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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佳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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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成睡着了。
他握着我的手,在睡梦中也眉头紧皱,似乎正面临什么棘手的难题,抑或是单纯因为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病痛,半梦半醒间也万分煎熬。
门口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我转头一看,是柯若兰来了。
柯若兰冲我笑一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瞄一眼睡着的展成,把身上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找地方安置好,又去卫生间里洗手擦脸。
她出来的时候,展成就醒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如此,睡眠极浅,往往没睡多久就被疼醒,但他从来不喊疼,只是艰难地喘息着,像一条脱水的鱼。
“姐。”展成看见那堆营养品,有些无奈,“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我也吃不了。”
“都是一些亲戚朋友给的,他们人来不了,就送了东西。再说你吃不完还有小树呢,他瘦成这样,也要补一补。”柯若兰打开不锈钢保温桶,连汤带肉的给我舀了一大碗清炖鸡,汤色金黄,鸡肉软烂脱骨,香气扑鼻,“来,小树多吃点,一看你最近就没好好吃饭,又瘦了。”
我避开展成谴责的目光,“谢谢若兰姐。”
柯若兰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柯若兰比展成大六岁,小学毕业之后没继续读书,在母亲的早餐铺里帮忙,接送弟弟上下学。
等弟弟长大抽条,能自己上学和帮衬母亲了,柯若兰便独自外出打工,二十五岁时嫁给了隔壁乡镇杀猪匠的独子,丈夫继承父亲的产业,她则去小学食堂里做厨师,食堂里的猪肉也是她家供应的。
柯若兰有两个孩子,长女田佳欣今年十岁,正上小学四年级,次子田家荣八岁,五岁时被诊断出患有自闭症,目前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语句。
今年展成的病复发之后,柯若兰辞去了小学食堂的工作,在距离医院最近的河盛农业大学附近支起一个流动小摊,贩卖一些汤面、肉饼等食物。
展成在化疗前期必须有亲属陪护,柯若兰的生意灵活性高,这个阶段能多照料一些,等到了中后期,展成的情况平稳许多,她也能抽空回一趟家,陪一陪两个孩子。
柯若兰总埋怨我不好好吃饭,再瘦下去就是皮包骨头风吹就倒,但她自己也在日渐消瘦,真论起来,不比我强多少。
弟弟、儿子的病,女儿的学业,家中还有公婆需要赡养,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肩头,这个高个子的女人似乎也变得瘦小了。
展成和柯若兰的身高都遗传了父亲,从小到大一直是同辈当中鹤立鸡群的存在,据说柯若兰就是因为长得太高,亲事迟迟定不下来。
姐弟俩的母亲孙玉英虽身材矮小,能量却非凡,性子果决坚毅。她生下展成没多久,发现长年在外务工的丈夫出轨,甚至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孙玉英不顾亲戚朋友的反对,毅然决然和丈夫离婚,独自带着女儿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搬到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
起初,她负责承包建筑工人的一日三餐,从早忙到晚,还要一边做饭一边带孩子,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柯若兰心疼母亲太辛苦,闹着不肯上学,被孙玉英揪着衣领送去学校,苦口婆心劝她用功读书。
但柯若兰属实不是读书的料,卷子上大片鲜红的叉令孙玉英心力交瘁,傻儿子还在一旁添乱,咯咯笑着去闻卷子上的油墨味,留下一大滩口水。
母女俩互相折磨到柯若兰小学毕业,孙玉英终于认命,松口准许她辍学。
孙玉英也是后来才知道,女儿不乐意上学的一部分原因是在学校受人排挤,个子太高,母亲泼辣,还没爹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柯若兰虽然年纪不大,干起活来却一点都不含糊,还能帮忙带小孩,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母亲的负担。
那时候上学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孙玉英脑筋一转,自己组装了一架小推车去学校门口卖包子馅饼之类的早餐。她手艺好,价格也不贵,人又和善,深受学生们欢迎。
这样慢慢攒了一些钱,孙玉英又着手租下一个固定的铺面,正式拥有了自己的早餐店。
在此期间听闻前夫和那个女人结了婚,前夫死性不改又和别的女人有染,夫妻俩天天吵架,家里鸡飞狗跳,热闹得不行。
阿公离世后的那一年春节,展成硬要我随他回家过年,否则就要跟我回家,总之不放心我独自一人。
他简直是泼皮无赖,说服不了我就在床上耍手段,我拗不过他,只好以朋友的名义跟他回垄岗县过年。
总不能空手去,送太贵重的物品又显得怪异,我挑了件棉袄,再买一些年糕、花生和糖果之类不会出错的礼品。
展成唠叨我太过见外,何须破费买这么多东西。
他说:“我妈喜欢热闹,知道我要带朋友回去过年,可高兴了,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连屋子都早早地收拾好了。”
在那个年代,女人主动离婚的行为堪称惊世骇俗,孙玉英娘家的亲戚也觉得脸上无光,与她断了来往。
姐姐出嫁之后,每年春节就只有母子二人相伴,要等到初三四的时候,姐姐领着丈夫和孩子来拜年,家里才会热闹许多。
抵达垄岗县城是下午三点,孙玉英早已在车站候了一个多小时,见到我们出站就兴奋地挥手。
她穿着厚实的藏蓝色棉衣棉裤,一头黑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怀中抱一只保温壶。
不待我打招呼,孙玉英就塞了一壶盖烟气袅袅的热茶给我,她笑着说这是薄荷茶,可以缓解晕车的不适症状,我光是闻到气味都觉得舒服了不少。
我呷一口薄荷茶,温度正好,里面还加了蜂蜜,清甜适口,“谢谢伯母。”
“哎呀,你这孩子,叫我英姨就行。”
展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是遗传了她,轮廓圆润,眼角微垂,眸光温暖柔和。
孙玉英驾驶着一辆三轮车,方便她自己一个人搬运食材。
我展成坐在车兜里分薄荷茶喝,孙玉英一路上对我嘘寒问暖,到家之后又从蒸锅里拿出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让我先垫一垫肚子。
孙玉英租的这间房子,前面是早餐铺门脸,绕到背后是住处,带一个小小的庭院,一半给鸡鸭,一半用来停三轮车。
考虑到儿女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当年决定搬家时,孙玉英咬咬牙选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孙玉英是净身出户,种菜的地皮也是租的,从院子边上的楼梯往下走就能看到,用围栏隔起来,鸡鸭没法进去糟蹋。
房子打扫得很干净,布置非常温馨,客厅墙面贴满了展成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其中有一张格格不入的手绘版,奖项是“三年级第二学期期末考试优秀作文一等奖”,颁奖人“孙玉英”,名字上还有大拇指手印做章。
我的关注点太过明显,展成笑了笑,主动解释道:“那次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离婚了,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编不出来,就把题目改成我的母亲。”
“老师判我离题,直接给我打零分,我妈检查卷子的时候就让我念作文给她听,她好奇到底是写得有多差劲才会得零分。”
孙玉英只认识阿拉伯数字,还是跟女儿学的。她检查卷子便只看分数,偶尔指着几处显眼的红叉,让儿子解释为什么做错。
展成说:“我那篇作文还留着呢,你等一下,我找出来给你看。”
展成起身去翻以前的作文,孙玉英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不停,炒菜的香气飘散出来,弥漫在洒满夕阳的客厅里。
展成很快折返,手里的卷子已经泛黄。他小学三年级还没开始系统地练字,字写得个大板正,作文格子都框不住。
记忆是一条可以倒流的长河,九岁的展成站在桌边大声朗读:“我的母亲每天脚不沾地,忙碌得像陀螺……”
孙玉英不满意这个比喻,举起手里的竹丝炊帚作势要打,“鬼才脚不沾地,你个臭小子咒我呢,看我今天不把你抽成陀螺!”
“我的母亲力大如牛……”
“你才是牛!”
“这是比喻!比喻你懂吗?没说你是牛!”
一边摘菜一边看热闹的柯若兰笑得前合后仰。
通篇作文读下来,孙玉英最满意的一句话是“我的母亲敢为人先,自强不息。”
她一开始并不清楚这八个字的含义,但根据后面的叙述也能理解几分。听完展成的讲解,孙玉英沉默良久,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嘀咕道:“臭小子写得还挺好。”
她让柯若兰手绘了一张奖状,郑重其事地给展成颁发一等奖。
如今回忆起来,展成依然喜上眉梢,“还有五元的奖金,我连吃了一星期的零食。”
他仔细把卷子收好,探头瞄一眼厨房里,牵起我的手。
我心头一紧,手没能挣开,小声问:“干嘛?”
“看你精神萎靡,先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等开饭了我再叫你。”
“我没事,你们在外面忙,我自己去睡觉,不合礼数。”
“自己家哪来那么多礼数,听话,不然我在这里亲你了。”
“……”
无赖。
展成帮我烧了两大桶热水,浴室里装了一盏暖灯,冬天洗澡不会冷得打哆嗦。
等我洗完澡,展成出现在浴室门口,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接过去,还摸了摸我擦得半干的头发,又帮我擦一遍。
展成领我去他的房间,床边放置了一个取暖的小火炉,“你先把头发烘干再睡。”
他的房间不大,床占据了大半的空间,窗边有一方小木桌,角落是挂衣服的杆子,不常穿的衣服就叠起来放在底下的木板上,再盖上一块棉布防尘。
一层毛毯,一层棉被,展成的床褥满是阳光的味道,被窝里还塞了一个汤婆子,非常暖和。
长途跋涉外加晕车,属实令我精疲力尽,如今身处安心舒适的环境中,我很快就睡着了。
晚饭的菜式相当丰盛。
酸菜炒魔芋爽滑开胃;用各种香辛料腌制数月的猪排骨和土豆一起炖煮,汤色鲜红油亮,微辣咸香;肥美的乌骨鸡拆成两半,一半配着鲜竹笋煲汤,一半用特色佐料凉拌;还有我之前吃到过的油炸猪肉,加上蒜苗复炒一遍,风味更为浓郁;刚从菜地里采摘的豌豆苗青翠欲滴,配上老豆腐一起打汤,清爽解腻。
饭后,展成动手洗刷碗筷收拾厨房,也不让我帮忙,安排我和孙玉英聊天。我吃得有些撑,说一句话打一个饱嗝,孙玉英被我逗笑,去拿健胃消食片给我吃。
我难为情地解释,“英姨你烧的菜太好吃了。”
我阿公做饭主打一个能吃就行,青菜一律水煮,猪肉和鸡肉惯常加土豆山药之类的一起炖,调料就是盐,偶尔会放一些姜蒜和辣椒。
我的厨艺自然也随他,反正无论味道如何,阿公都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
孙玉英笑弯了眼,“那你以后可要常来家里玩,我还有很多拿手菜呢。”
我想起给她买的衣服还在包里,便去拿出来,“英姨,我给你买了件衣服,试试看合不合身?”
孙玉英又惊又喜,嘴上和展成一样埋怨我破费,却忙去洗了手擦干净,抱着衣服轻轻抚摸上面的针脚和花纹,“好看,这衣裳真好看,你太会挑了,眼光比展成强了不知多少倍。”
“你喜欢就好。”我无声地松了口气,笑着看她,“现在试试?”
“好,好。”孙玉英拿着衣服进了房间,两分钟后又转出来,脸上喜色更甚,“很合身,穿着轻轻巧巧的,还暖和。”
展成不知何时斜倚着厨房门注视我们,面带微笑,“妈,这件衣服的颜色特别衬你,上身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我们家小树眼光太好了。”
我们家小树。
我的耳根发烫,暗暗瞪了展成一眼。
学校放了寒假,但周边的工地还在干活,孙玉英接了早餐的订单,铺面要一直开张到年二十八。
我们在客厅闲聊到八点半,展成提醒孙玉英是时候该歇息了,明天还要一早起来干活。
孙玉英有些意犹未尽,起身拿了一只手电筒给我,“小树晚上起夜的话记得打灯。”
展成随手接过,推着我的肩膀往房间走,“妈你放心吧,我会陪他起来,不会让他掉坑里去的。”
我:“……”
孙玉英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追上前几步,“展成,睡你姐那屋去!别跟小树挤一个屋。”
展成有理有据,“哎呀妈,夜里太冷了,我俩睡一块儿暖和。”
“这臭小子。”孙玉英又好气又好笑,声音渐渐落在背后,“小树,你要是觉得挤就把他踹地上去,不用给他好脸色。”
我回头应声,“好嘞,姨。”
门扉闭合,展成立即落了锁,不由分说地将我压在床上亲,拎起我的脚踝往他跨间踩,含糊不清道:“休想把我踹地上去,要踹也只能踹这里。”
“别、别!柯展成,你别乱来!会被英姨听到的……”我小声呵斥,奈何力气远不及他,不过几息的功夫,衣服就快要被他扒光。
“我们小声一点,不会被她听见。”展成拥着我滚进被窝里,“你放心,我不进去。”
我一边心慌意乱,一边又被他弄得手脚发软,恨恨地咬他一口,“你个混蛋。”
他得意地笑,理直气壮道:“谁让你刚才给我抛媚眼。”
“我、我没有,什么时候?”我抵住他的脑袋,“……你要做什么?”
展成抬头看我一眼,捉着我的食指从嘴唇滑到喉结,英俊的眉眼在昏暗中侵略性十足,“不能弄脏床单。”
他的行为已然超出我的认知,我咬着指节沉重地喘息,头顶微弱的光线在我眼前四散,如璀璨的银河。
展成吞咽下去,又爬上来想吻我。我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去漱口。”
展成闷声笑,“怎么连自己也嫌弃。”
“你的我也不吃。”
“不吃就不吃,让我弄你身上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