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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占课 ...

  •   第三十五章  占课

      我愣在门口,应当是我的课,可里头分明站了另一位先生,竟是那日出来相迎的孟德先生。

      这会正瞪眼,眼角的皱纹一堆,气冲着呢,连带着高冠都要抖三抖,底下的学生大都埋下头,似乎是有那么一两个红了眼眶,刚被骂了罢?我不晓得里头怎么个形势,又忆了一遭,确凿是我的课,我敲敲门,算是止住了那老先生一番说辞,见着那眉毛又抖落几下,才看向我。

      我:“老先生,可是子赟糊涂了不成?我原记着应当是我的课罢?”

      孟德先生:“你!老夫课赶着呢,旁的些课可有国学重要么?不需着你……”

      我被呛了一下,怎的还分上轻重缓急了?赶着进京赶考么?我不过来第二日,却被这所谓的正主逐了出去?缓了一会我才开口:“孟德先生,安陵书院之生琴棋书画都要学,文有文之妙,乐有乐之理,又何分些轻重缓急?六日不过两课,方才上完史学,有乐律之逸,劳逸结合方位上,山长所设之课定有其理,面面俱重方为上,何来重次之分?若是人人都称句重文尚武乐为轻,那岂不成了礼崩乐坏之局?”

      老先生的脸即刻黑了下去,不见方才的的怒气,眉毛却又抖落了几下,咂咂嘴,说道不出些什么,只是把着书出了门去,步伐匆匆。

      我这方才回了属于自己个儿的讲堂上。

      看了看下头的学生,不知怎的,眼里瞧我俱都带着光,似乎方才我并非劝走了那老先生,而是什么救世之举。

      或许于她们是救世之举罢,莫约此刻在她们心里头我是极光辉的。

      我清清嗓子,这堂课用不上乐器,讲讲音律,都是些基本东西,不过单讲这些未免枯燥乏味,我便一边讲笑,一边讲理,通常在讲到些古名人时,不冠以高大上的名号,不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晦涩难懂。

      吊铃很快便响了起来,我讲罢,学生们敬以躬身,我回以躬身拾了书本便要出门去,靠门的一个学生突然怯生生地拉了拉我的衣角,顿步,侧过头看她,只听得她细声细气地同我道了声先生真好,我略略一笑,谢过后便离开了。

      回了乐间,却惊奇的发现已然有人在里头了,乐间是我独一人的,眼下却有个人在里头?

      照例敲了敲门,那人才从窗台上回过身来瞧我,是陈庆。

      “博远兄?”我奇怪道。

      陈庆见着我,微微皱起眉:“子赟,你怎的便去惹了那孟德老先生呢?孟德先生是娘子班的主先生,事事皆由他管,同他抢课,你是闲着没事做么?”

      我:“本就是我的课,我缘何不能要回来了?这是分内之事,若是这般抢,我无需上课好了,只得月例何苦而任之?既为人师,便要对得起自己。”

      陈庆听着这话怔了怔,不知怎的,又轻笑起来,走过我身边轻拍了拍我的肩头,什么也没说,如此离了去。

      *

      好容易捱过六日,大早的便换了衣裳,陈庆纳闷的瞧着我,这会也还躺着,钻出个脑袋,眼睛半眯着,俨然就是没睡醒呢。

      “子赟啊,今儿个你赶着上外头迎亲去?这大早?”陈庆哑着声问我。

      “去去去,哪能啊,上赶着回家呢。”我又理了理袍子,别上玉簪。

      “嚯,还成家了,真好……”陈庆大抵是极困倦的,有干脆闭了眼去,“我呢,就住这,安陵便是我的家,故居太远了,只身一人来了北平,便再没回去过,遇不到心上人,这儿的孩子便全当是自个儿的,只道是为人师兼为人父。”

      我的动作僵了僵,不晓得说些什么,论幸运,想来我是极幸运的罢。

      “你待会离去时将门带上,困的。”陈庆干脆头又一扭,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嘶,挺温文尔雅一人,怎的睡相这般……清奇?

      阖了门,我飞也似的冲外头去,请了车夫,马不停蹄地回了府上,赶忙上了山,这崎岖山路,从前怎的不觉着长呢?

      看着紧闭的府门,我拉起门环轻叩几下,到这会我才担心起来会不会天色过早?苏瑾莫不是还未醒,却将她吵醒了?我停住了动作,正欲退开,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谁啊?”苏瑾开了门,打量着这大早上来到访的人。

      “阿瑾!”我喜极。

      苏瑾定睛瞧了一会,这方才如梦初醒般,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我急忙进了门,飞扑进苏瑾怀中,苏瑾被这阵仗压的退了几步,我紧抱着苏瑾,俯头在她颈肩蹭了蹭,餍足地闻她的气味,照旧是那般叫人心安。

      “哎哎你。”苏瑾有些好笑抚了抚我的背便将我轻抵开来了。

      “你怎对这般早便来了?“苏瑾牵了我的手便到后厅去,我移步后厅,登时有些哑然,桌上摆了几样吃食,细细看,许多菜式都是我所喜欢的,我怔了会,甭想,定是苏瑾晓得。

      “不是念着你么,便不同他们一道,赶早回来了,还是阿瑾知我心。”我同她一并坐了下来吃,到底还是家里好,吃食甚的比安陵书院和人意多了。

      与苏瑾风卷残云好一顿,我收拾好后便犬似的黏起了苏瑾,其实也不过六日,确是好生念想。

      茶余饭后便同苏瑾讲起了安陵书院的事,说说笑笑。

      “阿瑾,我那班里头有个学生,唤作李文暄,回回进来都敲门,算个可塑之才,可性子又实在古怪。”我端了手边一盏茶,茉莉花清香,正合适。

      “不晓得,下回见见?”苏瑾取了些零嘴甚的。

      “就是我们上回去安陵书院时,那亭子里头吹箫的小娘子。总觉善这人十分阴郁,倒也多关照了些。”“我仔细忆了一番一番,也并非我所刻意,不过这班里我似乎也就只同李文暄亲近些。

      苏瑾听着这话,有些不满地咂咂嘴道:“关照归关照,姐姐可莫要在外头沾花惹草上了。”

      我轻笑出声:“同为女子,我有什么好沾花惹草的?这味也要吃么?”

      苏瑾:“那我们不也同为女子么?”

      我:“你不一样。”

      苏瑾没再说话,只是给了记眼刀予我,我有些发怵,她的意思我了然——若是我当真敢在外头招猫逗狗,天灵盖都得给我掀了。

      *

      好容易才回一趟家,在安陵书院的日子未免有许些难捱,还是家中舒坦,痛痛快快沐浴一番便往床榻上一摊。

      这几日睡得少,灯未灭便已然有些昏沉,苏瑾尚且在沐浴,一个人倒也困乏的很。

      恍惚问床榻陷了陷,想来是苏瑾上床了,依旧是那许久未曾闻见的檀木香气。

      因着先睡的缘故,我今夜缩在里头,从后头环住了苏瑾的腰,又干脆贴着她睡了,似乎她用的是冷水,此时身上依旧冰凉,我是舒服极。

      不多时,苏瑾转过身来,轻声道:“热……”我有些委屈的撒了手,睁眼瞧她,不知怎的,苏瑾的眼神总有些危险的意味,我有些面红,总感不妙。

      苏瑾凑了过来,在我耳侧问了句:“姐姐累不累?”

      又是许久未曾经历过的感觉,耳根子腾地发热:“不,不累,怎的?”

      “那便好了。”苏瑾的话音刚落。

      我身子一沉,手腕被苏瑾压着,叫她压到我上头来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无措地看着苏瑾。

      “做什么?”我话则出口即后悔起来,做什么还需多问么?

      多此一举!苏瑾笑了笑:“给姐姐造个孩子。”

      又面热起来,这会却倒忘了计较些什么男女性别之差了,被迫承受着苏瑾温和霸道的的攻势,我又只得哼哼唧唧起来不敢喊出声,尽数堵在喉咙,又或是直接被苏瑾堵了去。

      神色愈发地迷离起来,成了呢喃,多半是在唤苏瑾的名姓,我没甚意识,只是苏瑾从前如此同我说道过。

      缱倦良久,我力的手不免握紧起来,因着被苏瑾压着腕子,只得一只手抓紧了被褥,侧过头去,把低吟尽数埋进了被褥里。

      我轻喘着,上头的人却没有要消停的意思,又不消停的索取起来。

      “阿瑾……别……”我不再开口了,止不住的轻吟,眼前朦朦胧地,迷离的一片,有些瞧不清那人的模样了,溺毙在她所给予之中。

      层层堆叠起来,我全然没了力气,央着苏瑾收手,大抵是又红了眼睛,苏瑾这才下手轻了些。

      于再一次后,苏瑾算是消停了,我脱力极,偎在她怀中,凭她再如何摆弄也没精力应着了,一味受下去。

      这一夜是短极,许是我一人之感,只是生怕黎明至,似乎才睡去无多久,又只得醒了。

      未起尚不晓得,这一起身,身子怕是要散架了,酸涩得不行,喉咙也干涩发疼,饮了两碗水才觉着好些,今日尚且赶早要回安陵书院呢,昨夜就不应当胡来……

      似嗔非嗔地瞧了苏瑾,她倒得意起来,不过还是出言愧疚了声,我又能拿她如何呢?她是我娘子,想要什么我都给不是?

      临行道别一番这才回了安陵,所谓的“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我大抵就是那“儿女”,生离死别似的,娇情极。

      *

      “话说这笛圣便是桓叔夏了,所作《杨花三弄》为后世广传文,《晋书》曰: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

      我同她们说教起写名人来,觉着无趣,便又说起了先唐时之帝——唐玄宗,亦擅长笛艺,有些趣闻野史,她们兴致也高了起来。

      下了学我便回乐间饮水,实在干涩的厉害。

      后头有人敲了敲门,我会过头去才瞧见是一帮学生,莫约三四个人的阵仗,堵在门口,也不敢进来。

      我:“进。”

      那四个人便进了来,扭扭捏捏半晌,我不晓得她们要做什么,只是看着她们。

      不多时,一个女学生拿了一个纸包的物什放到我桌上来,有些像草药。

      我奇怪道:“这是做什么?”

      那四个女生眉来眼去一会这才出了个勇士,说:“先生您辛苦,病成这般还要同我们上课,这个是……是我娘亲送来的中药包,可以治风寒,不晓得先生用不用得上……还望先生笑纳……内个额没什么事学生就先走了啊,先生多休息……”

      我还没反应过来四个人就见了鬼似的跑了,留着桌上一包中药,我笑了笑摇摇头,怎的就风寒了?

      突的有一阵风,定是谁进来了,甭想,不敲门的决计是那李文暄。

      侧头一看,果然。

      我:“文暄……”

      李文暄向来板着的脸这才又有些羞窘,退身敲了敲门,我应后这才进来。

      我:“怎的了?”

      李文暄:“先生可是……病了?”

      李文暄看着桌上那包中药。

      我:“怎的你也这般说?”

      李文暄:“因着先生今日的嗓子全然是哑的,我听见她们在那说着要给先生送药没成想竟真送来了。”

      我一听这话,脸霎时变得滚烫,还不是因着昨夜……这脸都丢光了……

      我:“哪有,尽听她们胡诌。”

      李文暄:“那便好,先生还需多注意身子。”

      我:“有心。哦对了,文暄,你帮我把这药给那几个学生送回去罢,谢过她们了。”

      李文暄应下来,正欲出门去,又顿住了脚步,说:“先生可晓得她们如何说您?”

      我倒有些好奇起来。

      不知怎的李文暄却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我从未见过,甚美,不过仍旧有几分青涩,自然,也不若苏瑾。

      “她们说欢喜先生来上课,道是先生容貌俊美,知书达礼,还有些旁的,大抵也是些痴迷之言。”李文暄说罢便躬身出去了。

      我倒不自在起来,头一回叫人以男子之言夸了去。

      这一日连着下来,清闲得很,不想走路,实在是酸疼的厉害,去陈庆那讨了本史书瞧,从前在家里便没少看书,不过史学所涉较少些,爹爹总教些诗词歌赋甚,只有娘亲会在史书里头捡些故事同我讲。

      回溯起那千许年的洪流,并非是严谨极的枯燥事,而是那些逝去的伟人在脑海里又一次站起演绎着过眼繁华,我们俱都被卷入历史的长流,并不耀眼,推搡着往前赶,许许多多的人并着事杂糅在一起,成了历史。

      晚修后我又只得等着里头的人走容了才能沐浴,便在楼下兜兜转转,这一晃便到了后花园,夜游此地,却也有些意趣。

      “子赟?”我被这要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晓得什么个人,竟也在后花园里头。

      “谁?”我四下张望着,前头也没人,后头也没人,没一会却又有个身影从边上冒来,鬼鬼祟祟,应着天色黑,瞧不清是谁,直至走到了这月下来我才见着,这不是陈庆么?在这偷摸地做什么呢?

      “陈.....博远兄?”我火气上来,差些直呼其名。

      “你怎的这般晚还在外头闲逛?”陈庆问我。

      “我这不是闲的么?”我打算如此瞒过去,难不成同他说因着我是女子不便沐浴么?

      “你怎的不去沐浴?怎么着都是先沐了浴才来罢?”陈庆也不晓得发什么疯今儿个是不打算放过我了是罢。

      “我……乐意。”我实在不晓得怎么应了。

      “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因着你害躁?”陈庆莫名又些兴奋起来。

      这下我却倒笑不出声也调侃不出来了,面颊不争气的烫了起来,只盼着天黑,别叫陈庆瞧见了。

      “我嫌脏。”思虑半天扯出这么个听着合理的理由。

      陈庆:“哎呀甭管,走走,带你去个地”

      说着陈庆扭身进了竹林里头。我也好奇地跟了去,缩身穿过这一丛丛,面前却有一大片竹子,紧挨着生到一块,成了堵墙似的。

      “便是这儿了。”陈庆眼中冒着光。

      “这?”我又看了眼前的竹林,不晓得有些什么独到之处。

      “你来这儿,瞧见没?”陈庆走到边上,扒开了一处有些发黄的竹子,出了一条莫约一人宽的小道。

      陈庆先侧身进了去,我也跟着到了里头,不免惊异起来,是一处假石围起的小石潭似的,规现整整,里头的水极是干净,透着月光可以瞧见底下的情况,潭底及壁十分平整,不就是一处极好的浴池么?

      没等我问询,陈庆便介绍起来:“这是我我无意寻到的,这儿的水极干净,且地方偏僻,我从江南而来,不习惯这许多人,幸得寻见处这处地方,子赟往后你也可以来这处,不过可别外传道,晓得了?”

      “博远兄如此信任我?”我莫名有些受宠若惊。

      “子赟瞧着为人和善,也不似多言之人。”陈庆分明是极信任我,我有些哑然,不知如何应对,这陈庆城府怎的这般浅呢?

      “多谢博远兄了。”我拱手作揖,谢过陈庆。

      “别一口一个博远兄了,唤我博远或陈博远罢。”陈庆摆摆手,“你沐浴罢,我回宿楼了。”

      我才想起没带换的衣物,又折跑了一趟,这小石潭的水极清凉,于这漫漫夏日是极舒适的,痛痛快快洗浴了一番这才回宿楼去。

      偷摸地从后花园出来,抄近道回了宿楼,没叫人瞧出来陈庆:“回来了?如何?”

      我:“好极,那处却是块好地方,博远你怎的寻着的?”

      陈庆:“误打误撞,不过这处地方却倒奇妙,底下有个眼通着井,那里头是井水,并非我们所喝的那口井,而是外头的一口偏井,没人用,地处荒僻,不知怎的便连到这处,从前应当是哪户人家的浴池,现而换了安陵书院,没人晓得这处地方,定期会换水,只需得将里头的机关开了,便能换新水,极妙哉”

      我不免惊异,如此神奇的一处地方又会是何人所建成?

      我:“博远怎的却来这北平了呢?”

      我躺在床榻上,横竖总是难眠的,又干脆同陈庆聊了起来。

      陈庆:“我爹从前便要我考科举,做个县官甚的,自大明开国来,天子将所学之书尽用一家所言,且我自也不愿,隧北上,原是在京都,可京都难以落脚,便到了燕王这北平来,北平好啊,得山长赏识,在这安陵书院里头作了先生,我爹寻不见我,倒了放了这茬,我每月寄以几封家书,他倒也不再强求我。”

      我:“嗯?竟同我们家有几分相似,不过我实在受不了我爹爹,便逃了出来,说来也奇怪,于上北平这事我记不大清,零零星星有些碎片,也忆不大清楚,都是友人转述与我才晓得有这么些事。”

      陈庆:“怎的会这般……你莫不是曾受过伤?”

      我:“大抵是有一回的,我记着后来的记忆是从榻上起来开始的,往前使追溯不大清了。”

      陈庆:“不曾寻过医师么?”

      我:“大都是些庸医,有一遭碰上了一位厉害的草医,说治不好,需得日子,从前的事都忘却了许多许多,有些儿时的事遭竟真七七八八记起来些,不过自往后头来,便愈发模糊了。”

      陈庆:“若是我换挨这一遭定然会一一去寻,我会怕忘了那些于我极重要的人,于他们,是极残忍的。”

      不知怎的,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蓦的心跳有些快起来,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我不知怎的个缘故,定是有些更沉的东西更深的东西被发掘开来了我定是忘了些什么!一个人,或一件事,于我而言至关重要的!

      陈庆见我没了动静,奇怪起来:“你怎的了?子赟?”

      我缓过神来:“没事,就是突然觉着有些闷。”

      陈庆起了身,我好奇他要做什么,却只去了床头开了窗子,说是通风。

      外头又一番清风明月夜,清风扑似的冲里头来平添起了几分惬意。

      又是无言,倒也睡了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占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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