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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赎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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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赎身
晌午方过,潇湘馆的牌匾上用红绣花挂了一圈起来,张灯结彩的,门口一行人敲锣打鼓起来,二胡拉的生响,喇叭唢呐贯了十里八乡都能听见的声儿,底下打鼓的卯足了劲儿敲,横肉堆在脸上涨的通红,倒是没有笛萧这些物什。
围着看热闹的人也不少,这年刚刚过去便是个吉祥日子,谁曾想刚出门就碰着了人家的喜事,大红事儿的唢呐吹得轻快,叫人一听就晓得这定是有喜事儿了。
潇湘馆门口围的水泄不通,老鸨一瞧,眼儿都笑眯了,不断揽着客。人来人往走过,踩过地上的红纸,一瞧便是鞭炮放后的碎屑。闲的人堆在那块,也不进馆子,也不走,就想瞧瞧到底什么红喜事儿,倒也不是这红事儿稀奇,是这馆子里有红事儿才稀罕呢。
“嘿,大早上的就听见这块响儿了,怎么个事儿啊?”那些人一身粗布麻衣,仿佛只有出了什么大事他们才会抬起自己的脑袋起来瞧瞧,而后又颓然过上自己的日子。
“不晓得,你瞧着模样,估摸着是迎亲呢。不过怎么不见轿子嘿。”
“嚯,馆子里头迎亲,纳小妾不是?”
“你这说的什么废话,谁会娶个风月楼里的娘们作妻呢,怪叫人瞧不起还。”
“可不是嘛。”
总有些人在家里作践良家的真心,却又回头在风月楼子里头寻真心,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样儿的心病。
“诶诶诶!都让让啊!别撞了喜!”眼见得后头长长一队人马过来,前头两匹马上坐着两个男人,一身喜服,不过新人自然不是这二人,他们两人在前头吆喝着叫人让道,面上倒是欣喜的很。
后头的人抬着一个花轿子,好不华丽,那帘子一晃一晃的,叫人瞧不见里头的模样,只见得一点角落,颇有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那轿子在潇湘馆门口落了轿,见轿子来了,里头也迎了新人出来,那姑娘好生漂亮,端的是一副婀娜多姿的模样,凤冠霞帔,披着个红盖头,瞧不见什么模样,大红袖衫上绣着些珍禽繁花之属,那凤冠上头的步摇晃呀晃,珠子像是少女荡漾而开的心思,轻快,喜悦。
那新娘上了轿子,一队人马便大摇大摆的向前去,方向像是要出城。
“嘿,还真是成亲嘿。”
“可不是,别说,这馆子里头出来这位还怪好看的。”
“也不晓得是哪家公子如此有钱有福气呢。”潇湘馆对面茶楼二层上,两个年轻男人一边喝酒一边讨论起来。
“成亲?”坐在他们对面的男子开口了,这男人生的英俊,剑眉之下的眼神也算是顶犀利的,端的是俊美无双,头上带着一个头冠,红绦系在下颚,余下的任由它们垂下来,一身鎏金长袍,系上宫绦,好不华丽。
“是啊,你瞧对面这潇湘馆里,方才走出来个娘子,虽说隔着红盖头,但瞧出来定是有几分姿色的。”坐在对面其中一个男子开口了。
“瞧这样子,怕不是要出城上山去?东门儿出去可没什么人家,除非往山头上去,不过那山上我记着也不过几户人家,看起来倒不想娶得起的,大抵是要更远了去。”
“啧啧,下午没什么事儿,闲着也是闲着,走,跟着人轿子瞧瞧,哪户有钱人家,诶,程义,程勇,你们哥俩包个红包,待会也算是交个份儿钱。”年轻男子将杯盏放下,里头泡着龙井。
“少爷,这怕是不好吧,万一老爷问起来又该发火了。”程义劝道。
“就去瞧瞧。”那年轻男子又抿了一口茶,指尖略略有些发抖,藏着心事的模样。程义程勇见状便也不再开口。
*
话说那新娘子坐在轿子里头,前头二人高声叫嚷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十里八乡的人都出来瞧瞧热闹,轿帘子被风轻吹微微鼓动起来,红盖头下的新娘勾起一抹笑,心神随着轿子愈行愈远,仿佛找到了归宿。
出了城,跟着的人便少了大半。
看着架势,果真是要上了山,一行车马亦步亦趋向山上走去。
山上一户大宅子也张灯结彩起来,红缎子高高挂起来,门前牌匾上挂着红绣花,门也大开着。
毕竟是潇湘馆里头的姑娘赎身的形式,阵仗按着迎亲的样儿来,为此也下了好大血本,嫁妆呢?不曾有。若有,只她一人便足够。
“落轿!”
轿子应声落地,新娘也从里头走出来,进了宅子里,宅子被布置的好生豪华,不过并没有大摆宴席,前厅桌椅上都是红绸缎子,地上的红毯一直延伸到门外。
远在山的另一头,依旧是那年轻男子,远远瞧见了这一幕,眼神犀利起来,皱紧了眉头,拳头握得紧,指甲嵌进肉里。
“简直荒唐!”那年轻男子骂了一句,随后跟着身后二人愤然离去。
我穿着一身新郎官的样式,头上的头冠别着绒球,后侧两边的“翅膀”一晃一晃的,前头胸口上挂着一个大红绣花球,层层叠叠是藏不住的喜悦。
见新娘子进了门,赶紧出门相迎。
苏瑾披着红盖头,我瞧不见里头是个什么模样,显得愈发朦胧起来,尽管这些日子以来我同她日夜相见,却没有一次如此想见见她。
我没能牵起她的手,先前压轿的车夫是刘叔的两个儿子,刘自明同刘绍辉,他们两人下了马,拿了手牵塞在我手上,一头我牵着,一头苏瑾牵着,中间依旧悬着的是一个大红绣球。
意在永结同心。
我们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前厅,这一会我没有请任何人,没人晓得这桩婚事,高堂上既没有爹爹,也没有娘亲,只有我们二人。
前头的天地桌上铺上了红布,摆上了两盏烛台,点着红蜡烛,烛光摇曳。烛台中间摆着天地爷的牌位,前头放着一斗米,装的满满当当的,外头贴着“金玉满斗”红纸封口,斗内插着秤杆,意着“吉星高照,称心如意”,称上挂着镜子,辟邪,桌上还摆着一把尺子,意着“品行端正”。
我们本就不被世人所接纳认可,像是徘徊在社会外圈的异类,就连成亲这样儿的大喜事也不敢叫爹娘瞧见,不过娘亲若是在天之灵晓得了,定会祝福我们的,自小她便对我有求必应,即便我同女子成了婚,娘亲大抵是不恼的罢。
刘自明充当傧相,站在后头,大声喊:
“才女配佳人,花好月圆,地久天长”
“一拜天地!”
我同苏瑾攥着手牵,俯下身去,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二拜高堂!”
仍旧是三次鞠躬。
“夫妻对拜!”
我面对着苏瑾,嘴角高高扬起,压也压不下去,也不想压下去,希望阖眼能阖的再缓些,再缓些,好叫自己不放过她每一处,满心满眼儿的全是她。
*
拜过堂后,谢过刘家二人,便带着苏瑾回主房里。
此之谓洞房花烛夜!
主房也被打扮的好生喜庆,先前的圆桌铺上了红布,中间支起一个烛台,上面放着一支红蜡烛,火光摇摇欲坠,窗帘上也装扮上了红绸缎子,四下好不喜庆。
烛台边上放着酒杯与酒壶,我与苏瑾相对而坐。
我渐渐抬起手来,捉住苏瑾红盖头底下一角,不觉轻颤了一下,一切美好的不像样,我想快些见着苏瑾,却又想缓些,好叫这一刹幸福再长些。
头盖缓缓揭开,她如花似玉般的容貌毫不保留映在眼中,我张了张嘴,不晓得说些什么,仿佛说什么都是累赘,只消静静瞧着她便足够,今儿个大喜的日子,她的唇比平日里更红上几分,抹了胭脂水粉,倒显得多了一分妩媚,那双杏眼里含着一汪春水,微微漾开,眼波流动,我瞧着都有些呆了,怔了好半晌。
“阿瑾……”我哑声喃喃着她的名字。
“嗯,在。”朱唇轻启,甜甜的声音像是这春日里头盛开的茉莉,干涸土地上淌过的清水,寒风凛凛下的暖阳。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汇聚到她一人身上,绽放光华,而我浸溺在她的温柔之中,步步沉醉。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渐渐有些回过神来。拿起一旁的酒壶,倒了两杯喆酒,现下是喝交杯酒的时候了,门外天色渐黑起来,屋内显得愈发亮丽。
“喝交杯酒。”我端了一杯放至她跟前。
“好,那……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苏瑾一只手举着酒杯,望着我。
“我不晓得,我又未曾结过婚……”我也端起了酒杯。
“那不行,你看过那么多书,念两句誓词也不行么?”我见苏瑾执意要我念,便仔细斟酌了一会,想到些什么,右手穿过她的手臂,她的手伸至我跟前,我手一弯,二人的手紧紧勾在一起。
“你跟我念。”
“好。”
“阿瑾,今日你我二人便在此成婚。”
“好。”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
“我赵祁。”
“小女苏瑾。”
“乐必同乐,忧亦同忧。”
“乐必同乐,忧亦同忧。”
“琴笛交谐,相濡以沫。”
“琴笛交谐,相濡以沫。”
“千秋万世,至死不渝……”
我低头饮尽杯中的喆酒,眼前蒙上一片朦胧,苏瑾的模样有些模糊起来,鼻头也略略发酸。
苏瑾也红了眼角,声音有些许哽咽。
这日子来的不算快,却也不算慢,匆匆岁月里头它显得太短了,初遇到成婚,日子被推搡着过,我这前半生过的太安逸,什么都未曾瞧见便已然长大,逃出家的这些年,又过的太动荡,肮脏的模样瞧了个遍,动荡日子过惯了,又盼起了安宁日子,人总是这样贪得无厌,我想余生同苏瑾共华发,竟也显得贪。
*
府邸,后厅。
“少爷,怎生下午看了那一下就气成这般?”程勇问程义。
“不晓得,少爷气的不轻,回来饭也没吃多少,唉……”
“莫不是那嫁出去的姑娘是少爷的相好?”
“甭乱说话你,少爷怎的会去那种地方?还相好?”
“也是啊……到底怎么个事儿啊,叫我们去差那大块头做什么?”
“说是要在王爷府动手还是什么,我听不细致,少爷不说,咱不必多问。”程义程勇兄弟俩在底下交头接耳。
“程义程勇!我差你们做的事儿做好没?”年轻男子坐在椅子上,手中不断盘着一串珠子。
“少爷,都吩咐好了。”程义答。
“好,好……祁儿……对不住了……我这是在救你,对,我在救你,是你误入歧途……”那年轻男子眼睛有些许充血,泛着红血丝,嘴里念念有词。
*
另一头,洞房花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