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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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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孙玉英起床忙碌。
展成哄着我再睡会儿,我摇摇头,同他一道洗漱穿衣。
前面的铺子窄小,三个人活动不开,我们分工合作,展成负责揉面,孙玉英负责剁馅儿,我不擅长做面食,也不熟悉经营的流程,就听两人安排接手一些杂活。
灶台边用水泥和红砖砌了两级台阶,方便个子小巧的孙玉英堆叠蒸笼屉。
人多力量大,包子米粥等早餐出炉的时间比平时要早,等天蒙蒙亮时,展成拉着我坐上三轮车,去附近的建筑工地送餐。
孙玉英不放心地叮嘱,“你开慢点儿啊。”
展成用力拧了几把油门,大声道:“知道了妈,等会儿给我俩煮个汤面呗,小树的要加大鸡腿!”
“行!给你也加大鸡腿!”
弥漫在寒气中的小镇静谧祥和,三轮车摇摇晃晃过街,沿途梯田和菜畦蒙着一层细密白霜。
三轮车的引擎声太大,我们说话得扯着嗓子。
展成问:“冷不冷?”
我答:“不冷!”
依次送完早餐,展成带我去他初中母校附近的小巷子里吃甜滋滋的酒酿汤圆,也给孙玉英打包了一份。
孙玉英今年还没有做酒酿,见展成买回来,一边唠叨着“还没我做的好吃”,一边去舀了糯米泡上。
将浸泡至能捏碎的糯米蒸熟,过凉水淘洗一遍,再加入酒曲搅拌,随后用干净的纱布和塑料布封盖严实,置于灶台边上,时不时往盆底下铲一些碳火促进发酵,如此两到三天即可开封品尝。
孙玉英做的酒酿清甜可口,冬天在太阳底下吃上一碗,滋味无穷。
我阿公做酒酿是用大米和玉米糁,头道的水分不如这个足,但也唇齿留香。二道的度数偏高,阿公一般用于入药,我小时候嘴馋偷喝过一次,抱着装米酒的塑料瓶子醉倒在火炉旁,发尾被烘得焦黄,让阿公取笑了好久。
年二十六,春财哥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回去过年,他和梨花嫂自作主张,二十四那天帮我打扫了房子。
我解释说:“我在同学家过年,等年后会回去几天。”
春财哥连声说好,有个伴就好。
我的眼睛微微发酸,轻声道过谢。
垄岗县的集市更大更热闹,有许多外乡来的行脚商人,卖一些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
孙玉英带着我和展成去筹备年货,瓜子花生、糖果饼干、水果香料……陆陆续续装满了竹篮。她张罗着给我们添置新衣,我婉拒未果,多了一件外套和一条棉裤。
她还买了鞋底、布料和毛线,要给我们缝布鞋、织毛衣。
市集里人头攒动,邻里乡亲随时可遇,孙玉英逢人便介绍我是展成好朋友,也是大学生,以后毕业了要当老师,教书育人,前途一片敞亮。
展成轻轻肘了我几下,凑过来跟我咬耳朵,“我妈高兴起来就这样,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我往他嘴里塞两瓣橘子,看他被酸得皱着眉头打哆嗦,坏心眼儿地笑起来。
“敢暗算我!”展成掐一把我的腰,隔着毛衣和厚外套一点都不疼。
他拿过我手里剩的半个橘子,用糖葫芦和我交换,然后抓着橘子去诓骗孙玉英,“妈,你尝尝这个橘子,特别甜!”
孙玉英正和人闲话家常,心不在焉地张嘴接过,随即面色骤变,拧着展成的耳朵笑骂,“你个臭小子!皮痒了是吧?大过年的别逼我抽你!”
“我错了我错了,妈!”展成赔着笑脸讨饶,转头与我四目相对,挤眉弄眼地求救。
我勉强忍住笑,走过去故意杵在二人中间,吸引孙玉英的注意,“姨,你尝尝糖葫芦,山楂是酸甜的,很好吃。”
孙玉英接过去咬了一颗,又还给我,总算松开了制裁展成的手,“你看看人家小树,多懂事,多体贴。”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多多跟俞老师学习的。”展成揉揉耳朵,就着我的手咬了一颗糖葫芦,咔咔嚼着外面薄脆的糖衣,又把剩下的酸橘子也扔进口中,“妈,你和婶子先聊着,小树我俩去买炮仗和大红纸。”
展成读高中时接触了毛笔书法,课余和假期里自行琢磨练习,倒也写得有模有样,每逢春节就给家里写对联和福字,一些街坊邻居听闻此事,也纷纷买来大红纸让他帮忙写春联,笑言沾一沾读书人的灵气。
大年三十,孙玉英和展成又做了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香气从下午一直笼罩到夜晚。孙玉英心情愉悦,斟了三杯梅子酒,在饭桌上讲述自己年轻时的往事。
我不胜酒力,几口下去就感觉头脑发热,内心的阀门松动,也流淌出一些秘密。
我和阿公的年夜饭只有一道肉菜一道素菜,已经称得上是相当丰盛的一顿。过年前后,我们会制作一些喜庆的玩具去集市上贩卖,这笔收入往往是我的学杂费。
家里没有人来拜年,一直以来,只有我和阿公两个人。我们相依为命,可如今他已离开人世,住进我的记忆。
我记不清那天晚上的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孙玉英似乎在抹眼泪,睡觉时展成把我抱得很紧,我有些喘不过气,挣扎间将他踹下了床。
翌日,展成的肩膀处青了一块,幽怨地朝我讨要补偿。
他抱着我亲吻,动作温柔不已,手上也罕见地安分,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吻落在眼角,我只能闭上眼睛,听到他轻如微风的声音,“小树。”
“嗯?”
“新年快乐,祝愿你幸福安康,心想事成。”
“谢谢。你也是,新年快乐,顺遂无忧。”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悲惨,从小到大遭受的非议和排挤于我而言无足轻重。虽然我的出生注定了我要比其他人多走一些远路,但我向来擅长跋山涉水,这一路的风景与坎坷都是打磨自身的工序,一刨一锉,一卯一榫,构建出坚韧不拔的我。
正月初三,柯若兰携丈夫田河与女儿田佳欣回娘家拜年,他们一家住在距离垄岗县城八十多公里外的荷塘县。
田河驾驶着一辆拖拉机,轰鸣声响彻街道,滚滚黑烟飘散在晨雾中,车兜里装着一整头已经开膛破肚的猪、三五坛咸菜、两大桶新鲜豆腐和一些米面粮油,光是吃食就整整齐齐地码了将近半个车兜,另一半则是崭新的筲箕、木凳、棉被等实用物品。
柯若兰有点驼背,一头及腰的长发,说话轻声细语,笑的时候习惯抿着唇微低下头,温婉娴静。
田河中等个子,身材精瘦,五官端正,两条眉毛又黑又浓。他不爱说话,多数时候都是闷不吭声地找事情做。
到家后,田河刚坐下喝了两杯茶,就起身开始卸货。那一整头猪,他按照孙玉英的要求大卸八块,分门别类地堆放在芭蕉叶上。
孙玉英和柯若兰也忙碌起来,切肉、腌肉、卤肉、灌香肠、熬猪油……要做的事情很多。
那两大桶白豆腐是用来灌香肠的,加猪血、肥瘦相间的肉丁和多种香辛料搅拌调味,室外悬挂七天左右就可以下锅,风味独特。
展成在院内燃起一个烤炉,挑选了许多适合烧烤的部位,撸起袖子担当烤肉大厨。
我四处帮了一会儿忙,被拜托去照顾睡醒了开始哭闹不安的田佳欣。我没有带过小孩子,连怎么抱都毫无头绪,好在小姑娘很乖,只要有人陪着就安静下来。
她抓着我的一根手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小脑袋瓜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劲儿地咧着嘴傻乐。
柯若兰来看一眼,见此不由得失笑,“小树长得俊俏,她喜欢你呢。”
展成端着满满一碗香气扑鼻的烤肉紧随其后,疑惑道:“我长得也不丑吧,为什么我一抱她就哭?”
“你的眼睛太大,又喜欢用额头顶她,有点像牛,她最怕牛了。”柯若兰把女儿抱起来,“小树你去吃肉吧,我带她一会儿。”
展成不可置信,“妈妈的眼睛也大啊,她怎么就不怕?”
檐廊下的孙玉英嫌弃道:“因为我不像你,老是用头顶她啊。”
展成忿忿不平,把烤肉碗交给我,自己凑到田佳欣面前。
小姑娘迅速把脸埋进母亲怀里,用后脑勺对着这个像牛的怪人,手指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展成:“……”
柯若兰也转过身去,轻拍女儿的背,“去干你的活,别吓唬她。”
我别过脸笑。
展成恼羞成怒,飞扑过来用虎口掐我的后颈,“你吃着我烤的肉,还敢笑话我!”
我单手护着碗,“我没笑……咳,我只是被呛了一下。”
“是吗?”展成弯腰垂头瞧一瞧我,那只手已经松开,滑向后背给我顺气,“我去倒水。”
展成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台阶,拿起水壶倒了半杯热水,另一半掺入等会儿准备用来泡酸笋的凉白开。
明净日光铺满一方小院,漫进半边檐廊,远方的青山绿野历历在目,近处的微小浮尘清晰可见。
展成呷了一口试一试温度,端着水杯穿光过影,大步向我走来。
鸡鸭们被周边间或响起的爆竹声吓得乱作一团,展成拉过架的那两只公鸡站在墙头巡视领地。
田河挥舞着砍刀剁骨头,柯若兰撕了两小条肉丝让女儿尝尝味道,孙玉英喊我试一试她的秘制烤肉蘸料,展成看准时机嗷呜一口抢走我筷头的肉,眯起眼睛摇头晃脑,赞不绝口,讨喜的模样让孙玉英也不忍心斥责。
我无从描述这一刻感受到的温暖与幸福,直至许多年之后,我回忆着这些美好光阴,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