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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誓言 ...

  •   正式步入职场的展成工作忙碌,我读研也不轻松,两个人明明身处同一座城市,却总是聚少离多。

      硕士毕业后,我入职越江市师大附中,学校距离越江通讯大楼只有两公里。

      展成从他住了三年的狭窄单间里搬出来,同我在学校周边租了一间两室一厅。七楼步梯,装修陈旧,但胜在面积宽敞,房东是一对平易近人的老夫妻,得空会过来给我们送一些自家种的蔬菜水果。

      这三年间发生了许多事。

      阿水伯伯的长子刑满释放,回家后一直闹着要分家产,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活活气死了阿水伯伯。烟酒铺子也关门出租,如今是外地来的女人经营着一家“两元店”,卖一些琳琅百货。

      梨花嫂生了一个女儿,不幸患有先天性肾积水。手术费用高昂,春财哥到处借钱,大概实在是走投无路,还找我借了一笔。听说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存在复发可能,需要长期复查和护理。

      夫妻俩拼命干活挣钱还债,消瘦了许多,但精神劲头很足,提起女儿徐华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田佳欣已到学龄,背着崭新的蓝粉色书包步入学堂。她在运动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在一年级的运动会上包揽了多项冠军,性格也变得愈发开朗,是学校里的孩子王。

      再就是已经五岁的田家荣一直不会说话,对人总是爱答不理,送去医院检查,确诊了自闭症。

      小县城医疗水平落后,柯若兰今年准备带儿子来越江市做治疗,正好展成和我换了大房子,柯若兰可以带着孩子来这里落脚,也省去一笔住宿开销。

      她一再表示自己睡客厅就行,客厅也足够宽敞,但次卧本就是留做客房,只是我和展成的关系不能袒露,找理由说服她也费了好一番功夫。

      田家荣的病无法治愈,只能通过长期干预训练提升生活质量。柯若兰每年带他去医院复查评估三四次,每次也就呆个两三天。

      纸包不住火,或许是次卧缺少长期使用的痕迹,抑或是我与展成相恋太久,一些亲密的习惯已成自然,我们不觉得有什么,但落在他人眼里已经逾越了正常朋友的界限。

      总之,柯若兰发现了我们的关系。

      事发当日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周末,我需参加学校组织的教学研讨会,急匆匆出门,到楼下才发现忘了带昨晚连夜梳理的教案。

      柯若兰与展成争执的声音并不大,柯若兰甚至一再压低音量,唯恐隔墙有耳,将这桩见不得人的“家丑”听了去。

      我开门进去,听到一句愤懑至极的“你不嫌丢人吗?”,正好盖住了旋转锁孔的声音。

      展成明显也压着火气,“这有什么丢人的?男人,女人,不都是人,凭什么同性恋就肮脏下贱,低人一等?”

      “凭什么?就凭你们见不得人,结不了婚,更生不了孩子!一辈子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一旦露出尾巴,别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结不了婚就不结,生不了孩子就不生,传宗接代有那么重要吗?我是和小树过日子,又不是跟那些人过日子,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看法?”

      “好,你读书多,你了不起,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那妈妈呢?妈妈被人戳了一辈子的脊梁骨,葬礼上我都听见有人笑话她自讨苦吃,活该早死。柯展成,你难道忍心看妈妈连死都不得安生,忍心看别人去她坟头撒尿吐口水,笑话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跟男人搞在一起!畜生都知道分公母配对,你读这么多年书,连畜生都不如吗?”

      万籁俱寂。

      出租屋玄关的一侧是窗户,海棠花纹玻璃过滤的晨光更加柔和,宛若漂浮着朦胧的雾气,影影绰绰的海棠花落在地板和墙面上,将这段几步长的通道渲染得像通往虚幻桃源的小径。

      可路的尽头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绿草如蔓的泥沼。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感觉那一团奇形怪状的色块就像是淤泥,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染上脏污的印记。

      柯若兰的语气弱下来,似乎疲惫不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今天自己带家荣去医院。”

      我在门口又静待片刻,稍微用了些力道关上门,弄出不容忽视的动静。

      客厅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展成在玄关口驻足,近乎惶恐地看着我,“小树……”

      我若无其事地笑一笑,“我忘记带教案了,回来拿一下。”

      柯若兰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领着孩子去医院,乍见到我也明显愣住,又蓦地垂下眼帘,快步与我擦肩而过。

      “若兰姐。”

      柯若兰脚步一顿。

      我的语气一如往常,“路上小心。”

      她没有应声,打开门出去了。

      “你都听见了。”展成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喉咙艰涩,隐含着慌乱。

      我找到遗落在书桌抽屉的教案,平静道:“听见了一部分。”

      “那……”

      “等我回来再谈好么?”我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他失去血色的嘴唇上轻轻一吻,微弯起嘴角,“我要迟到啦。”

      上午的研讨会收尾,下午还要集中批改刚结束的月考试卷,我披着夜色回到出租屋,整个人精疲力尽。

      展成做好了饭菜等我回来一起吃,我得知柯若兰已经回家去了,内心竟然松了一口气。

      “累坏了吧,快洗手吃饭。”展成揉了揉我的脸,接过我手里的背包。

      他身上沾染了饭菜的香气,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玄关灯在我们住进来时换成了暖色,似一层薄薄的日光。

      我抱住展成,把脸深埋进他的颈窝。

      我们谁都没说话,静静地站在玄关处相拥,听得清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良久,展成轻声打破寂静,“先吃饭,好不好?”

      “好。”我松开双臂,仰头接受他的吻,笑问:“好香啊,展成大厨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哼哼。”展成叉腰骄傲,无形的尾巴在身后摇摆,“研究了新菜式,就等着俞老师回来品鉴呢。”

      工作日我俩大多在各自的单位吃饭,不加班的话,偶尔也会自己做晚餐。我的厨艺水平有限,只能给展成打下手,或者来一道我最擅长的水煮菜。

      晚餐的新菜式是咸蛋黄焗虾球,堆成一座金灿灿的小山丘。

      我在展成期待的目光中尝了味道,虾仁外酥里嫩,咸蛋黄的风味醇厚鲜香,“好吃,我喜欢这道菜。”

      展成眉开眼笑,给我夹了两三个放碗里,“我也觉得味道不错,下次可以多买点虾。”

      “这虾的个头好大,应该不便宜吧?”

      “又不是天天吃,偶尔改善伙食吃一次,贵一点也没事。”

      我俩都习惯了省吃俭用,展成又具备把普通食材烹饪得十分美味的本领,口腹之欲倒也容易满足。

      我俩每个月的工资抽出部分做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其余的则存进银行,至今已有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但距离买车购房的目标还很远。

      展成总是抱怨我太瘦,读研的时候辛苦,工作也一样的辛苦,吃多少也不见长肉。

      他自己长期坐办公室,没什么时间运动,饭量又大,倒是胖了一些。

      吃完饭,我们才开始商讨白天的突发情况。

      展成神色不安:“我姐当时在气头上,有些话说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紧他的手,“我说过,我会跟你一起面对。”

      他蓦然红了眼眶,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心有余悸道:“我早上那会儿看到你站在那儿,不知道听去了多少,都快吓死了。”

      “怕我当着若兰姐的面提分手,保证跟你一刀两断吗?”

      “你怎么还说出来?不许说分手两个字!快呸呸呸!”

      我在展成的强硬要求下连呸了三声,他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但大概还是有些气不过,捏着我的脸颊肉警告,“以后不准再说,听到没有?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说那两个字,你发誓。”

      我好笑道:“还得发誓,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因为你有前科啊。”展成理直气壮地颠倒黑白,还帮我比好手势,必须要一句准话,“快点,发誓。”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平缓郑重,“我对天发誓,不会轻易结束我们的关系。如有违背……”

      “如有违背。”展成抵住我的嘴唇,自顾拟定余下之言,“俞树将一辈子吃不到我亲手做的咸蛋黄焗虾球。”

      我哑然失笑,咬他的指尖,“这也太可怕了,我绝对不能违背誓言。”

      这一举动无异于邀请,展成却猛地缩回手,无关痛痒地瞪我一眼,“你明天还要早起,别招惹我。”

      “好久没做了。”我好整以暇,勾住他的尾指,“你厌烦我了吗?”

      “……”

      展成磨了磨牙,拦腰抱起我往浴室走,“这是你自找的。”

      最后也只做了一次,参加工作之后,我们少有做足全套的时候,我知道他是心疼我。

      他也知道我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静自若,需要依靠全身心的亲密来修正意外发生偏移的航向。

      “展成。”我抚摸他的眉,从尾到头,又沿着鼻梁下滑,“我阿公说过,让我挑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生活,偶尔回去看看他就好。我喜欢越江,因为我在这里遇到了你,我喜欢和你在这座城市度过的每一天。”

      展成安静地注视着我,等候我把剩下的话说完全。

      “如果若兰姐坚决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也自私地希望你能选择我。若兰姐担心邻里乡亲知晓我们的关系,会让英姨不得安息。那我们就永远不要让那些人知道,一辈子见不得光也好,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也罢,我们留在这里,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足够了,好不好?”

      “当然好,当然好。”展成热泪盈眶,又哭又笑地用力点头,“我还害怕,怕你不愿意让我选择……小树,小树,我爱你。”

      我亲吻他的泪水,一如那年寒夜,他落在我脸上的吻,“我也爱你。”

      年底柯若兰又带着田佳荣来复查,这一次没有在我们这里落脚。

      再怎么怒不可遏,柯若兰也没有为难过我。她只是一味地向展成施压,我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两人在电话里争吵。

      我曾试图接过电话和她沟通,但一听见我的声音,她就毫不犹豫地切断了通话。

      我想和她见一面,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发的短信石沉大海,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后来问过展成,才发现她拉黑了我的号码。

      花败叶落,又一年冬天来临,据说越江这座从未下过雪的城市竟然飘起了零星细雪,学生们也在议论,但我和展成很遗憾地没有亲眼看到。

      新年的脚步愈来愈近,跨年当夜,展成拉着我去琅环广场上凑热闹,听迎接新年的钟声。

      我们挤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数着商场大屏上的倒计时,楼宇街道灯火辉煌,季冬夜晚的冷意被热情驱散殆尽,我们十指相扣,在响彻云霄的祝福声里互相对彼此说“新年快乐”。

      展成的眼睛宛若澄澈饱满的露珠,在陆离光影之中粼粼闪闪,能容纳天地万物,可当他望向我时,那里面就全是我了。

      这一年春节我没有随展成回垄岗县,也不肯答应他陪我回杨柳村。他有点闹脾气,接连几个晚上折腾得我睡不好觉。

      好在我放了寒假,第二天能睡到日上三竿,展成做的早餐就温在灶台上,他会打电话提醒我起床,中午又从公司食堂打包一份饭菜回来监督我吃饭。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看,我不在的话你连饭都不好好吃,你没我不行的。”

      我冷静地提出解决办法,“我可以每天发短信跟你报备。”

      展成气呼呼地洗干净饭盒,出门上班了。

      到了夜晚,他又没事人一样地抱着我摸来摸去,得意洋洋地说,“总算养出点肉了。”

      等展成正式放假,我们便动身返乡。这还是我和展成在一起后第一次独自回家,以往每次在垄岗县过完年,展成都会陪我回杨柳村住上几天。

      此次我独自回去,展成真是一万个不放心,临行前又一次检查我的行李,口中念念有词,“证件,晕车药,薄荷茶,饭盒……”

      我有几分无奈,“你都检查三遍了。”

      展成曲解别人意思的能力一向卓越,眼含威胁,“嫌我烦?”

      “没有。”我捧住他的脸亲了两口,“我只是好奇,我的自理能力在你眼里真有那么差吗?”

      虽然在一起这些年,展成在日常生活中对我的照顾称得上是无微不至,我也日渐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可我毕竟是独立的成年人,完全能照顾好自己。

      “我担心你啊,你说你一个人回去,家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也没人陪着你,左邻右舍又隔得远。”展成皱紧眉头,把自己说得更加焦虑不安,“要不我还是陪你……”

      我捏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真的不用,你放心回家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你虽不在我身边,却一直在我心里,我并不觉得孤单。要是真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会……嘶!你咬我干嘛?”

      “让你胡说八道,哪来的什么突发情况,快呸!”

      “……”

      我们在同一个客运站候车,一路上拌嘴不停。我叮嘱他回去不要在若兰姐面前提起我,起码过个阖家美满的幸福年。

      展成闷闷不乐:“要是她主动提起呢?”

      “那你也要保持冷静,好好沟通,尽量不要说伤人的话,她终归是在为你着想。”

      “她说的那些话才最伤人。”

      我叹了口气,“如果真的不能不提,你再帮我争取一下和若兰姐沟通的机会,理智一点,态度温和一点,可以吗?”

      展成不情不愿地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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