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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赔我 ...

  •   “主子,有人在查当年李府地契,而且有意收购。”一人单膝跪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打搅了什么事物那般。
      跪在地上的这人一身黑衣,脸上是朴实无华的哑光黑色面具,声音谦卑而恭敬。
      光线略微昏暗的室内桌上燃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摇曳,也惹得屋内人影绰绰。

      这人面前又有一人站在背对着煤油灯的书架前,手里捏着的不过是本残卷,书页都是破碎的,被人翻动时有凌然的声响,落在室内,又如往平静水面扔入一颗石子那般有着不小的动静,倒是比他身后跪地的人声量还大。
      “查清对方底细了么?”这人转过身来,面色带着些懒散的冷淡,五官被昏暗的灯光的侵染,像是夜光杯中有着上好光泽的佳酿,不论从表面的风采还是暗自散发的气度来看都是不凡。
      此人声音不轻不重,落在室内却又恰到好处,似模糊又似清晰却不突兀,就像是光亮下他的五官那般自然融入昏暗光线。
      对方犹豫片刻:“像是仙阁的人。”

      “李家也是树倒猢狲散了这么些年,仙阁一直没有别的动作,而今突然要查李家府邸的去向,这背后的缘由呢?”残卷被扔在了桌案上,声响不大,可桌案上玄铁制的煤油灯都晃了几晃,灯光隐约有扑灭的意思。
      光线变幻刹那,跪地的人一身冷汗刹那就冒了出来:“是属下办事不利,属下这就领人彻查此事。”

      “主子,查清楚了,确是仙阁的人,听说是仙阁新来了一个管事的,管事看上了这座宅子,那边的意思是想问问主子能否忍痛割爱。”很快这人就带回来了答复。
      相较于片刻前,屋里的光线更是昏暗,原本书案前有个空荡荡的木架,此刻木架上落着活物,于是大半个屋子的光线都被遮挡住了。

      贺京逸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站在木架面前,手掌轻轻抚摸过蓝樱日渐粗糙的翼羽。这几年蓝樱也是越来越能吃了,往往一天的吃食能有几条几米长的手腕粗活蛇,蓝樱的翼羽也不似曾经那般柔软,光泽颜色更深翼羽也更加坚硬,手感并不算好。
      半晌,煤油灯的油都将要燃尽,灯蕊明明灭灭地落下星星点点的花火,贺京逸的眼眸半沉浸于朦胧夜色:“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如若这些年的那些猜测都是真的,杜家可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春日清晨的薄雾被春风吹散,少女撑着一把青绿色的油纸伞自街头徐向前走,随后停在这座老旧沉寂了好些年的大宅门扉外。
      门上了沉重的铁锁,门扉紧闭,少女收了油纸伞放在一侧,然后像是变戏法似的,她轻轻抚摸上长了青苔的厚重铁锁,瞬息之间铁锁却就这样轻轻地落入她的手掌心。
      随后少女把开了的锁挂回原处推门进去了。

      杜若芷从未没想过当年她住过的庭院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毕竟她一路走来别的庭院都已然是灰尘落尽,凄冷破败,她自然也不对她住过的地方抱有不恰适宜的期待。
      自从李家败落了,便卖掉了此地的宅子,换了一个住处苟活,搬到了另一处住所,毕竟李宅原本是宰相之家,出卖的价格不会太低,最后李宅不知被哪家富贵人家用高价收入囊中,杜若芷从回到京城后就一直在寻找如今李宅的主人,只不过此事还一直没有头绪。
      而此刻呈现在杜若芷面前院子似乎被如今的主人重新装点过,并且从未落下整理。

      杜若芷撑着伞踏过只是湿润却不见破败的门槛前走。
      当初点缀在庭院中不起眼的不过是一棵要死不死的老树,而如今几棵盛开得颇为艳丽的桃花树挨靠在一起取代了原本的老树,朵朵桃花压千层,风一吹便能落满园芳菲,落于泥上的片片花瓣被水汽打湿,层层叠叠落了好几层的花瓣颜色深深浅浅如一片一片被打翻的胭脂,落得满园甜香。
      池塘里不知晓何时落座于此地的水车孜孜不倦地转着,不是从前那般死气沉沉,清澈的水里跳着五颜六色的鲤,水底藻荇交横,水面泛着稀碎的光,在春风的阳光里掀起波纹一层层推向远方。

      杜若芷却在满园春色里第一眼看到是书房窗棂上的那盆芍药。
      她对眼前这盆芍药的品种再熟悉不过——金带围。
      这盆芍药的长势很好,和她的那盆比起来枝叶也是毫不逊色,青绿色的枝叶被轻飘飘的雨水眷恋着,在叶尖汇成水珠向下坠落,越发称得如上好碧玉流淌着天青水色。

      杜若芷站在窗棂外透过金围带看书房,书房里的陈设大多未变,如她记忆里最后的样子,就连她离开时桌上留下的纸笔都未曾变化过。
      如此这般,杜若芷已经大概猜到了当初买下李府背后的人是谁。
      杜若芷轻车熟路地进了书房,她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想起那天去山间寺庙祈福前夜,她在书房内收拾东西的时候想过有哪些要带走,哪些又要留下来。

      当初书房里有很多东西她都没有办法带走,有些她很想要带走的东西,可是她甚至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于是她静坐了几乎一夜,最后才狠下心来留下了很多原本她想要带走的东西。
      杜若芷的目光从书架移到书案,她走上前翻开书案上安静躺着的手札,原本她以为手札里应当没有她当初私信留下来的只言片语,但是当初她的那些私心还很好地保存在手札里,甚至见证了时光流逝,书房外庭院变化。

      杜若芷看着手里如果被有心人发现说不好真的会成为很难抹平的供证,也是忍不住对曾经胆大包天的自己感叹一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事不计后果地也就这样做了。
      她翻过手札的一页又一页,心绪起伏不定,但正真让杜若芷移不开步子的是出现在手札最后几页不属于她的字迹。

      “你曾说你在桃树下埋了杏花酿,有机会想和我一起尝尝,只是不知能否等到你回来。
      “最近我在边疆喝到了那边独有的烈酒,味道很涩,入口是透心的凉,我在边疆甚少有机会独处,回京后我想借你的杏花酿来尝尝独自酌酒是何种滋味。我未曾问过你便开了一坛,想必你不会介意的吧?但是实话实说,你埋的这坛杏花酿味道真的不怎么样,你的酿酒水平真的有待提升。
      “不过我喝完了,没浪费。”
      ——景澄十八年孟春既望

      “你的杏花酒应当是没酿好,一股子醋味和不知名的野味。酸酸的,就像前年我回到连云山,摘的那颗酸杏一样。
      “酸得眼泪都忍不住欲要落下,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都说英雄怕儿女情长纸长情短,所谓的女儿情长纸长情短就是如此滋味么。
      “下次有机会我教你怎么酿酒如何?这年初的时候我特意找了你应该会喜欢的酒肆请教酿酒,你回来的时候我可以陪你酿酒,礼尚往来,你也应该要告诉我这些年你的生活过得是否顺心如意才对。”
      ——景澄十九年季夏朔日

      “李若芷。
      “你知道独酌是何滋味么?
      “当我独自坐在坐在窗上,抓着这壶酒,从白昼到极夜,从日初到日暮,我又像是从下雪天走到杏林……
      “这里的景色是真的很一般,你当初住在这里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寂寞么?
      ——景澄十九年仲冬望日

      “我回来之后才发现埋这你杏花酿的这株桃树真的已经踏进棺材板了,我请人看过了,真的救都就不回来了。杏花酿和这棵桃树一起挖出来了一回,放心,没有碰坏你的坛子。
      “在这年回到边境前,我会亲手种下一棵桃树,再把你的杏花酿埋回去。你这地方过于凄清了,你再不回来我可要重新整改了,到时候你不满意可不要找我麻烦。
      “此后每一年,只要我从边境回来,我应当都会种下一棵桃树。我只要数有多少棵桃树,就知道自己等了你多少年,这些桃树又见证了多少日子,这些日子,往后你都是要赔我的。”
      ——景澄二十年孟春望日

      “杜若芷。
      “我现在应该叫你这个名字对么?”
      “我不想要睹物思人。
      “我想要你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能让你留下来。
      “我想,很久很久之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景澄二十一年孟春望日

      少年的笔锋愈发锋芒难掩,杜若芷伸手轻轻抚摸过手指指尖下凹凸不平的痕迹,一时间百感交集,哑声无言。
      当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杜若芷若有所感地转过身,看见来人的那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天不知何时放了晴,窗外的日光温柔地落下,落了几分入室内。来人倚靠着窗棂,神色似笑非笑,眉目慵懒,艳红色的长袍曳地,踩着一双精致靴子的长腿在空中晃动。
      只不过少年已不再年少。
      来人慵懒的神色收得很快,一时间两人对往,都相顾无言。

      五年之前贺京逸就对面前的人的眼泪无可奈何,他也没想到五年之后,他自己还是一点长进去也无。
      可是一想到昨日得知对方请求赐婚的自己被气得夜里都睡不着的事,贺京逸心里堵着气,让他没办法就这样当做无事发生地上前摸去面前人眼尾的泪水。
      人总是能碰见很多例外,贺京逸也未曾懂得,世间那么多人的泪水他都能视而不见,可是不论多久过去,总有人的泪水还是让他有些无措。

      “有什么好哭的?”贺京逸最终还是以窗棂为路,翻到屋内来了,亦如五年前他最开始的选择那样,只不过五年后憋着一口气的人话语间全是刺,恨不得在流露出为数不多的温柔里把自己和对方都扎个对穿才好,”哭得丑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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