓鸾的双手却是不容撼动地有力。

      后山的灵泉可以洗去戚梓鸾浑身的血污,其中淡薄纯净的灵力还能温养身体,只是太凉了,他们都待不了多久。

      噗通——

      暗红洇开,把两人周身的一片水域染成水红。

      “唔……”

      灵泉冰寒刺骨,碰到戚梓鸾滚烫的肌肤,让他不适地哼了一声。

      “师父啊,山上也没其他人,你这身衣服怕是不能留了,醒来之后可不能罚我。”

      也许是因为灵泉实在太过寒凉,也许是因为被怀里颤抖的人传染,林稠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这么听话,你怎么能这么罚我啊……”

      “你这样……”

      “我会很心疼的啊……”

      戚梓鸾没有听到林稠的话,在灵泉刺激下短暂清醒了一瞬后,所剩无几的理智和清醒一同归于混沌。

      在一片黑暗中,他似乎看到被众妖合围打落湖底的自己。

      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局,设局的妖隐在幕后,却让他落到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底部。

      ——如果不动用本源神力的话。

      在漆黑的湖底,戚梓鸾看着迷蒙的粼粼水光,模糊的眼睛看到了月亮。

      他真的看到了月亮。

      一瞬的昏迷中沧岚月入了他的梦。

      他听到自己思念了数千年的声音含笑说道:“阿鸾,我醒了。”

      “带他找到我的玉简,然后找到我。”

      “好吗?”

      好。戚梓鸾在水中张了张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然后他的头发和双眸蓄满银光,毫无感情的目光落到妖的身上,让他们心悸奔逃。

      大开杀戒之后,戚梓鸾已经不大清醒了,他感觉不到自己滚烫的呼吸,只似乎记得有个小孩儿在家等他。

      家?自己有家吗?

      睁眼看到熟悉的房梁的时候,戚梓鸾还在问自己。

      耳边传来沉沉的呼吸声,戚梓鸾一转头就看到了身上还带着湿意的林稠。

      怎么浑身都湿透了还不知道擦干换衣服?

      戚梓鸾皱了皱眉,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子里未着寸缕的自己。

      理智回笼,虽然记忆不清晰,但他大抵能猜到昨夜是怎么回事。

      心下有了判定后,戚梓鸾看向林稠的目光复杂而温柔。

      睡了一觉后,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戚梓鸾撑起身子,抬首落到林稠还未干的头发上,后者立刻抬起头来,睡眼惺忪还有些懵懂。

      “师父?”

      小狗的头毛因为沾了水而焉嗒嗒的,看上去就让人心生怜爱。

      “辛苦了,去休息吧。我已经没有大碍了。”

      看着呆愣着,好像没睡醒的林稠,戚梓鸾好笑地要抬手摸头。

      林稠突然打了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前只留下一句磕磕巴巴的话。

      “哦哦,师,师父,你,你继续休息!我我我先回房间了!”

      戚梓鸾不明所以地看着林稠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林稠一下子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难道昨晚真的吓到他了?”戚梓鸾自言自语地问自己,深觉昨晚神志不清地跑回来实在是失策。

      没想到……

      戚梓鸾的眼神暗了暗。

      没想到沧岚月醒了……

      隔壁的房间里,林稠背靠房门喘了一口粗气。他抬手捂在眼前,阳光下的一片雪白和两点嫩红似乎还在眼前,偏生那罪魁祸首无知无觉,只让他一人脸红心跳。

      昨夜只顾着担心,把人光溜溜地从水里抱起来再擦干放好的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苍白的脸上。现在想起来,林稠忽然觉得自己好不争气。

      那么好的机会都给错过了!啊呸——师父虚弱成那样要是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简直不是人!

      林稠狠狠地唾弃自己,飞速把自己打理好,换了身衣服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跑到隔壁去了。

      看着穿戴完整的戚梓鸾,林稠心里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

      昨夜一身狼狈的人今日已经能悠哉悠哉泡茶喝了,林稠扑向戚梓鸾,没把人扑倒,只是虚虚挂在他身上。

      “师父,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还受了那么重的内伤啊?”昨夜他看过了,几乎没有外伤。

      林稠的双眸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原本生得凌厉的眉眼放得温柔,戚梓鸾的眼神也不禁温柔得过了头,但他不自知,连自己的语气软了三分都没发觉。

      “这次是有妖设局引我过去,”戚梓鸾顿了顿,看向林稠的目光又染上他看不懂的复杂,“太阴将复,妖族渐盛,往后你我有的忙了。”

      戚梓鸾的一切都落在林稠眼里,他看到师父眼中有各种各样的神采,甚至有几分欣慰。但这些往常不会出现的,过于缤纷的色彩让林稠不安,然后他听到戚梓鸾一如既往的温和。

      “你已经把我的本事学了十之八|九,可以出师了。往后若是没有我在你身旁,我也是放心的。”

      林稠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你不在?”

      “师父你要去哪儿?”

      林稠慌张的神色落到戚梓鸾眼中,他忽然有些不忍心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不知道多久。方才沧岚月又在梦中告诉他自己要找的半魂此世叫林疏,戚梓鸾算得那是林稠的亲兄长。

      有些话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开口了。

      “林稠,你下山回家吧。”戚梓鸾忽然说。

      “为什么!”

      林稠睁大眼睛看着戚梓鸾,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让师父生气要把自己赶下山去。

      “师父,”林稠退开几步,垂落的手不自觉握紧了,笑得有些勉强,“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你知道我不想离开的。我哪里做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好,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可怜的眼神里带着期待,但林稠看到戚梓鸾的躲闪。

      “林稠,你长大了……”

      没等他说完,突如其来的力量将他扑倒在床上,戚梓鸾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稠闪烁的目光。

      他不解,为什么这样简单的事情会让林稠要落下泪来。

      “师父……”

      林稠的声音嘶哑低沉得不像他,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我喜欢你啊……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让我待在你身边,你不是说这里是我们的家吗?你怎么舍得丢下呢?”

      “怎么舍得丢下家,丢下我呢?”

      林稠直直看着戚梓鸾,眼睛亮得不像话。

      但戚梓鸾看到的是下垂的嘴角和凶狠的眼神,还有落在脸上滚烫的泪珠。

      分明是落在了脸上,却像打在了心上,又重又烫。

      眼泪落下来之后,林稠没再看他,而是埋首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林稠……”

      林稠再一次打断了他:“师父,先别说好不好?你再想想好不好?我不催你,不逼你,你再想想好不好?”

      “不要急着回答我,也不要急着远离我……”

      “我等你好好想……”

      戚梓鸾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像被什么梗住了一样,让说话有些困难,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分明是不可置信但他轻声答了一声好。

      “那说好了。”林稠停止了哽咽,起身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离去,还替怔愣的他关上了门。

      指尖摸到了脸上的湿意,那是林稠落下的那滴眼泪,已经不再滚烫,但冰冷更显得真实无比。

      林稠对他,不是他最初对沧岚月那样吗?

      不是幼鸟眷巢吗?

      最开始他觉得他们很像,但戚梓鸾一直清楚林稠和他是不一样的。林稠是人,而自己是一缕断发,可有可无的造物,神的垂怜是慈悲,他本质上是工具。

      这样的他怎么能得人欢喜呢?

      心脏的地方不知为何有些酸涩,让戚梓鸾觉得喘不过气来,林稠受伤的目光恍若依然在眼前,戚梓鸾觉得自己以前任何一次受伤都没有现在难受。

      空中的灰尘在飞舞,纷纷杂杂扰了戚梓鸾的目光,他闭上眼睛轻笑一声,有些苍凉。

      他动心了。

      他怎么配。

      无疑,这一天各怀心事的两个人都没有吃饭。但林稠到底记挂得紧,晚上端着一碗面敲响了戚梓鸾的房门。

      “师父,我给你煮了面。”

      林稠好像已经整理好了心情,上扬的语调似乎昭示着他已经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心思单纯、会调皮的乖巧小狗。

      房间里没有丝毫声响,林稠的询问像是落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暗深渊。一片黑暗的房间让林稠不安,他想到一个可能,不顾礼数猛然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人没有在,看一眼就知道了。

      “哦,已经走了啊……”

      林稠不大的声音传进黑暗中的房间,没有人回答他。

      他笑了笑,就像走进一间寻常的熟悉的房间一样,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方桌旁。

      “不能浪费啊。”

      然后他吃完了那碗面。

      四月二十二日,农历三月二十,诸事不宜。

      林稠觉得黄历果然没写错。

      夜色和面碗上腾起的雾气模糊了林稠的神色,吃面的人盘算着自己要收拾什么东西带走,最后思绪停止于突然响起的电话。

      “喂,你怎么打通的电话?我在山上应该没信号才对。”

      对面的人咯咯笑了两声:“没大没小,姐姐都不知道叫一声了?”

      “心情不好,没事就挂了。”林稠没什么好语气道。

      “怎么像媳妇跑了一样?”陆离啧啧两声,让林稠忍不住磨了磨牙。但他没磨两声就被电话里忽然变得冷肃的声音打断了:“明天到北都来一趟。”

      语气危险,救命!

      林稠打了一个冷战,天大的怨气都憋了回去,“哦……”

      “别这么不乐意,你也该回来了——过一阵就帮我们的小林子追媳妇。”浅浅正经了一下的陆离又恢复了慵懒。

      林稠握了握拳,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熊熊火焰。

      喀的一声,筷子拦腰断了……

      戚梓鸾怕自己再受不住林稠热烈的目光,当机立断离开了不归山,一路朝南城去了。

      期间夜里又在梦中与沧岚月见了一面,记忆中的人清减了许多,戚梓鸾有些担心。

      沧岚月给了他半根玉简,他不知有何作用,但猜应该是与沧岚月在世间现身有关。

      而从见到林疏的那一刻起,戚梓鸾清楚,自己作为工具是使命再次开始了。

      大抵因为林疏身上既有妖力又有灵力的缘故,南城中多了许多妖怪和妖识,他一面隐藏自己一面清除那些暗中的危险。

      戚梓鸾能感觉到林稠在一点点接近南城,也猜得到有人会让他来保护林疏,所以他藏得更小心。

      第二次去找林疏的时候险些被林稠撞上,好在他到底灵识感知更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

      但沧岚月醒后,太阴复苏的趋势更为强烈,那些恨他入骨的妖似乎强大了些,也循着他的味道找到了南城。

      小巷中妖力自封妖界,他本就旧伤未愈,围攻之下又动用了本源神力,好不容易将妖邪尽数诛杀破开妖界,又察觉到林稠在赶来的路上,最终只能苦笑着狼狈离去。

      也不知道林稠看着那一地的异兽残区和血污会怎样想,但应该会帮他把那里清理干净的吧。他教出来的徒弟,他还是知道的。躺在林疏住处的天台上的时候,戚梓鸾一边将自己的气息铺满南城以混淆视听一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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