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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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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成的生日在五月份，我照葫芦画瓢，买了蛋糕和礼物为他庆祝。
他说自己也是第一次过生日，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和后来读书相识的朋友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相同的成长环境，致使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人生中何其寻常的一天，无知无觉地度过了许多年。
或许重要的并不是日期，而是被珍视着的、与这个日期相关的人。
我给展成买的礼物是一条灰色细条纹领带，他最近忙着找实习工作，面试能用得上。
“你真会挑礼物，每一样都合我心意。”展成兴高采烈地对着镜子系领带，左缠右绕斗争半晌，遗憾承认自己并不会。
“我买领带的时候向老板请教了几种系法，现在无偿传授给你。”我解开他系的疙瘩结，自信展示我的学习成果。
展成双眼放光，“送礼物还附带详细教程，未免也太周到了！”
“过奖。看明白了吗？你自己试试。”
“再来一次，刚才没看清。”
展成舍不得用领带做练习，于是翻出一件长袖的T恤，与我沉浸研究领带的各种系法，任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
过生日的体验新奇又愉悦，我和展成仿佛第一次获得奖状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家长分享这份喜悦。
展成顺利找到了短期的实习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和孙玉英说今年暑假不回家。
我报名参加了学院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为期半个月，结束后又到处跑家教，也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瞒着孙玉英，在她生日当天回到垄岗县，还事先联系了柯若兰一起制造这份惊喜。
柯若兰寻了个送蜂蜜的由头，带着丈夫和女儿一起过来。
田佳欣已经会走路，在院子里追着鸡鸭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脑袋上扎的两个小丸子随之一颤一颤。
“啊！”田佳欣看到我和展成，似乎被吓了一跳。
她大声呼唤妈妈，倒腾着小短腿往屋子里跑，扑进柯若兰的怀中，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哎哟，这是被什么吓到了？”孙玉英摸一摸外孙女的脑袋，探头往院子里一看。
心中挂念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简直惊喜交加，一边埋怨我们怎么没提前说一声，一边喜笑颜开地添柴烧水，准备再多炒几个菜。
柯若兰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塞进她怀里，“妈你陪佳欣玩一会儿，我跟大河来弄就行。”
“还怕我呢？”展成凑上去瞧田佳欣，始终看不见一个正脸，咕哝说：“胆儿比芝麻还小。”
孙玉英推一把他的脑袋，嗔怪道：“她听得懂。”
展成没什么诚意地改口，“我们小佳欣胆子最大了，比拖拉机的轮胎还大！”
孙玉英：“……”
我哭笑不得，提醒道：“你不是买了玩具吗？用那个试试。”
展成拿出玩具，努力吸引小姑娘的注意力，“佳欣佳欣，你快看这是什么？”
孙玉英帮着转了一下田佳欣的脑袋，田佳欣偷偷瞥过一抹余光，顿时看直了眼。
展成得意扬眉，“喜欢吗？叫我一声舅舅，这个洋娃娃就是你的了。”
田佳欣怯生生地看他一眼，又紧盯着漂亮的洋娃娃，鼓起勇气小声道：“舅舅。”
“声音太小了，我不满意。”
孙玉英目露谴责，又轻声鼓励田佳欣。
洋娃娃的吸引力太强，眼前这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田佳欣大声道：“舅舅！”
“嗳。”展成笑眯了眼，“喏，你的洋娃娃。”
田佳欣伸出双手抱住，满心欢喜地观赏把玩。
我摸了一下她的脸，她转头看我，挣扎着从孙玉英怀里出来，朝我张开双臂。
孙玉英笑说：“她一般不让人抱的，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抱住田佳欣，她乖乖窝在我怀里玩洋娃娃，还大方地邀请我一起玩。
展成揪一揪她的小丸子，轻哼道：“这么小一点就会看脸，长大了还了得。”
我说：“你表情别那么搞怪，她也会喜欢你的。”
夏季昼长，晚饭时太阳尚未落山，晴光遍野，空气里满是饭菜的香气。
孙玉英感慨今天实在赶巧，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吃顿饭。她心情好时就喜欢小酌几杯，正想去舀些梅子酒，展成先一步盛好了摆上桌，推着孙玉英落座，“妈你坐下吧，万事俱备了。”
“臭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孙玉英过分敏锐，但摸不着头脑，目光落在饭桌上，“中间怎么空一块？还有什么菜没上吗？”
“还有这个！”展成将从越江带回来的蛋糕摆在正中间，天气炎热，一路制冷的两大袋冰块都化成了水。
“小树点一下蜡烛。”他给孙玉英戴生日皇冠，“妈你别动。”
孙玉英完全游离于状况之外，不自在摸了摸皇冠，“这什么玩意儿？你这孩子，又瞎搞些什么名堂。”
蜡烛点燃，展成回归原位，拍了拍手，在全部人的注视中郑重开嗓，“今天是八月二十四日，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虽然过去几十年来一直被忽视了，但从今天开始，到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会在这一天，祝天底下最勇敢、最强大、最美丽的孙玉英女士生日快乐！”
事先受过培训的田佳欣积极响应，“阿婆生日快乐！”
柯若兰笑容腼腆，“妈妈，生日快乐。”
田河干咳一声，舌头有些打结，“妈，生日快乐。”
我说：“英姨生日快乐，新的一岁身体健康，福气延绵。”
孙玉英愣愣地反应了好半晌，一双笑眼泛起泪光，嗓音隐隐哽咽，“你们，哎哟，我还想这是唱的哪一出，原来，原来……”
情绪再难忍耐，她转过身抹眼泪，厨房窄小的窗户框住一片日落前的山野风光，也一并框住了她瘦小但坚韧的背影。
这是孙玉英四十六年的短暂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生日。
七个月后她因突发脑溢血意外离世，一双儿女未能见她最后一面，此后的每一年，阴阳相隔，重要的日期变了数字。
那年初春，垄岗县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冰雹，颗颗鹌鹑蛋大小，噼里啪啦砸了几个小时，积冰足有半米深，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白。
展成好不容易才睡着，又被冰雹声吵醒。短短数日，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哭得红肿的双眼黯淡无神，形容憔悴。
我抱紧他，注意到他发间掺杂的白发，心中更是酸楚异常。
颈间又漫起一阵潮湿，我轻抚展成的后背，一遍又一遍苍白地重复，“我会陪在你身边。”
人生行路，荆棘满途。生离如钝刀磋磨，死别是永世荒芜的长夜，逝去之人化作星光，若想触碰，惟有去捞水面上的影。
母亲这些年来的积蓄，柯若兰只要了很少的一部分。
她握着弟弟的手，语重心长，“你还要上学，毕业后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也不容易，这些钱你自己拿着。妈妈虽然离开了，但你还有我这个姐姐，我们是一家人，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以后逢年过节，也要记得回来团圆，知道吗？”
那座承载了无数珍贵回忆的房子并不属于他们，展成本想将房子买下，和柯若兰商量过后却又作罢，只带走了重要的物件。
我陪展成把墙上的奖状一张张撕下来，他久久注视那张孙玉英颁发的作文一等奖，眼泪又不知不觉淌满脸颊。
至亲离世，展成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得知柯若兰怀有身孕，眼底才终于又绽放出一丝光亮。
柯若兰二胎生下了一名男孩，取名田家荣。
田家荣安静乖巧，是一个很令人省心的孩子，谁都能带，醒来看不见人也不会哭闹。他喜欢拍手，柯若兰在他手上栓了一只小铃铛，家里人只要一听见铃铛声，就知道他睡醒了。
那一年我听从导师的建议争取推免名额，于大四上学期确认录取越江大学数学系硕士研究生。
展成比我还兴奋，带我下馆子庆祝，我们还一起去了游乐场，挥金如土地把体验了所有项目，玩到夜幕降临，我们坐在摩天轮上俯瞰灯火辉煌的中心城区。
展成指着其中一栋醒目的高楼，眼含对未来的期盼，“那就是越江通讯，顺利的话，明年我就能坐在里面工作。”
我说：“一定会顺利的。”
毕业前夕，我意外收到了杨在山的信，信里夹着一张相片，是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去亲眼领略的漫山樱花。
他在信中祝贺我毕业快乐，未来如日方升。他说自己的父亲已经从残疾失业的失意中振作起来，每天在家里编一些竹制品到街上去售卖。
杨在山则与母亲摆摊经营一些小本生意，调料干货、香烛纸钱、孩童玩具、日常用品等什么都卖。
[我的母亲很有经商天赋，先前那么多年一直囿于家中琐事，实在是蹉跎了她。
俞树，我不会再回学校读书了，但我人生的求学之路从未终止，月有阴晴圆缺，没有谁会一直淋雨的。
俞树，若你还愿意认我这个朋友，就给我打个电话吧。]
我拨通信纸末尾的那串数字，电话很快接通。
“杨在山，我是俞树。”
“俞树，俞树！算算日子，我的信这两天也该送达了，很高兴能接到你的来电。”
杨在山的声音沉稳有力，比过去要轻快开朗不少，让我有些陌生。
我们互相寒暄几句近况，他在那边忙着对账，挂断前与我约定以后常联络。
葱茏六月，拨穗领证，四年本科画上句点。
展成穿着学士服来师范找我，为我送上一束捧花。我们在运动场的绿茵上拍了人生中第一张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