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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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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展成开始搜寻研究一些专业对口的短期实习工作。他毕业后计划留在越江发展,求职目标是市区内几家知名的通讯公司。
他问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原本的梦想是回到竹水镇当一名普通的初中教师,离家不远,能够经常回去陪伴阿公,为他养老送终。
展成说:“我们一起留在越江吧,好不好?”
他说我们一起努力赚钱,以后在越江买一套适合两个人住的房子,阳台上可以种一些花草蔬菜,再买一辆代步车,周末和节假日到处自驾游。
我听着他这些美好的愿景,不急于将自己代入进去,“那英姨怎么办?她能接受我们俩的关系吗?”
展成沉吟须臾,神色依旧乐观,“我也不确定我妈能不能接受,但我们可以慢慢渗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实在不行就来一招苦肉计,在她房门口长跪不起,胡搅蛮缠,我妈肯定招架不住。”
坦白而言,他愿意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去努力获取至亲的认可,令我十分触动。
我无意打击他的积极性,可某些观念和想法必须要表达清楚,“我们可以在她面前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不需要什么名分。”
展成皱起眉头,“我需要,我需要俞树的男朋友这个名分。”
他着重强调了“俞树的男朋友”这五个字,问我:“你要跟我玩地下情?小树,我有这么让你拿不出手吗?”
我说:“你各方面都很优秀,可我们这样的关系,男人和男人,是世俗观念中的异类,受社会排斥,本就不能公然暴露在阳光之下不是吗?我不希望你我的关系伤害到其他人,尤其是重要的血脉至亲。”
“所以你选择伤害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展成的脸上笑意全无,眼神锐利地盯着我,“我听懂了你的意思,假设我们的关系不被亲人接受,你就要干脆利落地斩断一切,连争取一下的念头都没有,这难道不是在伤害我吗?俞树,若真如此,你对我的感情未免太轻。”
我不闪不避,内心坦荡,“我是真心喜欢你。”
展成瞳孔一缩,猛地别过脸,攥紧了拳头,“你的真心如同萤火,白天就熄灭了,我看不见,抓不住,点不亮。”
我的喉咙发堵,“……你不能这么看轻我。”
“我有说错吗?俞树,一旦我妈反对我们的感情,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不是吗?”展成又转过头来盯着我,竖起三指,“我柯展成敢对天发誓,未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松开你的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敢吗?”
“不要。”我握住他的手指,心脏狂跳不止,“你不要发这种誓。”
展成的眼眶隐隐泛红,“你连我的誓言都不敢听。俞树,我今天才发现你并没有那么勇敢。”
一时之间,我哑口无言。
这是我们第一次闹矛盾。
不欢而散之后,展成一连几天不来师范学院,也不与我通信,无疑是气得狠了。
我照常上课、兼职,却总感觉心中空落,明明从前也多是形单影只的岁月,如今不过短短几日,我却何其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展成举手发誓的模样时常在我眼前闪烁,坚定有力的誓言也时常在我耳畔回响。
我听到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俞树,你敢吗?
我不敢。
我不敢设想真切存在的美好回忆终为梦幻泡影,我不敢面对孙玉英失望受伤的眼神,我不敢致使温馨和睦的家庭陷入无休止的争吵,我不敢让这一切都因我而起,我甚至不敢成为被选择的那一方。
“我今天才发现你并没有那么勇敢。”
我不希望你我的关系伤害到其他人。
“所以你选择伤害我。”
我是真心喜欢你。
“你的真心如同萤火,白天就熄灭了,我看不见,抓不住,点不亮。”
我蓦然惊醒,窗外雨声淅沥,一道白光划破夜色,轰隆隆的闷雷紧随其后。
“我的真心……”我翻了个身,额头抵上冰凉的墙壁,神思渐渐清明。
自恃真心喜欢展成的我,其实从未计划过我们的未来,一段不求未来的感情,或许纯粹,或许热烈,但并不长久。
我是需要依靠,一时无助才与展成在一起的吗?我是懵懂无知,受他引诱的吗?不是,都不是。
心跳的频率做不得假,亲密的快乐亦无与伦比。
我以为人生苦短,及时止损于我于他都好,我以为自己如履薄冰,饮河满腹,享一树月色足矣。
我自以为是的委曲求全、通情达理,满足一己私欲,满足他人期望,却唯独忽视了展成,忽视了在这段关系中我本该最在意的人。
我不喜展成看轻我的感情,自己却将他的感情看得很轻。
我长吁一口气,心神松懈,重新坠入梦乡。
翌日一早,我前往大学城附近的花卉市场,左筛右选,最终选择了一盆碧光环,经不住摊主的强力推荐,又买了一盆红边绿心的花月夜。
我拎着两盆多肉、展成爱吃的烤鸡腿和红豆沙,到他的宿舍楼下,给他打电话,“展成,你在宿舍吗?”
“在、在啊,怎么了?”
“我来找你。”
展成似乎愣了一下,忙道:“你在哪儿?”
我迈步走进宿舍楼,“你宿舍楼下,我现在上去。”
“等等,你等等!我不在宿舍,我在你学校运动场。”
“……去踢球?”
“不是。”展成笑出声来,语调有几分羞赧,“你今早不是有课嘛,我想等你下课了再一起去吃饭,来得有点早,到处走走打发一下时间。你怎么跑我宿舍去了?”
我在宿管疑惑的眼神中离开宿舍大厅,“给你送东西,在运动场等我。”
“好,好,我等你……小树,你不生我气啦?”
“我没生气。你呢?还生气吗?”
“原本还剩一丁点的,现在一点都不剩了。”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室外遍布湿漉漉的水迹,运动场内只见两三个晨跑的学生,展成在侧边的阶梯看台上跳来跳去。
他远远地看见我,长腿一迈跳下三级台阶,又奔跑着向我靠近,神采飞扬,“小树!”
我也小跑起来,一头撞进他的怀抱。
我们久别重逢般紧紧相拥,彼此急促的心跳皆清晰可闻。
我连声轻唤,“展成,展成。”
展成呼吸不稳,热切地回应我,“我在呢,我在这儿呢。”
我说:“我想你了。”
展成的胳膊猛然锁得更紧,又惊又喜,稀奇道:“咦?什么味道这么甜?”
我暗笑他的鼻子灵光,“给你买了红豆沙,还有烤鸡腿,你趁热吃。”
“我说的是你。”展成捧住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几天不见,嘴巴这么甜。”
“因为我想明白了,展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我们是恋人,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应该优先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之前说了伤害你的话。你多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会努力变得更勇敢,跟你共同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留在越江打拼,一起买房买车,相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白首不相离。”
展成神情动容,笑容逐渐加深,激动地抱起我转了两圈,“嗯!我们白首不相离!”
他也反省自己,跟我道歉,“对不起,小树,我那天太心急了,口不择言,也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我们慢慢来,先把工作稳定了,在越江站住脚,以后再跟我妈坦白。”
笼罩数日的阴云散去,我们都如释重负,亲昵地互相蹭了蹭额头。
我看一眼时间,“我得去上课了,你先去图书馆,或者找间空教室等我,外面随时可能下雨。”
“我送你去上课。”展成满面春风,搂着我的肩膀走路,低头瞅一眼我手里的袋子,“那是什么?”
“多肉,叫碧光环和花月夜,我不太懂,但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很喜欢!啊,这个小兔子耳朵长出来特别可爱,这株花月夜的品相也属中上乘,你的眼光太好了!我会好好养的!”
展成喜形于色,一路上抱着两盆多肉如获至宝。他给碧光环取名小耳朵,又让我给花月夜取名。
我想不出来,“花月夜这个名字本身已经很美了。”
“那取个小名。”
“小名,就叫……如意吧。”
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饭,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矛盾的化解让我们愈发亲密无间。
明天是周六,他小声邀我晚上去外面过夜。
我点头答应,提醒他:“我下午有家教课,你不要太多次。”
展成拍着胸脯保证。
我持怀疑态度,暗自思索倘若届时他不遵守承诺,我该如何应对。
晚餐在校外的面馆解决,这家店我是第一次来,展成说自己之前在这周边兼职的时候会经常光顾,向我力荐招牌的鸡汤面。
孙玉英厨艺那么好,展成从小吃到大,对食物的品鉴水平也高,能令他赞不绝口的味道,必定不会出错。
鸡汤面端上桌,撕成小块的鸡肉铺得满满当当,我不由得睁大眼睛,“你让老板多加肉了?”
展成一脸寻常,“没有啊,他家一直都是这个分量,味美料足,吃不饱还能免费续面。”
他的酸菜肉丝面也端了上来,虽然没有我这份夸张,但用料亦十分扎实,勉强令我收起疑虑。
我先喝一口汤,汤底鲜美,再吃一口面,手擀面条筋道爽滑,筷子从底部抄上来,挑出里面卧着的荷包蛋和一整只鸡腿。
恰巧有顾客端着一碗鸡汤面路过,我目送他落座,在桌子底下轻踩展成的脚,“说实话。”
展成承认道:“是加了一点。”
事已至此,与他计较太多也没用,我想分一些肉给他,被他拦着筷子,“你吃,不用分给我,你得多吃点肉。”
我说:“我想尝尝你的面是什么味道。”
“又跟我客气了啊,这还用征求意见吗?你直接动筷子就行。”
“酸菜肉丝面也好吃。”我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又说:“这个鸡汤面的味道有点像英姨做的,难怪你会喜欢。”
展成笑眯眯地望着我,“那你喜欢吗?”
“喜欢。”
外面飘起细雨,吃完面,我和展成在雨中漫步,慢吞吞地前往旅社。
橙黄路灯之下,落雨如碎金,我们共撑一把伞,悄悄牵着手走过行人稀疏的街道。
旅社是展成订的,已经办理好了入住手续,这次的环境要比之前的好太多,空气清新,房间宽敞明亮,床的正对面摆放着一台电视机,浴室里还有浴缸。
我转悠了一圈,惊疑不定地盯着展成,“你捡到钱了?”
展成噗嗤一笑,揉我的脑袋,“想什么呢,我可是拾金不昧的好青年。”
他牵起我的手,引领我到电视柜旁的沙发上坐下,表情有几分神秘,“小树,你闭上眼睛。”
我满头雾水,“为什么?你要做什么?”
他关上了灯,房间的窗帘也严丝合缝,即使还没有天黑,室内的光线也十分昏暗。
展成在房间里走动,音量忽高忽低,“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闭上眼睛认真想。”
今天是什么日子?四月十四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看样子展成大概是准备了什么惊喜,主角是我们二人的话,也许是……纪念日?正式确认关系一百一十一天纪念日?
我闭着眼睛,不自觉皱起眉头。
我倒是听说过百日纪念和周年纪念,一百十一天纪念则闻所未闻,难道展成觉得111这个数字很吉利?那该不会同类型的222、333也要专门庆祝吧?
说实话,有点奇怪。
展成含笑的声音扰乱了我的思绪,“想起来了吗?眉头皱这么紧。”
“没有。”我回过神,才发觉透过眼皮的光线变亮了,似乎是蜡烛,因为能感受到些微暖意,“我可以睁眼了吗?”
“可以。”
我睁开眼睛,展成双手捧着蛋糕的模样映入眼帘,他弯着腰注视我,蛋糕上的蜡烛正在燃烧,数字并非我胡乱猜测的111,而是20。
“自己的生日也忘了吗?”展成的声音格外轻柔,烛光中的笑容朦胧温暖,如梦似幻,“小树,生日快乐。”
我的生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愣愣地回望展成,脑袋里纷乱的思绪一瞬间凝滞。
我没有过过生日。幼儿园、小学和初中的同学也没有人过生日,等升上高中,班里有一名家境优渥的同学在过生日时邀请了全班同学参加。
我和对方的关系一般,便没有去,也没送礼物,只是模仿别人写了一张生日贺卡给她。
出生日期不过是我诞生于这个世界的记录,以及身份证上用于精确计算年岁的日子,这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展成清了清嗓,环绕着我踱步,唱起生日歌,歌声欢快动听。唱到末尾,他单膝落地半跪下来,举着蛋糕抬头看我,“来许愿吧,许完愿望要吹蜡烛。”
我凝望他的眼睛,“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我过生日?
展成不假思索,“因为我爱你啊,所以别人有的,我也想给你。”
浑身血液开始躁动,我捏紧手指,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愿望要说出来吗?”
“好像不用,但我想听你的愿望。”
“我希望……”
“闭眼睛闭眼睛,许愿要闭眼睛的。”
我闭上眼睛,又在展成的指导下双手交握抵住下巴,“我希望展成一帆风顺,前程似锦。希望英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希望若兰姐和田河哥阖家幸福,生意红红火火。希望小佳欣健康快乐地长大,无忧无虑。”
“怎么全是别人啊,你自己的呢?”
“我希望能和展成永远在一起,完成我们共同的梦想,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我想要一个家。
烛火摇曳,映照出展成眼底的泪光。
“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他说。
吹完蜡烛,我们分食那个四寸大的咸奶油蛋糕,因为刚吃过饭,一人一半分量正好。
蛋糕通体呈浅黄色,裱花层层叠叠,簇拥着一棵枝叶茂盛的树、两朵白云和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我将树的部分切给展成,自己吃掉了云朵和太阳。
展成问:“好吃吗?”
我点头,“好吃。”
那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蛋糕,即便我后来去同一家店多次购买同款,还要求烘焙师按照我的记忆来制作,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回当时的味道了。
“啊差点忘了!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展成腾地站起身,去拿事先藏在柜子里的礼物。
我拆开礼物袋,里面是一双运动鞋。
展成满脸期待,“快试试合不合脚,不合适我们明天去换。”
我迟疑道:“这么漂亮的鞋……贵不贵?”
“不贵不贵。”展成微眯起眼睛,极为敏锐地看破我的心思,“别让我发现你收起来不穿啊,等过两年鞋码小了穿不上又换不了,更可惜。”
我被他逗笑,“我都这个年纪了,脚不会再长大了。”
“说不一定呢。来,穿上试试。”
鞋子很合脚,柔软轻便,走起路来非常轻松舒适。
我说:“谢谢,我很喜欢。”
“又跟我瞎客气,这次我真的要罚你了。”展成一把抱起我往浴室走。
我搂紧他的脖子,“等等!蛋糕还没吃完。”
“一会儿再吃,正好给你补充体力。”
“……鞋子,别弄湿了。”
“好,我帮你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