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湖边凝视 ...
-
出发是在周五深夜十一点。
没有计划，没有行李，甚至没有决定要走——童尹只是站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忽然说：“我现在就想走。”
凯尔在客厅里，正往钢琴上放一杯水。他转过身：“去哪？”
“杭州。”
“现在？”
“现在。”
凯尔放下水杯，拿起车钥匙：“我去拿件外套。”
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在地下车库。粉色的特斯拉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童尹坐进驾驶座，凯尔把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扔在后座。
“充电够吗？”凯尔问。
童尹看了一眼屏幕：“87%。到不了杭州，中间得充一次。”
“那就充。”凯尔系好安全带，“走吧。”
车驶出车库，驶入深夜的北京。街道空旷，路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童尹开得很快，但很稳。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
上了高速，世界就只剩下车灯照亮的前方和两侧不断后退的黑暗。偶尔有大货车轰鸣而过，灯光刺眼，然后又归于寂静。
“你不问为什么吗？”童尹忽然说。
“问什么？”凯尔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方。
“为什么突然要去杭州。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什么都没带。”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也没用。”
童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待在北京那个房子里，那个办公室里，我快要窒息了。每天扮演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接受所有人的关心和期待，但我心里是空的。”他顿了顿，“也许回家，看到我长大的地方，我会想起点什么。或者至少...我会知道那里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凯尔转头看他，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中显得轮廓分明：“那如果还是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认了。”童尹说，“认了这个事实——童尹的记忆永远消失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始。用空白重新开始。”
凌晨两点，他们在山东境内的一个服务区停下充电。童尹把车插上充电桩，屏幕上显示需要四十五分钟。
服务区很安静，只有几辆长途货车停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盹。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走走吧。”凯尔说。
两人走出服务区，沿着路边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就是走。深夜的高速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凯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橙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你抽烟？”童尹问。
“偶尔。”凯尔吐出一口烟雾，“压力大的时候。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现在是什么时候？”
凯尔笑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童尹伸出手：“给我一支。”
凯尔挑眉：“你以前不抽烟。”
“所以是现在想抽。”童尹坚持。
凯尔抽出一支烟递给他，又帮他点上。童尹深吸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凯尔说，“第一次都这样。”
童尹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些。烟草的味道很冲，带着某种苦涩的香气。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酒。”童尹忽然说。
“什么？”
“你有烟，我有酒。”童尹走回车里，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瓶——是上次没喝完的威士忌。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凯尔。
凯尔接过，也喝了一口。液体灼热，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交叉的。”童尹说，拿回酒瓶，又抽了一口凯尔的烟。
凯尔笑了，又喝了一口酒：“这算什么？”
“不知道。”童尹看着远处高速公路延伸向黑暗，“就是觉得...应该这样。”
他们靠在车边，一人抽烟，一人喝酒，然后交换。夜很深，风很凉，但酒精和烟草带来一种虚假的温暖。
“你知道吗，”凯尔忽然说，“在意大利，我们管这种深夜的突然出行叫‘fuga’——逃跑。但不是贬义。有时候人就需要逃跑，从日常里，从责任里，从自己里。”
“然后呢？”童尹问，“逃跑之后呢？”
“然后回去。或者不回去。”凯尔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但至少在路上，你是自由的。”
充电完成提示音响起。童尹看了看酒瓶，还剩三分之一。他盖上盖子，放回车里。
“换我开吧。”凯尔说。
“你喝酒了。”
“你也抽了我的烟。”凯尔拉开驾驶座的门，“放心，我没醉。而且你累了。”
童尹没有坚持。他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重新驶上高速公路，速度平稳。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渐渐有了睡意。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开始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透出来，给田野和村庄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凯尔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坚定。
“到哪了？”童尹问，声音有些沙哑。
“江苏。”凯尔说，“再过两小时就到杭州了。”
童尹坐直身体，看向窗外。南方的秋天和北方不同——树木还绿着，田里有水光，空气似乎也更湿润。这是他熟悉的风景吗？他不知道。
“饿吗？”凯尔问，“下一个服务区吃点东西？”
童尹摇头：“直接开吧。我想...一口气开到。”
凯尔点点头，没有坚持。
车继续前行。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路边的景物变得清晰。童尹看着那些陌生的田野、村庄、工厂，试图唤起一丝熟悉感，但什么都没有。
直到路牌出现——“杭州界”。
车减速，驶下高速，进入杭州城区。道路变得复杂，车流增多，两旁是南方城市景观——梧桐树，老建筑，骑着电动车的人，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
但童尹依旧迷茫。他看着导航，看着陌生的街道，完全不记得家在哪个方向。
“你知道我家在哪吗？”他问凯尔。
凯尔摇头：“你没告诉过我具体地址。只说在西湖边。”
童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童盼的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哥？这么早，怎么了？”
“我在杭州。”童尹说。
“什么？！”童盼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在杭州？现在？一个人？”
“和凯尔。我们开车来的。”
“你...你等等。”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童盼从床上坐起来了，“你到杭州了？在哪？”
“刚下高速。我不知道家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童盼说：“你把定位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童尹说，“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导航过去。”
“西湖边，北山路，镜湖苑小区，12栋。”童盼语速很快，“你真的不要我去接？你记得路吗？”
“我试试。”童尹挂断电话，在导航里输入地址。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路上。路的一边是梧桐树和老式别墅，另一边是西湖——湖水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对岸的山峦轮廓柔和，雷峰塔在远处若隐若现。
镜湖苑是个看起来很老但维护得很好的小区。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看到陌生的车，从门卫室探出头。
童尹下车，走到门卫室前：“您好，我找12栋。”
大爷打量着他，忽然眼睛一亮：“小尹？你是小尹吧？”
童尹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当然认识！我看着你长大的！”大爷兴奋地站起来，“你爸妈说你出车祸了，在北京住院...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童尹说，“麻烦您开下门。”
“好好好！”大爷按下开门按钮，又补充道，“你爸妈今天在家！早上还看到他们去晨练了，应该回来了！”
铁门缓缓打开。童尹回到车上，开进小区。道路两边是高大的香樟树，树下停着车，偶尔有晨练的老人走过，好奇地看着这辆粉色的陌生车辆。
12栋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这个时节已经开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
童尹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房子——白墙黑瓦，木质的窗框，二楼阳台上挂着风铃，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这是他家。他长大的地方。
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温暖，没有怀念，没有“回家”的激动。就像在看一张明信片上的风景，美丽，但与自己无关。
凯尔看着他：“不下去吗？”
童尹摇摇头。他拿出手机，给童盼发消息：“我到了。在楼下。”
几乎立刻，一楼的门开了。童盼冲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蓬乱。她左右张望，看到粉色的特斯拉，眼睛睁大，然后跑了过来。
童尹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
“哥！”童盼扑过来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爸妈知道要吓死了！”
童尹僵硬地回抱了她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临时决定的。”
这时，林淑华和童建国也从屋里出来了。两人显然刚晨练回来，穿着运动服，看到童尹，都愣住了。
“小尹？”林淑华的声音颤抖着，“你怎么...”
“我回来看看。”童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林淑华快步走过来，想抱他，但看到儿子脸上那种陌生的表情，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眼睛红了：“你...你想起来了？”
童尹摇头：“没有。就是想看看。”
空气凝固了几秒。童建国走过来，拍了拍童尹的肩膀：“回来就好。进屋吧，外面凉。”
童尹没有动。他转头看向凯尔：“这是凯尔，我朋友。”
“叔叔阿姨好。”凯尔下车，礼貌地点头。
林淑华这才注意到凯尔，连忙整理情绪：“你好你好，快进屋坐。吃早饭了吗？我这就去做...”
“不用了。”童尹打断她，“我们看看就走。”
“走？”童盼抓住他的手臂，“你刚回来就要走？至少吃个早饭吧！而且你什么都没带，衣服都没换...”
“我不饿。”童尹说，“就是...想看看。”
他绕过父母妹妹，走到院子门口，但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应该熟悉的“家”。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开始变红。角落里有几盆菊花，开得正好。一切都井井有条，充满生活的痕迹。
但他不记得在这里的任何时刻——不记得在石桌上写过作业，不记得在桂花树下乘过凉，不记得从这个门进出过多少次。
“小尹，”林淑华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想看什么？妈妈带你看。你的房间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动...”
“不用了。”童尹转身，走向车，“我看完了。”
“什么？”童盼追上来，“你就这么看一眼就走？哥，这是你家啊！你长大的地方！”
“我知道。”童尹拉开车门，“但我没有感觉。我看着它，就像看着别人的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林淑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童建国搂住她的肩膀，童盼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凯尔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童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他透过车窗，看着站在院子门口的家人——父母眼中的悲伤，妹妹眼中的不解，还有那种他无法回应的期待。
他知道他应该下车，应该进屋，应该努力扮演“回家的儿子”。但他做不到。那个角色需要的记忆和情感，他都没有。
他只是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本应熟悉但完全陌生的世界。
凯尔坐进副驾驶，轻声说：“你确定吗？”
童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三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开出小区，童尹没有立刻上高速。他开着车，沿着西湖慢慢行驶。湖面在晨光中波光粼粼，游船还没开始运营，只有几只水鸟在湖面上游弋。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湖边的长椅坐下。凯尔跟过来，坐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地看着湖面。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走过，偶尔有跑步的年轻人，一切平静如常。
“对不起。”童尹忽然说。
“为什么道歉？”
“为我刚才的样子。为我...”他顿了顿，“为我让我爸妈失望。”
凯尔摇头：“你不用道歉。你做的是你此刻能做的事。”
“但我应该做得更好。”童尹的声音很低，“我应该进屋，应该看看我的房间，应该试着想起点什么。但我做不到。我看着那栋房子，只觉得...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那个我永远找不回来的过去。恐惧那些我永远无法满足的期待。”童尹看着自己的手，“恐惧即使我走进那扇门，我也还是现在这个空壳。”
一只水鸟飞过湖面，翅膀划破平静的水面，留下一串涟漪。
“你知道吗，”凯尔说，“有时候不进去，比进去更需要勇气。因为进去是顺应期待，不进去是面对真实。”
童尹转头看他：“什么真实？”
“真实的你，就是现在这个你。”凯尔看着他的眼睛，“失忆的，迷茫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家的你。这个你也许不完美，也许让人失望，但这是真实的。”
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杭州的秋天清晨有一种温柔的凉意，空气里有桂花香和湖水的气息。
“我想再待一会儿。”童尹说，“就一会儿。然后我们回去。”
“回北京？”
“嗯。”童尹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回那个至少现在属于我的地方。”
阳光渐渐升高，湖面上的金色越来越亮。游人开始多起来，自行车铃声，说话声，相机快门声，世界慢慢苏醒。
童尹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西湖。湖水，远山，塔影，一切都很美。
但他知道，这美不属于他。
至少现在，不属于这个失去了记忆的他。
他站起来，走向车。凯尔跟在他身后。
上车，发动，驶离。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
回北京的路很长，但童尹开得很稳。副驾驶上，凯尔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平稳。
童尹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满足，不是释然，而是接受——接受自己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没有过去、只能活在当下的人。
也许有一天，记忆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现在，他开着车，在回北京的路上。身边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无论他想去哪里，无论他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车驶入高速公路，加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像被撕碎的时光碎片。
童尹打开音乐，还是那个爵士歌单。萨克斯风的声音流淌出来，慵懒而深情。
他跟着音乐轻轻哼着，虽然不记得旋律，但身体记得节奏。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回北京的路上，天很蓝，路很长。
而他，终于不再急着寻找什么。
只是开着车，向前。
一直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