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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桥 ...

  •   多年过去,竹水镇的候车点一如既往,区别在于旁边新开了一家小超市。

      镇上的水泥路重新铺过,比以前干净敞亮不少,通往杨柳村的路则依旧尘土飞扬,村里部分人家在政府补贴下重建了房屋,院墙高砌,风貌焕然一新。

      春财哥得知我今年是一个人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去他家吃年夜饭,又借着酒劲旁敲侧击,误以为我与展成关系破裂。

      我故作无奈,“他家里张罗着给他介绍媳妇,我去了铁定逃不过。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只能让他独自面对了。”

      春财哥也不知信没信,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你这个年纪,也是时候娶媳妇了。”

      “再等等吧,我工作没几年,什么都没有,姑娘跟着我也是受苦。”

      “你啊,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讨嫌催你,你心里有分寸就成。”

      “爹,叔叔,吃豆子。”徐华安稚嫩的声音响起,她踮起脚,将一搪瓷盆刚出锅的水煮蚕豆和豌豆放到桌上。

      “谢谢安安。”我摸一摸她的脑袋,又朝她伸出双手,“让叔叔抱抱?”

      徐华安乖巧地点头,“嗯。”

      因为自幼身体不好,她的性格文静懂事,不给父母多添烦恼。她的手术虽然成功,但受生长发育影响,今年年底检查出一点复发的迹象,医生建议先保守观察,严重的话需要进行二次手术。

      夜色已深,村落里的爆竹烟花声经久不息,我有些困倦,起身告辞。

      春财哥打着灯送我走过树影重重的小路,从灯火阑珊处走向一片黑暗森冷的洼地,大年初一不能串门,他说等初二再过来陪我过夜。

      我与展成约定好,等他春假结束就回越江。过年这些天我整理了房屋前后的杂草,春财哥和梨花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替我打扫一遍,我的工作量并不大。

      我还去见了阿公,坐在他的坟前说说话。如若阿公还在人世,不知道会不会同意我和展成的关系。

      这个年过得平安无事,柯若兰并没有激化矛盾,有时撞见展成和我通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当着一家人的面询问展成为什么没带我回去过年。

      我问:“你怎么回答的?”

      展成冷哼一声,“我反问她你不知道吗?她当时的脸色可难看了,又自己找补说忘了你之前告诉过她,今年想回家陪你阿公过除夕。你说她装的累不累啊?连自己家里人都要瞒着,脸面比天大。”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件事情双方都没有对错之分,只是立场不同,息事宁人是最理想的解决办法,可彼此寸步不让,将裂痕撕扯得鲜血淋漓。

      初春流感季节,我不幸中招,向学校告了两天假在家里休养。这几年来我鲜少生病,展成更是健康得不得了,近身照顾我也不受病毒侵害。

      我一整夜昏昏沉沉,天蒙蒙亮时依稀听到展成如释重负地嘀咕“终于退了”。

      我睡醒后浑身酸痛,一点力气也无,喉咙干涩,亟待补充水分。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缝隙里传出隐约的交谈声,我听不真切。

      床头柜上就有水,保温杯的盖子虚掩着,里面的水温度适宜。我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二,门外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我意识到这不属于正常谈话应有的动静,貌似是在争吵。

      我头重脚轻地下床,冷意让我瑟缩了一下,随着靠近门扉,争吵的声音也变得清晰。

      我听出是展成和柯若兰。

      柯若兰语气激动,“我都是为了你好!”

      展成极力控制着音量,说出口的话近乎咬牙切齿,“为了我好?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为我着想,其实就是为了你的脸面,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才会活成今天这个样子!”

      “柯展成!”柯若兰的音量骤然拔高,好像被戳中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痛处,“你真该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恶心的嘴脸,简直跟柯贵军一模一样!”

      “你以为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吗?虚伪、懦弱、装模作样,死要面子活受罪,一辈子都活不出自我。这种人生……”

      “展成。”我拉开门,哑声制止他继续说出更多不可挽回的话,“别说了。”

      他瞳孔紧缩,闪过一丝懊悔,又慌乱地别过脸,垂在身侧的手发起抖来。

      柯若兰剧烈地喘着气,怒火中染上了哭腔,“柯展成,我告诉你,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她通红的眼睛转向我,里面满是痛苦和怨恨,“俞树,你也真是不知羞耻,白瞎了我妈对你那么好。”

      展成霎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走过来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你骂我一个人还不够吗?骂他干嘛?”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等着吧,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柯若兰摔门而出,凌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逐渐落至底部。

      客厅里阒然无声,窗外是灰蒙蒙的阴天。我握住展成攥得死紧的拳头,轻声问:“若兰姐是一个人来的吗?”

      “你管她做什么。”展成抹了一把眼泪,不由分说地把我抱回床上,数落道:“你个病患不好好躺着休息,瞎凑什么热闹,手这么凉,外套也不知道披一件,你是想气死我吗?”

      我抓紧他的手指,固执地望着他。

      展成拿我没办法,认命似地叹了口气,“姐夫也来了,他们带家荣去医院复查。你有这个精力担心她,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肚子饿不饿?我煮了……干什么?”

      他看着我张开的双臂,表情颇为费解,“要换衣服?”

      我说:“抱一抱你。”

      展成嘴角一压,故作坚强的外壳刹那间崩裂,簌簌落入我的怀抱。

      他又气又委屈,对柯若兰唯一冲着我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妈是打心底里喜欢你,心甘情愿对你好,不求什么回报,没有谁对不起谁的说法。”

      “而且,你知道吗……”展成从我怀里抬起头,哭得涨红的眼睛乍现一丝神采,似挣扎着钻出石缝的绿芽,“过年的时候,我去我妈跟前坦白我们的关系,有一只蓝色的蝴蝶飞过来停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说人死后,灵魂会化成蝴蝶,我妈最喜欢的颜色就是蓝色,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蓝色的蝴蝶,偏偏在她坟前见到了。”

      我擦拭他湿漉漉的脸颊,心脏隐隐作痛,“你当时哭了吗?”

      展成感到难为情,又埋进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英姨是在安慰你呢。”我轻轻摩挲他的脖颈,“展成,再多给若兰姐一些时间吧,这条路不好走,人言可畏,我能理解她的顾虑。”

      “你理解她?那谁来理解我?”展成貌似误以为我心生动摇,再度生起气来,也不让我抱了,而是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竭力说服我,“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永远活在外界的审判里,永远畏惧那些毫不相干之人的闲言碎语,我不明白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不指望她能认可我们、祝福我们,只求她少来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扰乱你的想法。我说错话,伤了她的心,我可以低头道歉,恳求她的原谅,哪怕她不愿意认我这个弟弟,我也照旧认她这个姐姐。她想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唯独不能伤害你,小树,你明白吗?惟有在你这里,我一步都不会退。”

      “你也不能退。”展成用力抱住我,“小树,我们说好了的,白首不相离,你不能出尔反尔。”

      我分明已经退了烧,此刻却感觉浑身燥热难捱,仿佛回到那个偷喝完米酒醉倒在炉灶旁的傍晚,回到某个躺在蓊郁草丛里昏昏欲睡的正午。

      展成就是我身边的那一笼炉火,是那一轮明亮炽热的太阳,温暖着我,照耀着我,拥抱着我,深爱着我。

      这份至死靡它的爱,我该如何自处,如何回应,倘若日后离别在所难免,我又该如何忘怀。

      “嗯。”我回抱着展成,任由自己沉溺其中,“我们白首不相离。”

      得到我的准话,展成又轻易地高兴起来,“好了,病人的首要任务就是专心养病,禁止胡思乱想。我煮了粥,你乖乖喝粥、吃药,然后再好好地睡一觉,保准好得快。”

      “睡不着了。”

      “那我们就一起看电影!”

      出租屋里有电视机和影碟机,展成陆陆续续淘了许多影片回来,闲暇时光我们经常挤在小沙发上看电影。我们喜好一致,热衷于科幻、冒险和喜剧。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我靠在展成的肩头,饭后服用的药物逐渐起效,电视上的画面与声音像墨汁入水一样散开。

      展成轻声问我:“困了?”

      “嗯。”

      “睡吧,做个好梦。”

      “陪我。”

      “好。”

      假如时光倒流,我宁愿人生的长河就此枯竭,用余下的光阴换取命运的一丝垂怜,祈求窗外的风雨永远砸不到我的爱人身上,祈求我的太阳照常升起,永远光焰万丈。

      柯若兰不再联络展成,展成也对其闭口不提,姐弟俩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六月初,展成北上出差两周,回来后一直在咳嗽,伴随胸骨疼痛,医生诊断为支气管炎。

      经口服药物治疗,展成的症状短期内稍有缓解,但一个月过去非但不见痊愈,反而开始持续性发热。

      二次诊断结果是肺炎并发胸腔积液,抗生素疗效差,展成出现咯血症状,呼吸困难,身体明显日渐消瘦,不得不再次就医。

      第三次诊断结果为肺癌,白纸黑字板上钉钉,无可侥幸。

      我盯着检查报告努力辨认,奈何头晕眼花,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胀痛的眼球转向认真听医生说话的展成,看到了他脸上的茫然无措,在他回望我的前一秒,我又猛然移开视线,攥住他冰凉的手。

      他掰开我的手指,捏着衣袖擦拭我布满冷汗的掌心,又冲我安抚地笑一笑。

      我实在是笑不出来,与他双手交握,

      医生建议尽早住院,不幸中的万幸,现阶段通过切除手术和辅助治疗,有极大的概率能够根治。

      我和展成商量之后,决定去更大的医院做治疗。

      “别怕,别怕。”我抱紧展成,既是在宽慰他,也是在自我勉励,“一定会没事的。”

      纵使内心已然摇摇欲坠,我也必须套上坚强的外壳,做展成的依靠。

      查询资料、线上咨询、预约挂号以及订机票等诸多事项皆由我亲手操办。正值暑期,机场里多为举家出游的旅客,听得满耳的欢声笑语。

      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坐飞机,谁都没有体验新事物的好奇与激动。展成试图让我放轻松一些,打起精神与我谈论舷窗外的风景。

      碧空清透,茫茫云烟轻似纱,山川湖海掩映其间,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好美啊。”展成由衷赞叹。

      我嗯一声,轻轻揉搓他的手指,“等你病好了,我们可以多出去旅游,看遍这世间的美景风光。”

      “钱都用来旅游了,房子车子怎么办?我可不想让你一辈子跟着我挤出租屋。”

      “总会有的不是吗?来日方长。而且出租屋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居无定所我也欢喜。”

      “不行不行,我舍不得,我希望我的小树要什么有什么,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我已经很幸福了。”

      世人常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想必是上天觉得我如今的人生太过幸福圆满,于是从中剥夺一部分出去。抑或是我生来带着什么诅咒,与我亲近之人终将均无善果,否则我无法领会,为何好端端的人会突然罹患重病。

      我知世事无常,命运难测,可为何偏偏是我和展成,此前重重磨难、道道难关加身,难道还不够么?

      河盛市肿瘤医院是全国顶尖的专科医院,医疗资源紧张,权威专家更是一号难求,我也是拜托了我的研究生导师帮忙,才勉强挂到一个号。

      展成到这边又经历了一系列的检查,诊断结果再度给我们当头一棒——镜下形态及免疫组化符合小细胞肺癌。这是肺癌中相当恶性的一种,病情发展迅速易转移,治疗后还容易复发。

      我眼前发黑,检查报告末尾的那行小字一直在眼前闪烁,挥之不去。我呢喃着问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错,你们去别的院检查也是一样的结果。”医生斩钉截铁,立即安排住院和治疗策略,“发现还算早,控制几率会大一些。”

      医院通知三天后过来办理住院手续,最好是有家属陪同,因为假设治疗过程中突发紧急情况,展成丧失清醒意识,我无权为他签字。

      若兰姐有段时间也拉黑了展成的联系方式,但不知何时又放了出来。

      “喂。”

      电话接通,柯若兰的语气谈不上温和,但相较于之前已然软化许多。

      我怕她听到是我就立即挂断,直截了当道:“若兰姐,展成生病了,急需住院治疗,可能得麻烦你来一趟。”

      柯若兰和田河连夜坐绿皮火车抵达河盛,我接他们前往落脚的旅社,在路上简要说了些情况。

      柯若兰脸色惨白一片,十指绞得泛白发青,始终不发一言,见到展成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我虚掩上房门,走到长廊尽头接通导师的电话。

      他关切地询问我情况如何。

      “不太好。”我垂眸盯着满是浮灰的窗棂,有一只小虫子在里面打转,“确诊为小细胞肺癌,后天去办理住院。”

      导师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叹息道:“小树,若是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我是把你当亲儿子看待的。”

      “您已经帮了我很多,谢谢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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