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林中 ...
-
第二十四章 番外·林中
我再次醒来时，火堆已经灭了，火堆旁的人也不见了去处，心下莫名一惊，连忙起身寻找那人的身影，庙里没有，难不成是到外头去了？我扒开虚掩的木门，门外天光明亮，却是灰蒙蒙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见不着太阳，一点点光亮进了庙里，倒显得深处愈发阴暗了。
我急匆匆出去，扯了嗓子喊她，想来她的名姓还是我给取的，这样一来她便晓得是我在唤她。
“阿瑾！阿瑾！”我边走边喊，回应我的只有林中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寒风透过我单薄的衣襟，不免打了个哆嗦，早春风寒，牙关开始打颤，可我又寻不见阿瑾的身影，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毕竟是救命恩人，放她一个小娘子在林子里头游荡这怎么成？
我抻抻袖子，搓搓手往冻得有些疼的耳朵上捂了捂，迈着有些抖的步子在林子里寻着她的身影，地上的落叶积成堆，山道都有些被遮盖了去，林子实在大，往在走便是山下了，可从山道上往下看一个人也瞧不见，不从山道上头下去，就得另寻出路，这一时半会的我竟也找不到。
兜兜转转半晌，觉得好生疲累，天色愈发阴暗了，心底有些不安的预感，这天色再黑些怕是要下雨，现下正值春，若是下了雨必定要夹着雪粒子，到时候天更冷，别说寻人了，先给自己冻死了先。
我跨着步子跑了起来，还能让身子暖和些，好一会这才又回到了庙里，庙里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不过这么看来想来这庙大抵是不会漏些什么风雪的了，严实得很。
庙门大敞着，在等那个离去的人，门若是关上了，庙里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瑾却倒是没甚责任同我一道，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晓得，人生地不熟的，留在身边只能平白添乱，世道乱的很，谁会带个拖油瓶在身边？想来也只能做替死鬼用，凭我一句以身相许便留着我么？那亦是个薄情之人，断不可留。
我只能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算是想通了，道不同，不相为盟，可她这一走，心底莫名有些空落落的，毕竟是救过我一命，尚未来得及偿还便如此走了，这人情难不成就要一直欠着，随着她浪迹天涯么？
自幼娘亲便教我要知恩图报，心底莫名有些怅惘起来，别说小娘子还怪貌美的，啧，怎么竟想些美色，没了那人你活不了么？那却倒是活不了……
晃晃脑袋，想把这人从脑海里头赶出去，不多时自己却又把它找了回来，像南唐后主李煜说的那什么“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门外的天又阴了些，庙里头黑漆漆的，我这才想起来了点火这么一茬，阿瑾这一走连着火折子也带走了，今晚就这么闭关着同老鼠过么？不太现实，开着门愈发不安全了，想着，心底莫名有些不踏实，看来只能用些老祖宗的法子了，取些干燥草叶子，自个钻。
趁着还未下雨，在山上寻了好些时辰才寻到些干草叶子，好像还栽着几株药草，大抵是些艾草，小蓟之属，我大概记下了这些草药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实践出真知，在手被划破了四回后我放弃了这远古法子，看着血淋淋的手掌，忍着痛坐到边上，看来没别的法子了，只能挨过今晚，明日想法子下山了。
现下还是春，天黑得早，已然饿了一天了，在不寻些吃食怕是人都要先饿死了。
风大了，夹带着雨雪扑在旧庙上，被慈悲为怀的佛祖收入庙中，世间万象皆包容于此，可怜我身上衣正单，也要挨着这人间疾苦，看尽尘世风霜。
我手上被擦伤了几块，扯了身上的布条包好，现下想来是没那么严重了，屋外雨势又大了些，寒风窜过木瓦间的缝隙涌进来，白日里看不见的残缺此时被严寒浸透，像断裂的旧伤，骨头缝里钻出的疼痛。
我瑟缩在角落里头，蜷成一团，头抵着膝盖，跟流浪的小狗似的，四海为家。
残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雪立马涌了进来，我警觉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木门的动静。
莫要再遭些什么害了，我实在累的紧，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无力应对这许多变故，一时间脑子里思绪万千，为什么爹爹要那般残忍地对待我？囚禁，谩骂，殴打，在那一小片天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可当真跑出来了，生逢乱世，无所居安，疲于奔命，城外是野兽，城内是人，野兽的武器的獠牙，人的武器是人心。
门外一道惊雷，孱弱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摇摇欲坠，我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幸中的万幸，是阿瑾！
我连忙起了身，过去瞧瞧是什么个情况，近乎是跑到她跟前的，搀住了她的身子，一只手扶着人，一只手还忙着关门，回个头的功夫，人就要直直的倒了，我连忙拉着，她的身形比我还瘦小些，额头无力地抵在我的肩头，不住的抖，虚弱的很。
“怎的了这是？诶诶别倒了你，甭摔着了，靠着些……”我扶着她，手实在不晓得该放哪，腰也不是，肩膀也不是，只能搀扶着她的手走到墙边，不至吹到风，雪粒子也飘不到这处来。
四下黑的很，瞧不清她的模样，只是听见她低声喃喃了几句，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阿瑾，你火折子呢？”现下还是生火要紧，我抹黑寻着了昨夜剩的些柴火，一股脑堆了起来。
瑾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支火折子，我摸索着接过手，总觉得上头有些黏糊，我吹亮了火折子，这点微弱的火光在眼里跳动着，像是一点微薄的曙光。
引燃了柴火，火光乍现，我吓了一跳，火折子上头分明沾了血，难怪觉着有些黏腻。
上头一个血印子，血迹有些已经干了，有些发黑，我登时反应过来，看向靠在墙边的阿瑾，借着火光，我这才瞧见她左臂上赫然一片血肉模糊，面色白的吓人，紧皱着眉头，极痛苦的模样，我心中咯噔了一下，这是怎的了？这伤势实在有些重，心里头灭了的火被她的出现重新复燃起来，救还是不救？肯定救！
“阿瑾，你在这好生待着，哪儿也别去！”我丢下这句话后就匆匆忙忙往外头跑了。
外头的雨胜过雪，哗哗的往地上身上砸，我打了个寒噤，没一会身子就被雨水浸湿了，竹叶尚且未长起来，遮不了多少风雨，倒是被风吹得摇曳起来，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夹在雨声里头。
我冒着大雨往山上跑，雨水遮蔽了视线，我有些睁不开眼，天色又暗，更加看不清事物，摸滚带爬，也管不上身子上是否沾了泥土，寻着地上的草，迫切地想寻到那救命的物什，在树根子底下摸索着，又探到了别的草丛里，不晓得被什么草扎着了，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下过雨的地面变得阴冷潮湿，泥土夹带着特有土腥味，随即又被风冲走，凭着记忆里头的方位，我寻到了那株救命的小蓟，摸了摸叶子的形状，想来应当是，又怕自己抓错了草，周围好一圈全被我拔了下来，手里头攥着一把草药，又疯的往庙里跑去。
雨天的山道滑的很，我一急难免跌了一跤，随即又起身，顾不上膝盖上的泥土，跑回庙里，一瘸一拐的进了门，随手带上。
阿瑾听话乖乖的靠在墙边没有动，神色没有方才那般痛苦了，只是看着我狼狈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阿瑾，你手伤着哪了？伸出来。”我喘着气，在阿瑾身旁盘腿坐下，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几株草药，幸在没有丢，看看模样，其中有两三株是小蓟，想来是寻对了。
阿瑾没有回答我，只是有些警惕的看着，手不伸出来。
“我又不害你，这是我方才在山上寻的草药，能止血，娘亲教我的，当真有用，你伤哪了？我给你敷上去。”我有些无奈的解释道，阿瑾的警惕性未免也忒高了些，不过这样也好。
瑾听罢我的话这才将信将疑的将受了伤的手伸了出来，声音有些虚弱：“若是你要加害于我，我定先杀了你垫背。”
“我害你作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呐小娘子……”我同她四目相对，坚定的望着她，她的瞳孔里印进了火光，佛庙，草药，唯独瞧不见我的身影。
我将那些草药揉碎，蹂躏成泥，敷在她的伤口上，她蹙了蹙眉，想来是疼的。
我：“会有些疼，忍忍。”
瑾：“谁同你说我疼了。”
我：“好好好，不疼。”
我心底莫名有些好笑阿瑾的坚强，有莫名的有些心软，这才多大年岁，疼也不能说，比我还坚韧上几分。
我又扯了些裤腿上的布条，帮阿瑾包扎好了伤口，这才退到一旁去。
看着有剩的小蓟，我摘了几片叶子含进嘴里，嚼了起来，苦涩自嘴里蔓延开来，我被苦的皱起眉，觉得差不多碎了连忙吐出来，按在划破的伤口上，阿瑾侧过头看我，有些不解。
“娘亲教我的，我怕你嫌弃，就没用嘴巴嚼烂了，其实是该这样才好些。”我同苏瑾解释了一番，怕她嫌弃是真的，怕苦也是真的。
“嗯，谢谢。”她不再看我，眼神里充斥着疲惫。
“小娘子的救命之恩，我能报一些是一些。”我包好了手上的伤口，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裤腿，本就没剩多少的布料被我撕了许多，哑然失笑。
瑾：“你笑什么？”
我：“把小娘子赠我的衣物扯烂了，又欠多一条人情债。”
瑾：“无碍，再买便是。”
我：“你哪来的银钱？”
瑾：“抢。”
我：“这哪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偷抢之事是万万做不来的，自小我娘亲便教我……”
瑾：“不抢，如何来的银钱？你又如何活？天下大乱，街上随处可见便是菜人，饿死，冻死，被人害死，别无二样。”
我：“菜人？”
我有些不解，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只看得出阿瑾眼里闪过的恨意。
瑾：“是，街上那些坐着的人，上头挂了个牌子，明码标价，有的是被人绑来的，有的是心甘情愿的，天下大乱，粮食不济，鸡鸭鹅猪都没了，能吃什么？人。”
我震撼极了，隐约能猜到些什么。
瑾：“旁的诗词我未曾读过许多，这首《鸡肋编》是一个乞儿教给我的，‘老瘦男子廋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如何？”
我听后猛地一颤，这世道太乱，太脏，这些全然是我未曾见过的阴暗，血腥，这些被称作米肉，因为人是吃米的……
瑾：“若是当日在街上不救你，日后死了也是要尽数被人吃了，那些个被官兵糟蹋的女子缘何都不见了去处？”
阿瑾没有再接下去，我也没有作答，答案在心底了然，我所目睹的黑暗不过是这肮脏地狱里的一小片处境，再往里头，是血和命。
我不免内心发寒，这日子又当如何过下去呢？渐渐晓得了阿瑾缘何城府会如此之深，若人皆有食，衣食所安，又有谁愿意带着这么深的城府，摆起满身的荆棘防线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