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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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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的第一届学生正处于高三的关键阶段,我必须对他们负责,暑期结束我便返回学校授课,每半个月往返一次越江和河盛两地,日常就通过电话与展成联络。
展成请了长期病假,公司每月照常发放部分工资和些许疾病补贴,再加上我的工资,也远不够他一期放化疗的费用。
好在我们有一些积蓄,柯若兰也凑了一部分,暂时不需要外借。
生死面前,其他任何事都如微尘草芥。我已不在乎柯若兰如何看待我和展成的关系,我只希望展成能早日康复。
我每次都是周六上完课过来,在医院病房过一夜,第二天下午又得返程。
展成心疼我舟车劳顿太过辛苦,埋怨我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我笑着说:“只要见到你,所有的疲惫就都消失了。”
柯若兰在旁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展成隔壁床的病友是一个患有淋巴瘤的小男孩,名叫乐乐,今年十二岁。两人病情稳定时经常凑在一起研究各种折纸,千纸鹤、星星、小船、花卉等五花八门,成品多得都分到其他病房去了。
另一位病友前几日才住进来,是患有食管癌的六十五岁大叔,长得慈眉善目,日常就笑眯眯地给两个小辈的作品评分。
我每次来河盛,从见到展成的第一眼就开始感到不舍,这份不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重,直到临别前的此刻,像一座山似的压在我心头。
我勉强笑一笑,“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好,你路上小心,回去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展成也不放心我,看一眼旁边的纸折向日葵,提醒道:“花别忘了。”
他总共折了十六朵,其中有一朵还是我上次来的时候陪他一起折的。
“小树老师。”乐乐眨巴着大眼睛看我,面露期待,“你下次来可以带点那种亮晶晶的纸吗?我们想折漂亮的蝴蝶!”
我点头:“当然可以,要什么颜色的?”
“五颜六色的!”
“好。”
我走出病房,即将转到电梯口时,听见柯若兰在背后轻声叫我,“小树。”
我回过身,首先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个之前装营养品的纸袋子。
“若兰姐,怎么了?”
柯若兰面色憔悴,显然也是长期没休息好,“曾医生说展成的病疗效不错,你也不要太过忧虑,照顾好自己。”
她伸出手将纸袋子递给我,“天冷了,我给你织了围巾和手套,你带着吧,注意保暖。”
我接受了这份好意,“谢谢。你也要多注意身体,这段时间以来全靠你在照顾展成,辛苦了。”
“他是我弟弟,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她看着我,明显还有话要说,但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自顾揣摩她的意图,“医药费的事不用担心,我手里的钱还够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柯若兰连忙摇头,侧身给经过的医护人员让路,音量低下去,“小树,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好吗?十分钟就好,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好。”
医院里人来人往,要寻一处无人的地方也不容易。我们最终在喷泉池附近的花坛边停下脚步,夕阳斜照,为水雾染上颜色。
柯若兰盯着主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神情含着苦涩的歉意,“小树,对不起,我之前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希望你能原谅我。或许展成说的没错,我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才会活成今天这副模样。”
“我从小到大一直害怕听到别人说我妈妈的闲话,害怕别人说我的闲话,所以我也害怕你们两个的事情暴露之后,在外人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可我妈妈受到伤害会反击回去,展成则无所谓那些流言蜚语,只有我缩在不合身的壳子里,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妄想每一个人都对我无可挑剔。”
“佳欣性格活泼,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我却总教育她女孩子应该文静一些,淑女一些,说话不要那么大声,她为此还跟我闹过脾气,反问我到底是谁规定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包子都有那么多包法,为什么女孩子非得是一个样。”
柯若兰自嘲一笑,“我还不如一个小孩子想得通透。”
“小树,我今后不会再干涉你们在一起,今年你和展成一道回家过年吧。”她终于肯与我对视,眼神里夹杂着不安的请求,“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不要对外人透露真正的关系,可以吗?”
坦白而言,她能做出这一步退让已经超乎我的意料,但我心中并无太多窥见桃源的欣喜,“嗯,我答应你。”
柯若兰将我送至医院旁边的公交站,我要乘坐的那一趟车正在不远处的路口等红绿灯。
上车前,我回望一眼似乎卸下一部分重担的柯若兰,“若兰姐,一句气头上说的话做不得数,别再责怪自己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顷刻间泪如泉涌。
报应,报应,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报应,天意弄人罢了。
历经六个周期的治疗,展成的影像报告和病理活检结果显示已达缓解标准,可以出院了,后续需要定期复查以及进行长期的免疫维持治疗。
“恭喜叔叔出院!”乐乐折了一整篮各式各样的花草送给展成,花朵和叶片上停留着闪闪发亮的蝴蝶和蜻蜓,花篮提手上缠绕着好几串千纸鹤,精美绝伦。
“谢谢乐乐。”展成抱住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战胜病魔,健健康康地长大。”
“嗯!”乐乐用力点头,“等我病好了就去越江找你们玩,你们到时候要请我吃大餐!”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河盛市已经入冬,这一周过来都在下雪,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因新年将至,路边的行道树挂满了红灯笼,灯笼表面也覆盖上一层薄雪,像裹着糖霜的山楂。
没见过雪的展成每天都趴在病房的窗前看雪,往往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还抓着乐乐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戴着同款的针织帽,背影被护士拍了下来。
从住院部出来时已是傍晚,夜幕缓缓降临。我们就近找了家本地菜馆吃晚饭,尝一尝河盛的特色美食。
展成一个劲儿地给我和柯若兰夹菜添饭,我们俩都不忍心拂他的意,等实在是吃不动了才举手投降。
室外又在飘雪,我准备打出租车,但此处距离旅社也不算远,展成提议步行回去,正好能消消食。
人行道上的积雪没怎么清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步一个脚印。我担心展成站不稳摔倒,牵住了他的手。
柯若兰看我们一眼,没说什么。
展成戴着帽子,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来挡风,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他像小孩子一样拉着我的手摇晃,必须与我步伐一致,走到某棵树下时突然停住脚步。
我问:“累了吗?”
“不累。”展成摇摇头,绕到我面前,松开手后退两步,又微微欠身朝我伸出右手,说:“这位先生,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哑然失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荣幸之至。”
细雪纷扬,街边行人稀疏,树下光影交织,我们跳起展成教过我的那一曲华尔兹,衣服穿得臃肿,看上去大概像两只笨拙的企鹅。
前进、横移、并脚、旋转……我对那一支舞记忆深刻,纵然多年未跳,也没有再踩到展成的脚。
漫天飞雪染白我的头发,展成的黑色针织帽亦开满簇簇白花,雪落的声音如同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祝贺我们又携手跨过一道难关。
舞曲末尾,我们互相行礼谢幕,在旁的柯若兰用力鼓起掌来,微笑着,眼含热泪。
展成等年后才复工,我们便随柯若兰一道回了荷塘县。
到家后,田佳欣抱着展成哇哇大哭,口齿不清地说愿意将自己的头发剪了给舅舅做假发。
展成哭笑不得,轻捏她的脸蛋,“你自己留着吧,我的头发还能再长的。”
田家荣已经会说话了,虽然咬字含糊,逻辑混乱,情绪激动时常常一个字都憋不出,但回望过往艰辛,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田河依旧寡言少语,拍了拍展成的肩背,“回来就好。”
两位长辈眼眶湿润,上上下下看了展成一遍又一遍,领着他去祠堂烧香磕头,跪谢祖宗保佑。
展成大病初愈的消息传出去,接连数日,陆续有诸多亲朋前来探望。
展成白日里神采奕奕地与众人谈笑风生,夜晚就抱着我嘟囔好累,又发愁地捏一捏我的腰,埋怨我瘦得他心慌。
“抱着会不舒服么?”我坐起身,伸手去够床尾的毛衣,“我穿厚一点。”
“我是这个意思吗?啊?”展成又好气又好笑,将我拉回怀里一顿揉搓,用额头一下一下撞我的额头,“怎么感觉你也变笨了。”
“没有,只是有点困。”
“那你快闭上眼睛睡觉,不要一直盯着我。”
展成的两条胳膊在我背后交叉,又稍微使了些力气让我感受得更清晰,“我现在已经被锁在你身上了,哪儿都去不了,你尽管安心睡吧。”
我一本正经地配合他耍宝,“好像锁的不够牢固,我得去拿一条麻绳把你绑起来才行。”
“嗯?看不出来啊小树老师,你竟然喜欢这种!”
“哪种?”
“哎呀,是我想多了,小树老师还和以前一样,是纯洁无瑕的白山茶花呢。”
我这会儿是真的听不懂他的语言逻辑,“我为什么是白山茶?”
展成说:“因为纯洁无瑕,清丽脱俗,引人采撷。”
我稍微摸清一点门路,婉言相劝道:“你的病刚好,不宜剧烈运动。”
“想想还不行啊?美人在怀,我又不是和尚。”
“你现在看起来倒是像个和尚。”
“……”
“但依然很英俊。”
“哼,这还差不多。”
过完年,我们返回越江。展成复工第一天收到了许多来自同事和领导的慰问礼物,我去接他下班,在一楼大厅与他的同事们打了个照面。
第二天展成就酸味十足地抱怨有人问他要我的联系方式。
我说:“你回复对方,我已经有爱人了。”
“爱人?谁啊?”
“柯展成。”
“嗯?”
“我的爱人是柯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