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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粉色电车 ...

  •   周五早上七点,童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执着于上班——连续去了三天,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参加会议,签字审批,扮演那个所有人都期待的“童经理”。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责任?可他连这个责任的具体内容都记不起来。
      是因为习惯?肌肉记忆带他走到公司,但内心毫无波澜。
      还是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正常”?
      手机日历上显示着今天的安排:上午十点项目评审会,下午两点客户电话会议,四点团队周例会。满满当当,典型的管理者日程。
      童尹放下手机,走进餐厅。王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两个水煮蛋,一杯豆浆,一根油条。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童先生,今天周五了。”王阿姨一边擦着厨房台面一边说,“您这周辛苦了,刚出院就上班。周末好好休息,我买了只老母鸡,明天给您炖汤。”
      童尹坐下来,剥开一个鸡蛋。蛋白光滑,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他蘸了点酱油,咬了一口。
      “王阿姨,”他忽然问,“我以前周末都做什么?”
      王阿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您啊,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在家休息。有时候朋友会来,有时候您会出去。”她顿了顿,“不过您很少说具体去哪。就是告诉我‘阿姨,晚饭不用做了,我晚上不回来’。”
      “朋友?”童尹追问,“什么样的朋友?”
      “都是年轻人,男的女的都有。”王阿姨的语气很自然,“不过最近几个月...好像经常是那位凯尔先生来。你们有时候在客厅聊天,有时候去您书房。您说他是楼上的邻居,人很好。”
      童尹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豆类特有的清香。
      “那他...会在家里过夜吗?”这个问题问出口时,童尹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阿姨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童先生,您失忆前交代过,您的私生活我不需要过问,我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她犹豫了一下,“但我能说的是,凯尔先生是个好人。您住院那几天,他跑前跑后,比谁都着急。”
      童尹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王阿姨在保护他——或者说,在保护那个失忆前的他的隐私。
      吃完早餐,童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凯尔准时来敲门,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给你的。”凯尔把纸袋递过来,“蜂蜜柠檬水,解酒的。你昨天虽然没喝多,但脸色一直不好。”
      童尹接过来,纸袋还温热着:“谢谢。”
      一起走向电梯时,凯尔问:“今天还坐地铁?”
      “不然呢?”
      “你以前都是开车。”凯尔按下电梯按钮,“特斯拉,粉色的那辆。”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童尹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我不记得车在哪了。”
      “地下车库B区,D-017车位。”凯尔说得很自然,“钥匙应该在你这儿,或者和家里的钥匙放一起。”
      童尹翻找了一下钥匙串——确实有一把车钥匙,上面有特斯拉的logo。他完全没注意到。
      “粉色?”他问,“我开粉色的车?”
      凯尔笑了:“对。你说黑色白色太无聊,蓝色红色太普通,就要粉色。图花里胡哨的车漆颜色,某天心情好就会改个其他颜色。上次你说想改成薄荷绿,还没来得及。”
      电梯到达一楼。童尹站在大堂里,突然说:“我想去看看。”
      “现在?”
      “现在。”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引擎声和脚步声。凯尔带着他走到B区,在一排排车辆中穿行,最后停在一辆粉色的特斯拉前。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粉——不是少女粉,也不是荧光粉,而是某种低饱和度的莫兰迪粉,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温柔而高级。车身干净,轮毂是黑色的,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童尹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线条简洁流畅。他按下钥匙,车灯闪了一下,门把手自动弹出。
      “想开开看吗?”凯尔问。
      童尹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驾驶技术如何,不记得这车的性能,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驾照。
      “肌肉记忆。”凯尔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就像你能处理工作一样。身体记得。”
      童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内饰是白色的,一尘不染。座椅很舒适,方向盘的大小刚好。他坐进去,关上门。
      车厢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仪表盘是简约的全液晶屏,中控大屏幕暗着。他按下启动按钮,屏幕亮起,显示出电量——87%。
      “先去公司吧。”凯尔坐进副驾驶,“我帮你指路。如果感觉不对,随时停车。”
      童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皮革的触感很熟悉,手指自然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他踩下刹车,挂挡,车缓缓驶出车位。
      转弯,上坡,出车库。一系列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像是做过千百遍。
      阳光有些刺眼。童尹眯起眼睛,开上主路。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聚集,但他并不紧张——变道,超车,等红灯,一切都自然而然。
      “你开得很好。”凯尔说,声音里有一丝惊讶,“比我想象中好。”
      “我也没想到。”童尹盯着前方的路,“我以为会手忙脚乱。”
      车在红灯前停下。童尹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忽然问:“我以前开车时,会听什么音乐?”
      “爵士。”凯尔说,“或者钢琴曲。你说车里的安静和音乐是你每天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这周末,”童尹忽然说,“我想开车去个地方。”
      “哪里?”
      “不知道。就是...开出去,随便去哪。离开北京,看看外面。”童尹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也许在路上,我会想起什么。”
      凯尔沉默了几秒:“好。我陪你。”
      公司停车场,童尹把车停在自己的固定车位——D-017,和家里车位号一样。他关掉引擎,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凯尔,”他说,“我这份工作,到底要上几天?”
      “什么?”
      “我是说,我要这样上班到什么时候?”童尹转头看着他,“每天扮演‘童经理’,处理工作,开会,签字,然后回家。日复一日。直到退休?还是直到我想起来一切?”
      凯尔的表情变得严肃:“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不是不喜欢。”童尹摇头,“是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我只是在做我会做的事,但感受不到任何情感。就像...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车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开关车门声。
      “你失忆前,”凯尔缓缓说,“曾经说过想辞职。”
      童尹猛地转头:“什么?”
      “你说工作压力太大,每天就像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你说想休息一段时间,去旅行,或者回杭州陪父母。”凯尔看着他,“但你也说,你放不下团队,放不下那些跟你打拼的年轻人。你说‘再等等,等这个项目结束’。”
      “然后呢?”
      “然后项目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凯尔说,“直到车祸。”
      童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所以失忆前的他,就已经在挣扎了。在体面的工作、优渥的生活、所有人的期待之下,有一个想要逃离的自己。
      “我现在能辞职吗?”他问。
      “理论上可以。”凯尔说,“但你需要考虑现实——你的生活,你的家人,还有...”他顿了顿,“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失忆后重新选择的理由。”
      童尹睁开眼:“如果我需要一个理由,那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谁。不是童经理,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邻居。就只是...我。”
      凯尔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就去找。开车去,走路去,用任何方式。我会在你身边,直到你找到答案——或者决定不需要答案。”
      那个触碰很温暖。童尹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凯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自己的手略显苍白,虎口处那道疤痕在车内光线下清晰可见。
      “上班要迟到了。”最终他说。
      凯尔收回手:“好。”
      走进公司大楼时,童尹的脚步比前几天沉重。前台女孩依旧热情地打招呼,但他只是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上午的项目评审会,童尹心不在焉。他听着各个团队的汇报,看着PPT上跳动的数据和图表,但思绪飘得很远。他在想那辆粉色的特斯拉,想车库里的对话,想凯尔说的“想辞职”。
      “童经理?”老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童尹看向屏幕,上面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架构图。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这里存在单点故障风险,那里的性能瓶颈没有解决,这个模块的耦合度太高...
      “不行。”他听见自己说,“重新设计。下周一下午三点,我要看到新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抱怨:“可是时间来不及...”
      “那就加班。”童尹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或者换能完成的人来做。”
      散会后,老张跟着他回到办公室:“童哥,你今天...好像特别严厉。”
      “有吗?”
      “有。”老张关上门,“刚才那个团队的小姑娘都快哭了。他们确实做得不够好,但以前你至少会先肯定他们的努力,再指出问题。”
      童尹在椅子上坐下,揉着太阳穴:“我以前会那样?”
      “会。”老张点头,“你说过,批评是为了改进,不是为了打击。所以再严厉的批评,你都会留一线。”
      童尹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我今天状态不好。”
      “没事。”老张摆摆手,“你刚回来,压力大是正常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需要休息,可以再请几天假。王总那边我去说。”
      “不用。”童尹摇头,“我会调整。”
      但整个上午,他都没能真正“调整”过来。处理邮件时,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项目名称,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虚幻。这些项目,这些代码,这些合同——它们对这个世界很重要,但对他个人来说,有什么意义?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而是点了外卖到办公室。一个人坐在玻璃隔间里,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人流。
      手机震动,是凯尔的消息:“中午吃什么?”
      “外卖。”
      “没和同事一起?”
      “想自己待会儿。”
      过了几分钟,凯尔回复:“下班后去兜风?我知道一条出城的路,车少,风景不错。”
      童尹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复:“好。”
      下午的客户电话会议进行得很顺利。童尹的专业素养让他即使心不在焉,也能应对自如。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迅速给出解答;每一个质疑,他都能用数据反驳。
      挂断电话后,客户负责人特意发来消息:“童经理,和您合作总是这么愉快。期待下次。”
      童尹看着那句话,心里毫无波澜。这只是工作,只是角色扮演。他演得很好,但演员本身是空的。
      四点的团队周例会,童尹调整了状态。他听取了每个人的汇报,给出了具体的建议,肯定了团队的努力,也指出了需要改进的地方。会议结束时,气氛明显比上午好很多。
      “童哥,”小雨在会后留下来,“您今天上午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没事。”童尹整理着文件,“就是有点累。周末好好休息就好。”
      “那就好。”小雨松了口气,“对了,下周三是您生日,我们部门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话一出口,她就捂住了嘴,眼睛睁大:“啊,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生日。童尹愣了一下。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没事。”他说,“谢谢你们。不过不用太费心。”
      “要的要的!”小雨连忙说,“您去年生日加班到半夜,我们都觉得过意不去。今年一定要好好庆祝!”她说完就跑了,生怕再说漏什么。
      童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生日。10月25日,还有五天。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下班时,童尹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高楼之后。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场缓慢的苏醒。
      手机又震动了,是凯尔:“我在楼下等你。”
      童尹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大楼时,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凯尔靠在粉色的特斯拉旁,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你。”他递过来一杯,“热的。”
      童尹接过来,咖啡的温暖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谢谢。”
      “上车吧。”凯尔说,“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上五环,然后转进一条僻静的道路。车越来越少,灯光越来越暗,两边开始出现树木和田野的轮廓。童尹按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这是去哪?”他问。
      “不知道。”凯尔说,“就是开。开到你觉得该停的时候。”
      童尹不再说话。他专注地开车,感受着方向盘传来的路面震动,听着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车速不快,但有一种奇妙的自由感——像是逃离,又像是寻找。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停在一个湖边。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对岸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辰。
      两人下车,走到湖边。夜很安静,能听到虫鸣和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
      “我以前,”童尹忽然开口,“会经常这样开车出来吗?”
      “偶尔。”凯尔说,“你说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开车,开到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
      “对。”凯尔转头看他,“你从没带过别人。我可能是第一个。”
      童尹看着湖面。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凯尔,”他说,“如果我辞职,会怎么样?”
      “你会失去一份体面的工作,可观的收入,社会的认同。”凯尔说得很直接,“但你会获得时间,自由,和重新选择的机会。”
      “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就用这些时间,重新创造你想记住的东西。”
      童尹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下周三是我的生日。”他忽然说。
      凯尔愣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小雨说的。部门要给我庆祝。”
      “你想怎么过?”
      童尹摇头:“我不知道。我以前怎么过生日?”
      “工作。”凯尔说,“或者一个人在家。你说生日只是提醒你又老了一岁,没什么好庆祝的。”
      童尹苦笑:“听起来很孤独。”
      “是。”凯尔轻声说,“但你从不说自己孤独。你只说‘习惯了’。”
      湖水轻轻荡漾,月光在波浪间跳跃。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凯尔,”童尹转身,面对着凯尔,“这周末,我想去杭州。回我父母家。”
      凯尔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要我陪你吗?”
      “要。”童尹说,“但这次,我想自己开车去。你坐副驾。”
      “好。”
      “还有,”童尹继续说,“生日那天,我不想在公司过。我想...不知道,也许就在这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凯尔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童尹看到了——惊讶,温柔,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好。”凯尔又说了一次,声音很轻。
      他们回到车上时,已经快十点了。回程的路上,童尹打开了音乐——车载系统里有一个叫“驾驶”的歌单。爵士乐流淌出来,萨克斯风慵懒而深情。
      “这是我以前的歌单?”他问。
      “对。”凯尔说,“你说开车时只听这些。”
      童尹跟着音乐轻轻哼着。旋律很陌生,但身体记得节奏——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脚尖轻轻点地。
      开到小区车库时,童尹忽然说:“我不想把车停在这里。”
      “那停哪?”
      “不知道。就...再开一会儿。”
      于是他们又开出去,在深夜的北京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街道空旷,灯光寂静,城市像是睡着了,只有这辆粉色的特斯拉还醒着,载着两个同样清醒的人。
      “凯尔,”童尹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你会不会失望?”
      凯尔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路口的红灯,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不会。”他说,“因为我爱的不是你的记忆,是你。”
      红灯变绿。
      车继续前行,驶入更深沉的夜色。
      而童尹握着方向盘的手,第一次,不再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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