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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雾 ...

  •   阿公曾说我和母亲很像,秀气坚韧,聪明专注,在他身边孤独地长大。

      母亲长到十六岁,阿公把她送到镇上的裁缝铺做学徒,裁缝师傅夸她做事认真细致,领悟力强,也有耐心,将来必有所成。

      两年后,母亲却大着肚子回家,她不肯坦白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是终日郁郁寡欢,生下我以后没多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投河自尽了。

      阿公为她收殓尸骨,将她葬在妻子的坟墓边上。

      阿公还有我,他还有家。

      三天后,阿公走了。

      我为他收殓尸骨,将他葬在母亲的坟墓边上。

      我没有家了。

      阿公早就替自己打好了棺材,他说别人打的棺材躺着不舒服,让我打棺材又担心我难过害怕,要是眼泪浸湿了木头,以后会发霉的。

      我不乐意听这些话,不愿面对生离死别,阿公却看得很开。

      “树苗儿,人都是要死的。”他眯眼眺望远方的群山,“等我死了,你就挑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生活,不用守着我,偶尔回来看一看我就行了。”

      “树苗儿,树苗儿啊。”阿公手上的温度正一点点流失,他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以后,照顾好自己。”

      昏昏沉沉之际,他不停呢喃着“宝儿”、“树苗儿”,还有许多我从未听到过的名字,都是他的牵挂。

      三日吊唁,封棺出殡,入土为安。

      展成是在我阿公下葬那天来的,他只带了手机、钱包和身份证,眼里布满红血丝,脸和嘴唇被冻得起皮皲裂,风尘仆仆。

      他也被我脸上的淤青吓了一跳,“你,你这脑袋怎么伤成这样?怎么弄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提示关机,我就去找了你舍友和辅导员,陆老师说你回家去了。小树,我、我担心你,问了你家的地址,想过来看看你。”

      展成连歇一口的功夫都没有,忙前忙后帮我招待客人,整理借来的桌椅碗碟和喧闹散去后余留的满屋狼藉,直到夜幕笼罩时分才得以吃上一口热饭。

      我毫无胃口,展成把我一筷没动的米饭拿过去埋头吃干净,又动手揉面擀面,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青菜肉丝面放到我面前。

      “小树。”他小心翼翼地看我,温声劝道:“吃点东西吧。”

      我摇了摇头,“我吃不下,你吃。”

      “一口。”展成竖起食指,“就一口,好不好?你尝尝我的手艺,我做饭可好吃了。”

      他大老远地跑过来,脚不沾地累了一整天,如今还要担心我饿肚子。

      我以为我的眼泪早已流干,我以为是面条的热气糊了我的眼睛,可吃进嘴里的面条没有味道,才发觉是自己泪流满面。

      “小树,小树……不吃了,这面条难吃,我们不吃了。”展成拿过筷子,将面碗推远了些,手忙脚乱地在衣服口袋里翻找,微微颤抖的指尖伸过来又缩回去,最后扯出内衬的袖子帮我擦眼泪。

      “展成。”我浑身发冷,费劲地喘着气,口腔和咽喉一片苦涩,“我阿公走了,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没有家了。”

      我看不清展成的表情,我感觉到他抱住了我,手掌抚摸我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小孩,“你还有我呢,小树,我们、我们可以结拜为兄弟!以后我妈妈就是你妈妈,我姐就是你姐,我家就是你家。”

      他说:“小树,我在你阿公面前偷偷立了誓,从今往后,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不让你孤身一人。”

      展成拥着我熬过漫漫寒夜,他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却努力打起精神和我说话,唯恐我暗自神伤。他说饺子和弹珠都在渐渐恢复生机,打电话也是为了与我分享这个喜讯。

      “有一颗小树苗儿也被冻伤了。”展成不厌其烦地擦去我的眼泪,因为常年劳动的手指太粗糙,他备了纸巾在枕边。

      “这颗小树苗儿曾告诉我,饺子和弹珠一定能好起来。他是我见过最坚韧挺拔的树,我相信他也会好起来的。”

      我拼命汲取这份温暖,却始终被心里沉甸甸的念头压得喘不过气,没忍住向他吐露心声,哽咽着,抽泣着,口齿不清,“阿公是为了找手机,那天早上,阿公去山里砍柴,因为下雨就回家了。他到家以后,发现手机不见了,应该是落在了山上,他就冒雨回去找。”

      “他的腿脚有风湿,那么冷的天,还下着雨,肯定很难受。他明明说过,他不需要手机,是我非要图自己方便,给他买,逼他带在身边,如果是别的东西,他也不会急着回去找。春财哥说,他找到阿公的时候,阿公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去卫生院的路上也不肯松开。展成,展成,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

      “不是你!小树,这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这么想。”展成倏地打断我,抬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接着说下去,“我求求你,不要这么想,这是个意外。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意外是不可预测的,如果硬要追究一个因果,归结一个过错,那么过往的全部选择都毫无意义。”

      “而且,我记得你在信里说过阿公是很珍惜物品的人,即便是别的东西,他也会回去找的。”

      “小树,我知道接受亲人离世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可生活总要继续的不是吗?活着的人,理应带着逝者的期许好好活下去不是吗?阿公那么爱你,肯定也不希望你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揽在身上,一直被自责和愧疚困在过去。”

      “小树,你太累了,睡一觉吧。”

      冷意弥漫的黑暗中,展成凑近我,用皲裂的嘴唇触碰我的眼泪。

      我不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这时的他或许也不明白。

      我在他温柔的怀抱里昏昏睡去。

      接下来几天,展成陪我挨家挨户给协助我操办丧事的邻里乡亲送谢礼,陪我去派出所给阿公办理销户。

      他没带换洗衣物,身材比我高大魁梧,穿着我的衣服不伦不类,好在棉服一套,也看不出太多异样。

      阿公的小毛驴我舍不得卖,托付给春财哥替我照顾。

      处理完一切,我和展成又一起坐上开往越江的大巴车。

      春财哥与阿水伯伯送我们候车,打包了许多吃食让我们带着。临别前,春财哥抱了抱我,认真道:“树苗儿,出门在外,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联系我,不要一个人硬抗。德叔虽然走了,但你还有我们这些邻里乡亲,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是外人,知道吗?”

      我用力地回抱他,“谢谢你,春财哥。”

      “去吧,专心念书。”

      大巴车摇晃着向前驶去,春财哥和阿水伯伯逐渐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转过几个弯,笼在晨雾里的杨柳村也渐渐隐没,不见踪影。

      十余年求学之路,展成第二个陪伴我的人,第一个是阿公,我记得我跟阿公用脚丈量过的每一寸土地,记得每一次在校门口和候车点的分别,也记得我们相依为命的每一个朝暮与四季。

      我的口袋里装着阿公的手机,手腕上阿公为我拴的护身红线已经磨得起球也不肯剪断,从小到大阿公做给我的小玩意儿一件都没有缺损。

      或许展成说的没错,阿公并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身边。

      展成知道我晕车,上车前让我吃了药,一路上时刻关注我的情况。我们买了相邻的床位,他调转首尾方向,与我头抵着头。

      我晚上睡不着,他就小声给我讲故事,给我唱摇篮曲,牵着我的手,给予我温暖和心安。

      这次假请了将近半个月,我和展成落下了许多功课,他经常抱着书本来找我一起学习。

      阿公满月的时候,展成也陪我回去祭奠。他在阿公坟前磕头,举着立誓的手势大声保证一定会照顾好我,既是说给阿公听,也是说给我听。

      我蓦然回想起那个黑沉沉的寒夜,他落到我脸上、略有些扎人的嘴唇。

      丧亲之痛不再如洪水猛兽般裹挟着我,我慢慢恢复一些余力来思考其他的事情,包括这件事。

      过去的二十年人生里,我除了读书就是赚钱,不曾谈过恋爱,倒是有收到过一些情书,但我根本不懂,对别人没有感觉。

      正常的友谊会这样去吻朋友的眼泪吗?还同为男人。

      断袖之好?书上是这么写的。展成是吗?我呢?我又是吗?

      他吻我的时候,我满心悲痛,无暇顾及其他。可那支月色下的华尔兹,我不会忘却,我心跳的频率比舞步还要凌乱。

      我想不通,理不清,也不愿为此长期耗费心神,索性直接去问展成,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

      展成似乎被我的直白吓到,耳朵通红,眼神飘忽不定,“我,我当时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心疼你,有点情不自禁。”

      我低声重复,“没别的意思?”

      展成瞥我一眼,又瞥一眼,脖子都被挠出红痕,“你讨厌吗?”

      “什么?”

      “讨厌我……那样对你吗?”

      “不讨厌。”

      他试探着触碰我的手指,体温高得惊人,“这样呢?讨厌吗?”

      “不讨厌。”

      十指相扣,展成的身体倾靠过来,呼吸也逼近,已经恢复光泽的嘴唇轻轻落在我的唇上,像一滴雨水。

      “这样呢?”他抵着我的额头,气息潮热。

      “不……”

      他又用力吻上来,吞掉我的答案。

      我的心跳剧烈,缺氧的感觉不太好受,他越吻越深,手也很不老实。欲望来得凶猛,我们都十分青涩,不得章法,不通门路,只茫然地依着本能行动。

      门外响起模糊的交谈声,我勉强清醒,握住展成的手腕,“等,等等……别在这里,你舍友随时可能回来。”

      我今天顺路过来探望玉露和熊童子,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展成伏在我肩头喘着粗气,宽厚的肩背渗出一层细汗。他拱了拱我的脖子,嗓音低哑,“那去外面?我这几天快憋疯了。”

      他一迭声地叫我小树,压着我密不透风地吻,我拿他没办法,只得妥协,“好。”

      我人生中第一次住旅社,竟然是为了做这种事情。

      狭小的房间空气不流通,又闷又冷。

      展成把我拉进浴室,朦胧热气弥漫开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抵抗不了他的攻势,头昏脑涨,将身体的掌控权完全交予他。

      “很奇怪……展成……不要。”我抱着他的脖子,疼痛唤醒我的神智,内心充斥着对未知的不安。

      他又吻我,不容置喙地开拓我,掠夺我,视线像黏糊糊的麦芽糖浆,“别怕,交给我。”

      身体像是要被撕开似的痛,我不喜欢这个过程。

      展成吻我的眼泪,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小树,小树,你真好看。”

      我恼怒地瞪他一眼,他却莫名愈发激动,令我摸不着头脑。

      一切事了,展成开窗通风,又钻进被窝里紧紧地抱住我。

      他真的好热,像骤雨初晴时带着潮气的阳光,暖乎乎的,甚至有一点烫人。

      他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关心我,“疼不疼?”

      我累得够呛,闭上眼睛不想理会他。

      展成没脸没皮地磨蹭,“哪里疼?我帮你揉揉。”

      我的嗓子沙哑,“别吵。让我睡会儿,很累。”

      他乖乖地闭嘴,不再乱动。

      我沉沉睡去,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一片暗无天日的森林里打转,无论如何都寻不到出口。风声,水流声,虫鸣声,树叶的沙沙声,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

      空气异常冰冷,连呼吸都感到痛苦,一波又一波的窒息感笼罩着我。突然间,我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手机铃声,我认出那是阿公的铃声,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小树!”

      是展成的声音,展成在呼唤我。

      我茫然四顾,一只暖热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像一团火,牵着我的手,引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反方向走。

      那道铃声渐渐听不见了,熹微光亮穿透遮天蔽日的枝叶,落在我的眼皮上、身上,落在我和展成交握的手心。

      “小树,你看。”展成的脸变得无比真切,我连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得清。

      他微笑着,抬手指向远方,一束光恰巧落在他的指尖,“太阳升起来了。”

      我睁开眼睛,展成的脸近在咫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大概是没料到我忽然醒来,欲盖弥彰地迅速闭上双眼。

      我不出声,他好奇地睁开一只眼睛侦查,与我对上视线又赶紧闭起来。

      “你在干什么?”我真心不理解。

      “我睡着了。”他恬不知耻地说,“需要一个真爱之吻才能醒过来。”

      “……”

      我幽幽地问,“兄弟之间的吻有效果吗?”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什,什么兄弟?!俞树,你、你不能提起裤子不认人!”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要和我结拜为兄弟,你现在把兄弟拐到床上来是什么意思?哥哥?”

      展成年长我一岁,叫一声哥哥也没错。

      展成英俊的脸红了红,几番欲言又止,我原以为他会编一些逻辑清奇的理由,或者认真分析自己前后的情感差异。

      结果他凑近我,两眼放光,“再叫一声?”

      “……”

      “一声,就一声!”

      我不相信他,他数个小时前也保证就一次,最后一次。

      展成脸贴脸地蹭我,“拜托拜托,我想听。”

      我半眯起眼睛,“……你真想当我哥?”

      “不是正经的哥哥。”展成扭扭捏捏,在我耳边小声说,“是情哥哥。”

      “……”

      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气在被窝里流窜,我寒毛直竖,又往他怀里埋了埋,“你……跟谁学的这些?”

      “书里啊。”展成亲我的耳朵,琢磨出我的言外之意,“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没谈过恋爱。”

      呼吸喷洒在耳朵上很痒,我又往他颈窝深处藏,听到他愉悦的低笑声和沉稳有力的心跳,“我也没有。”

      “那你愿意跟我交往吗?俞树同学。”

      “你喜欢我吗?”

      “喜欢。”

      “我愿意。”

      我们正式确认了恋爱关系。

      展成认真地对我坦白,他没能尽早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因此当时说要与我结拜为兄弟的话也是肺腑之言,他是真心想给我一个家,做我的依靠。

      那天晚上的吻,确实是在心疼加持之下的情难自禁。

      他说自己其实也被吓了一跳,事后越想越不对劲,探究越深越是对我产生非分之想。

      展成说:“我愁得寝食难安,怕挑明之后你觉得我奇怪,嫌我恶心,连朋友都不愿意跟我做。”

      他哼哼两声,也不知是褒是贬,“你倒是勇敢,直接跑来问我。”

      我说:“看不出来你这么胆小。”

      “还不是因为喜欢你,在乎你。”展成捏我的脸,换了副恶霸面孔,“你刚才是不是没说喜欢我?也没叫我哥哥……笑什么,快说!”

      我从他的下巴亲到嘴唇,“展成哥哥,我喜欢你。”

      我们中午退了房,此时才有闲心注意到街边许多店铺弄了许多圣诞节的装饰。

      “今天是圣诞节!”展成和我一样后知后觉。

      我问:“你有过圣诞节的习惯吗?”

      “没有,但今年不一样,正好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意义重大!”

      展成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去买红玫瑰,一支就要一元钱,我捂着他的嘴拿了两支结账,一人一支顶天了。

      展成小声指责我独断专行,郁闷不到十分钟,又喜笑颜开地抓着我的手腕将两支花凑在一起欣赏。

      我忍不住用玫瑰花碰一碰他的嘴唇。

      他疑惑地眨巴着眼睛,“怎么了?”

      我说:“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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