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乱世 ...
-
第十四章番外·乱世
吴元年春，天气依旧刺骨的很，长风扫过长街，掀起落叶，北方的天儿依旧冷，冰雪还未消融，只不过薄了些许。
天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压在百姓的头上，一个不注意下了雨，遭殃的还是我们。
这是从赵府跑出来的第一年，刚过去一个月，拿着娘亲的盘缠没命地跑，爹爹派人来抓我，幸在这个车夫晓得地形，把人暂时绕开了，一路北上，来了此处，这地方很热闹，跟家那里一样热闹。
我一身华贵早早儿的就褪下还给爹爹了，出门我没拿家里一点东西，只拿了娘亲给我留下的那支竹笛，还有一个盒子，里头是盘缠和一张房契。
彼时我方满十六，走在山道上，偶尔路过几家村子，拿着一点微薄的盘缠换上一个白面馒头，或是一个热腾的蒸糕。
那时天下刚刚平定不久，难民灾民仍旧随处可见，我自小生活在那四方庭院之中，出逃的这几年，我看尽了这最底层社会的模样，甭说什么锦衣玉食，饿狠了，蹲在路边上，逮着就抢。
这与我以前的生活截然不同，助我跑出来的车夫是娘亲的人，自小待我极好，从别的地儿来了总会给我捎些新鲜吃食零嘴。
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娘亲只管他叫老刘，我便叫他刘叔。
刘叔带我一路跑到了天津卫，到关口时马车被人拦了下来，拦路的士兵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尽拿眼白瞧人，付不起关费，马被人活活打死了，车里头剩下的一点银子也尽被拿了去，只剩下那张房契被我紧紧护着，藏在兜里没被人搜出来。
我同刘叔只好走山路，偷跑进城里，刘叔只送我到天津卫，余下的日子就靠我自己一人了。临行前刘叔叮嘱着我，“在城里穿些破布衣就成了，灰土抹脸上，世道太乱，皮相什么的实在不打紧。好看，是要人命的……”
我本是不解缘何要遮遮掩掩，直至进了城，好几回我瞧见街上那些稍有几分姿色的小娘子蹲在街头要饭，官兵老爷巡街逮着路边这些乞丐就是一顿毒打，稍有些姿色的小娘子被三三两两的架起来，光天白日凭她们如何叫嚷也没人敢上前一步，官爷儿不是？谁敢得罪。可怜那些小娘子被带去小巷子里头，起初是求，到最后却也彻底没声了。
我不小心碰着过一回，等那些官兵老爷走了，那姑娘躺在地上，彻底噎了气。本就衣不蔽体，现如今尽成了几块破布在地上。脖颈上好粗一圈淤青，眼睛瞪得同金鱼一般，眼角是风干的泪痕，原本貌美的脸儿现如今是红一块青一块，腿根子底下血掺着淤泥，好不残忍，偏生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早已习以为常，最多便是哪个人发现了叫声晦气。
我只能在心里头替姑娘们悲哀，自那以后我便扮的灰头土脸的，好叫人瞧不出我什么模样。渐渐的我便习惯了流浪在底下的日子，每个人都很忙，没钱的忙着抢东西，没女人的忙着抢女人，而什么都不缺的，双腿忙着下跪，头脑忙着磕头，嘴巴忙着奉承。他们无暇顾及不关自己的事情，死了一个人，只不过是在他们麻木的心上钉上一颗牢固的钉子。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我见得越来越多，疲于奔命，我也没了时间去干些悲天悯人的事情。
*
日子一天天的过，一路辗转我也到了北平，街上飘飘扬扬下了雪我才晓得这是又入了冬。
北平这城里村里都热闹非凡，见着了许多东西，肉夹馍，羊双肠，豆汁儿……各种新鲜东西层出不穷。
我看直了眼，可惜新鲜要钱，我新鲜不起。
闻着百家饭铺香味，手只能紧紧握着，炊烟夹带着肉香拂过面颊，脸被冻得通红，灰头土脸的模样在街上流浪。
身上的衣服单薄的狠，能熬过秋已经是不易，更何况这冬天，我搂了搂身上单薄的衣裳，呼出一口白气，搓搓手，依旧漫步在街上。兜里剩下最后一点铜板，我走到那家熟悉的摊位上，看着仅剩下的两个没人要的蒸糕，我付过银钱，拿起这点弥足珍贵的吃食。
“哟，今儿个怎么这晚才来呢，给你留了俩，还是算你五文钱。”
“嗳，谢谢啊。”我接过蒸糕，数了五枚铜板给馨儿，馨儿是这摊子主人的女儿，帮着她爹爹管这小摊位，我与她交好，每逢遇上我，都会收一份的钱，给我两份蒸糕，我自然打心底感激馨儿，也时常帮着她采买东西，偶尔帮忙看着摊子。
入了冬天黑的愈发早了，我缩着脖子走在雪上，想寻一处地方歇脚，隐约觉得后头有人，紧跟着我，我快后头的人也愈发快，我慢下来，后头的人也慢了下来，我暗自有些紧张，快步走了起来。
没成想四下渐渐没人了，我紧张的更厉害了，一阵冬风吹得牙齿直打颤。
我猛地回过头，后头的人也晓得自己败露了，干脆鱼死网破，追过来，三两步的距离。
我立马回过身跑，可天寒地冻的，我尚且什么都没吃，累的紧，耳畔只能听见风声呼啸，还有自己拉风箱似的喘。
“娘的，给老子站住！”那抹黑影跳过来一下抓住了我的肩膀，一扯，他的指甲长的厉害，一下子抓破了我单薄的衣裳，撕过肩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我侧过头的功夫脚上便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顾不上伤势起身又要跑，但那男人没给我机会，这下我瞧见了，他面目狰狞的模样，瘦骨嶙峋，颧骨高高的，眼睛恶狠狠瞪着我，充着血丝：“还跑！你这贱种！”他发起狠来，双手按住我的肩，我死死挣扎起来。
“你放开！你！来人啊！救……唔……”我大声吼叫着四下寂静，我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男人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大声叫骂起来。
“臭婊子！给老子住嘴！”说着骑到我身上，按着我肩膀的手扬起来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落在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我慢慢变成呜咽，双手挣扎着想要把捂在嘴上的手拿开，着急中，狠狠咬了那男人的手。
“贱人！还敢咬老子？大晚上一个人跑出来不就是勾引爷来的么？”那男人疼的抽开了手，抬手又是一耳光，我被打的有些耳鸣，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呻吟，坚强点，我暗暗对自己说。
“来人啊！救命！啊……”我喊话喊到一半，被男人紧紧掐住了脖子，憋红了脸。渐渐地喘不过来气，我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感觉眼前的一切变得混沌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人生苦短，可没曾想我竟只有这十来年光阴，在逃去北平的路上，我死给了自由。
刘叔说得对，皮相，那是要人命的。生逢乱世，哭容易，笑容易，活的有个盼头，不容易。短短十几载的光阴，娘亲死后我便什么都没有了，爹爹也不再同以前那般待我好了，只怨我是个女子，我太天真，活的好好地，盼着自由，可真有了自由，却没甚命享了。
我缓缓闭上了眼，接受命运给我的裁决，但死亡并没有来临，半眯着眼睛时，喉咙一松，紧接着就是不断涌进的凉气，我扶着喉咙一阵咳嗽，骑在我身上的男人正正倒了下去，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血迹从他头上蔓延开来，渗过雪地。
面前是一个小娘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大喘着气，她的影子变得朦朦胧胧的，我觉得累的慌，本就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现如今如此闹腾一番，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