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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阿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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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番外·阿瑾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不再街上了,兴许是打斗的缘故,我身上的蒸糕早已不见了,许是还在那条街头小巷的地上,兀自发烂,亦或被野狗叼了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怀里,糟了!娘亲那支竹笛我竟也弄丢了!我摇摇头想叫自己清醒些,勉强睁开眼睛,忽的发现自己身穿一身灰布衣,上头还有许多补丁,单薄的很,却比先前被人扯烂了的破布烂衫衣不蔽体来的好些,寒风掠过,我不免打了个寒颤,有些抖。
没多会心下一惊,我怎的会换了衣服?莫不是叫人瞧了去?我……莫不是……没保住贞洁?!我的苍天大老爷,这这这,我一阵后怕,完了,赵祁,你这副身子还是保不全!怎么能出这茬事呢?你说你好好地赵府不待着非要出来,现下好了,连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按理是该有些零星碎片记忆才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罢了,丢都丢了,好歹有处地方安身,那人待我竟也还算不错,总比平白在巷口被人夺了身子来的好不是?
我勉强安慰自己,有些自欺欺人的叹了口气,是了,万一那人没碰我呢?我却如此想他,这算什么事?昨儿个虽瞧不清楚,可那小身板,指不定没长全呢……
我一颗心荡漾到几年开外的未来,又慢慢收了回来,静下心打量起了四周,瞧瞧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不瞧不要紧,一瞧,嘿,这主人家还是个穷苦命,一小间破木屋子,茅草零星几根堆着在地上一铺就是床塌了,房梁上蜘蛛网都快掉到地板上来,我看着有些头皮发麻,我胆大,什么都不怕,生平就怕一样东西——蜘蛛!窗纸上还破了几个洞,阳光溜进来几缕落在地上,似乎还有些嫌弃似的,只留下斑驳光点,便成了天然的光。茅草边上摆着一张莫约膝盖高的小矮桌,中间摆着一支蜡烛,烛泪在底下凝固成红油油一大片,像一处凝固的泉眼,火早被灭了,从最上头的烛泪大抵能看出主人应该刚走不久,其余的地方便什么都没有了,角落的房瓦甚至都掉在地上,缺了一角屋顶。
这地方……算屋子?倒像是临时拾掇出来过夜的歇脚,还极其不讲究,能住人?不信。
我强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想去外头瞧瞧什么个情况,猛地一用力,眼前发黑,腿肚子一软登时又倒下去不省人事了。大抵是恶狠了,梦里头眼前摆着一只凤爪,自打跑出来我什么时候吃过这些荤的?哼,现世挨饿也就罢了,梦里总不能也窝囊不是?凑近了张嘴就咬下去。
“啊!”一道声音将我拉回理智些,眼皮还是沉的睁不开,但总归是有些意识了,那人的声音有些轻,是个女人?不是,或许是个女孩?尚且有些青涩,且只听着喊了一声,短促的我来不及回味就忘了个七七八八,或许是哪家小郎君罢,等会,小郎君?!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并没有人,现下天色已经黑了,原来我又昏睡了半日么?边上的矮桌,烛火不晓得被谁点上了,那矮桌子旁坐着个人,那人同样一身破布烂衫,模样还挺标致,尽管面上蒙了歩,我却能从眉眼上瞧出这人应当生的不错。细长的柳眉,下头一双杏眼澄澈极了,仿佛沾染不得这世间半点污秽,长发高高束起,我怔楞地打量了半晌,有些缓不过神来。
似乎是察觉到身边的目光,少年偏过头来,眼底的讶异同警惕浮现上来。
“醒了?”我这会真真切切地听见了这人的声音,沉的有些哑,孩童的稚气尚且未完全褪去,不同于方才那声尖叫清脆,有六七分相像,听着倒像是故意压着似的,许是不想叫我听出些什么来,我实在不晓得有甚好隐瞒的。
“嗯。”我低低应了句,撑起半边身子,手上没甚气力。
那人起身朝外头走去,不多时便回来了,手上多了一块蒸糕,尚且热乎着呢,还冒着白气。我已然饿了许久,现下瞧见这蒸糕,眼睛登时亮起来,那人见我这模样,将蒸糕递了过来,我也不同她客气,接过便往嘴里送,面粉何时这般美味过?哪还有心思想什么有毒没毒,死也要做个饱死鬼不是?我一个劲的猛塞。
“慢些,不同你抢,还有。”说罢那人又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个蒸糕来,我自觉有些失礼,嘴里的蒸糕还未完全咽下去,只能含糊着颔首道谢,接过那人手里的蒸糕,坐到茅草堆上,细嚼慢咽起来,到底是有些家世的,娘亲没少教我这些礼仪,只不过我这人随意,却还算得体。
好容易嘴里终于得空了,一肚子的问题便脱口而出了:“你是男子还是女子?可是你救了我?这是什么地方?你姓甚名谁?还有,我娘亲那支竹笛呢?你可瞧见了?再还有,我这身衣服你换的?身子是不是被你瞧了去?你,你没做什么罢……?”话到后头声音便有些低了,那人不悦的蹙起了眉,后知后觉自己是有些聒噪了,又讪讪闭了嘴,静静等着那人的答复。
那人却只是静静瞧着我,什么也不说,警惕的神色从未在她眉眼上下去半分,我却到愈发好奇起来。
晾了我好一阵,那人眉眼方才有些松了,依旧没说什么话,只是从兜里拿出一支竹笛同一块玉佩递给我,那确实是娘亲予我的那支,被人擦拭的十分干净,可比先前在我自己这儿的干净多了,想来是那人做的罢,心底一暖,将竹笛同玉佩贴身放起来。
“秦栩念?”那人开口了,惜字如金一般吐出了一个名字。
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秦栩念是我娘亲的名字,她怎的晓得?是了,那笛子上却倒是刻着我娘亲的名字……没成想这人以为是我。
“不是,秦栩念是我娘亲,我姓赵,单名一个祁,字子赟。”我回答道:“你呢?”
“不晓得。”那人沉默了半晌才吐出这一句话来。我心下一惊,怎的会有人不晓得自己的名姓?莫不是爹娘未曾念过书?那也不该没有名姓才对。
我刚要继续追问时,屋子里的破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外头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倒了进来,门未关,寒风呼啸,一个劲贯进屋内,我本就穿的不多,现下被风一吹,不免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
那人静静站起将屋门关上了,觑了一眼边上的男人,默不作声。
“钱。”那男人一身的酒气,打了个酒嗝,吐出一个字。
因着先前的阴影,我对这些打心底有所抵触,坐在茅草堆上向后避了避。
那人从怀里拿出五文钱丢到男人手上,一声不吭回去坐着了。
“他娘的!五文钱你打发谁呢?”那男人蹭的冲到那人面前,抬手就要拽那人的衣服,手高高扬起,划过一道掌风。
不过一声动静都没有,那人闭紧了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我也不晓得自己是怎的了,强忍着恶心面对着那个男人,抬手挡下了这一耳光。
嘶——这死酒鬼,怎么喝不死你的,手都要断了,打人家脸上还得了,我暗自抽痛着手,咬紧牙关,面上强装镇定,按理来说我没什么应当替那人挡下这一下的,只不过心下一急便起身了,像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毕竟吃了人家俩蒸糕不是?我暗自解释起来。
那男人喝了酒人畜不分,见有人挡路,扬起手又要一下落下来,那人一下站起来将我护到身后,自己平白挨了一下,站在她身后,清楚地听见她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她离我离得很近,身上有一股不易觉察的檀木香气,叫人心安。
我迅速反应过来,再拖下去她非得被人打死了不可。
“走!”我一把拉过她的手,躲过那男人下一耳光,向门外冲出去,那男人气急败坏,红着眼睛追了出来,好在喝的天南地北分不清,没一会就不见影了。
我拉着她没命狂奔,那屋子出来后就是一片竹林,现下正值早春,没下什么雨,倒也没有春笋要长出来的势头,月光洋洋洒洒泼下来,透过层层竹叶,成了零星几点。她的手纤长而柔软,像个女子的手,不过比起我的尚且小一些,大抵是年岁比我小。
寒风透过衣服渗透到身子里,感觉骨头缝里都冒出丝丝寒意,让我不断发颤,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感受着那点近乎趋零的暖意。
不知跑了多久,身上的衣服被枝叶划破了几道口子,天色黑下来,竹林黑压压一片,不幸中的万幸,我们瞧着山道了,也不晓得通向山上哪里,总该有处落脚的罢?
现下下山也不是,回去也不是,只能拼拼运气了,所幸苍天眷顾我们,山道尽头连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寺庙,看来是早就断了香火的,木门倾塌,蛛网灰蒙蒙一片沾着灰尘连着门缝,推门进去,里头黑压压一片,静的可怕,身后的冰坨子也不出声,只剩木门的吱呀声。
借着一点月光,大致看见了里头是个什么状况,这破地儿比先前那木屋子还烂些,灰尘迎面扑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打量起四周。
前头正中赫然立着一尊大佛,眉目开怀,充斥着慈悲的意味,黄金色的佛像染上了红尘的灰土,积了厚厚一层,没人清理,蜘蛛在他袖口上筑巢,老鼠在他肩头攀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这尊尘世间的替身,接纳了无数生命。
“看来今晚只能在这歇脚了。”我回头去找那人的身影,可身后哪还有人?我蓦的一惊,慌忙寻找那人的踪迹,所幸她没有走远,只是在角落里头不晓得鼓捣些什么,蹲在那里,给我留下一个安心地背影。
“你在那蹲着做什么?”我走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惜字如金道:“柴火。”
我定睛一瞧,还真是!看来今晚是不至挨冻了,墙角堆着许多木柴,想来是那些僧侣留下的,没成想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派上用场,这些柴火干燥的很,一点不受潮,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墙上还有些被熏黑了的痕迹,想来是在这生的火罢?
“不对呀,这糟蹋地儿上哪寻个火折子去?难不成自个儿钻?”我转念一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何生的了火?但眼前的人总是能给我带来不一样的惊喜,她伸手在怀里一掏,竟变出来个火折子!心中只剩下惊喜,啧,这人真够万能的,出门都不消带包袱了。
她吹起了火折子,点点橙黄的微光在此时显得无比耀眼和温暖,我在一旁搭起了柴堆子,她用火折子一引,火渐渐大起来了,火光在眼里攒动跳跃,融化了空气,连她的模样都被模糊了去。
四下静谧了好一会,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总该有个名字罢?你说你不晓得你的名姓……可总得有个称呼你的法子不是?”
“嗯。”她随意应了一句,背靠着墙,眯了眼,眉眼间带着疲惫,以及与这个年纪不合的谨慎与戒备。
她总是淡淡的,沉默寡言,也不晓得是天冷,还是她的心冷。
谨慎……这个词从心底掠过,忽而莫名其妙想起一个“瑾”字,我向来喜欢这个字,意着美玉,冷若冰霜,纯白无瑕,怀久了还会起些暖意,是个好字。
“不若叫你瑾?我觉着好生好听……”我询问了一下,有些期待她的回答。
“嗯。”她还是淡淡的,眼里比方才多了一抹光亮,不过转瞬即逝,被我瞧了去,想来是满意的罢?
“瑾?阿瑾?”我心底压不住的喜悦,想再看看她有些什么反应,不过她不再应我,偏过头去,闭了眼,我自讨没趣,讪讪退了去。
嗯,阿瑾……
还真是个好听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