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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常质地 ...

  •   童尹在酒吧待到凌晨两点。
      不是公司附近那些精致的清吧,而是胡同深处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他是跟着手机地图找到的——搜索“最近的酒吧”,然后选了评分最低、评论最少的那家。吧台后面是个纹着花臂的年轻男人,看他西装革履地走进来,挑了挑眉,没多问,递了酒单。
      童尹点了威士忌,纯饮。第一口下去,灼热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他皱了下眉,然后继续喝。
      周围的人声渐渐模糊成背景噪音。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看球赛。童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一杯接一杯。他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不知道喝到第几杯会醉,不知道喝醉后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只是想试试——也许酒精能撬开记忆的锁,也许那种失去控制的眩晕感能唤醒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第三杯见底时,他开始感到晕眩。世界变得柔软,声音变得遥远,灯光在眼前晕开成模糊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陌生而遥远。这双手敲过代码,签过合同,也曾在某个深灰色调的房间里,高高举起,然后落下。
      他试着回忆那个画面,但大脑像浸了水的海绵,沉重而麻木。
      第四杯,他开始感到恶心。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个干净。冷水泼在脸上时,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迷茫的眼睛,突然很想一拳砸过去。
      但他没有。只是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喘气。
      回到吧台,花臂酒保看着他:“还能行吗?”
      童尹点点头,又要了一杯。
      第五杯,他彻底醉了。世界在旋转,时间变得粘稠,所有的声音都像从水底传来。他趴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木质台面,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喂,你住哪?”酒保的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童尹报了小区的名字。
      “一个人能回去吗?”
      童尹想点头,但头太重了,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字在跳动,他费力地辨认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爸爸,妈妈,妹妹,王阿姨,凯尔。
      他的手指停在“凯尔”上。
      但最终没有按下去。他收起手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扔了几张钞票在吧台上,转身往外走。
      北京的深夜很冷。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童尹站在胡同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他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收银员隔着玻璃看他,眼神警惕。
      走到主干道时,一辆出租车慢下来,司机探头:“走吗?”
      童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后,他就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光带,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到家时已经快三点。童尹摸索着打开门,灯都没开,直接倒在沙发上。天花板在旋转,胃里在翻腾,头痛欲裂。
      他以为会做梦,梦到过去,梦到那些他遗忘的片段。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黑暗里无尽的空虚。
      醒来时是早上七点。
      阳光刺眼地照在脸上。童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他自己拿的。他坐起来,头痛得像要裂开,嘴里有苦涩的味道。
      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到凯尔正在煮咖啡。
      “你昨晚没锁门。”凯尔头也没回,“我早上来敲门,发现门虚掩着,就进来了。”
      童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你怎么有我家钥匙?”
      “你失忆前给我的。”凯尔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说万一你喝醉了回不来,我好来收尸。”
      童尹接过咖啡,温度透过杯子传到掌心:“我昨晚喝醉了。”
      “看得出来。”凯尔打量着他,“为什么?”
      “我以为喝了酒会想起点什么。”童尹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结果屁用都没有。”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洗澡吧,你身上都是酒味。我帮你煮了粥。”
      浴室里,热水冲下来时,童尹闭着眼睛,让水流冲刷身体。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一场大病初愈的人。他试图回忆昨晚的片段——酒吧的光线,威士忌的味道,呕吐时的难受——但这些都只是昨晚的记忆,不是失忆前那些他想要找回的。
      洗完澡出来,凯尔已经盛好了粥。简单的白粥,配了点酱菜。童尹坐下,一口一口地吃。粥很软糯,胃里暖和了一些。
      “今天还去上班吗?”凯尔问。
      “去。”童尹说,“请假太久不好。”
      凯尔点点头,没有多劝。
      出门前,童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领带。镜子里的人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狼狈。只有眼睛里的血丝,透露出些许端倪。
      “凯尔。”童尹突然说。
      “嗯?”
      “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早上起床,上班,处理工作,下班,回家——日复一日,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觉得我能过下去吗?”
      凯尔走到他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但眼神迷茫,一个穿着休闲但眼神坚定。
      “能。”凯尔说,“人会适应一切。尤其是当别无选择的时候。”
      童尹转头看他:“那你呢?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吗?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情况下?”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童尹的领带,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很平整的褶皱。
      “我会。”最终他说,“直到你告诉我,你不需要了。”
      地铁还是那条线路,公司还是那栋大楼,前台女孩还是那样热情地打招呼。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童尹开始留意。
      留意他走进电梯时,下意识按的楼层——21层,没错。
      留意他走到办公室时,第一个抬头看他的人——是小雨,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柔软。
      留意他坐下后,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第一个快捷键——Ctrl+N,新建文档。
      这些细节,这些习惯,这些肌肉记忆,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自己”。
      上午十点有个跨部门会议。童尹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主位空着——是留给他的。他坐下,打开笔记本,抬头扫视了一圈。
      大约二十个人,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眼神锐利,表情严肃。童尹想起昨天小雨提到的“李经理”,应该就是这个人。
      会议开始。各个部门汇报进度,讨论问题,争论资源分配。童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轮到李经理发言时,他的语气明显带着挑衅:“项目三部最近的进度有些滞后,影响了我们组的开发计划。我想知道,童经理回归后,有什么具体的改进措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童尹。
      童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李经理:“具体是哪个项目滞后了?”
      “星海项目的后端接口,原定上周交付,现在还没完成。”
      “星海项目的后端接口,”童尹缓缓说,“按照最新修订的计划,应该是明天交付。修订计划是两周前你亲自确认过的,邮件还在。需要我现在调出来吗?”
      李经理的表情僵了一下。
      “至于进度,”童尹继续说,“我今早检查过,目前完成度98%,剩下的2%是预留的调试时间。如果你们组需要提前对接,我可以让团队今晚加班完成。但相应的,如果因为你们组的测试环境没准备好导致延期,责任方需要明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经理勉强笑了笑:“那倒不用,按计划来就好。”
      童尹点点头,转向下一个议题。他的语气平静,逻辑清晰,完全看不出失忆的痕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完全是基于今早匆忙查看的邮件和报表——他根本不记得什么修订计划,只是本能地知道该去哪里找依据。
      会议结束后,老张跟着童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忍不住笑了:“漂亮。老李那家伙,就想趁你刚回来试探一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童尹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以前经常这样吗?”
      “什么样?”
      “这样...”童尹斟酌着词句,“在会议上和人针锋相对。”
      老张想了想:“不经常。你一般不主动惹事,但别人惹到你头上,你也不会客气。”他顿了顿,“其实你今天还算温和了。要是以前的你,可能会直接问‘李经理是对项目进度有疑问,还是对我个人有意见?’”
      童尹苦笑:“那我以前还挺冲的。”
      “有资本的冲。”老张说,“你业务能力强,带的团队业绩好,上面又器重你,自然有底气。”他看了看表,“中午一起吃饭?有几个项目细节想跟你聊聊。”
      “好。”
      午餐时间,童尹跟着老张和其他几个同事去了食堂。今天他特意留意了自己会选什么——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清炒豆苗。还是和昨天一样。
      坐下后,他问老张:“我以前每天都吃这些吗?”
      老张愣了一下:“差不多吧。你口味挺固定的,除非食堂没有,不然很少换。”
      童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适中的味道,肉质酥烂。他仔细地咀嚼,试图品尝出某种“熟悉”的感觉,但只有味觉的反馈,没有情感的共鸣。
      “童哥,”小雨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问,“你昨天回去还好吗?我看你下班时脸色不太好。”
      “还好。”童尹说,“就是有点累。”
      “要多吃点补补。”另一个男同事说,“我老家寄来一些红枣枸杞,明天给你带点。”
      “谢谢。”童尹点头。
      这些关心是真诚的,他能感觉到。但那种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到温暖的色彩,却感受不到温度。
      下午的工作相对简单。童尹处理了一些积压的邮件,审批了几个项目的预算,参加了一个线上会议。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失忆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签字,每一次决策,每一次发言,他都在心里默念:这是童尹会做的事,这是童尹会说的话,这是童尹会做的选择。
      他在扮演自己。而观众,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下班前,童尹收到凯尔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过去做。”
      童尹想了想,回复:“随便。清淡点。”
      “好。”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同事们陆续离开,互相道别。童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夕阳下的城市。金色的阳光给高楼大厦镀上温暖的颜色,远处能看到西山模糊的轮廓。
      这个城市很美,很繁华,很充满机会。
      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巨大的、陌生的迷宫。
      回家的地铁上,童尹没有看手机,而是观察着周围的人。一个中年男人疲惫地闭着眼睛,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听歌,一个母亲在轻声哄着哭闹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他,被困在一个没有故事的世界里。
      到家时,凯尔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汤冒着热气,菜板上是切好的蔬菜。雪松和柑橘的香薰味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让冰冷的公寓有了温度。
      “先去换衣服吧。”凯尔头也不回地说,“汤还要二十分钟。”
      童尹换了家居服出来,坐在餐桌旁,看着凯尔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熟悉——宽肩,窄腰,修长的腿。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做饭吗?”童尹问。
      “在意大利的时候会。”凯尔说,“来中国后很少,食材和调料都不太一样。但你喜欢吃家里做的,所以我学着做了一些。”
      “我喜欢吃什么?”
      “清淡的,少油少盐。喜欢喝汤,尤其是鸡汤。不喜欢吃辣,但偶尔会尝一点。讨厌香菜,一点点都不行。”凯尔一边说一边往汤里加调料,“这些是你失忆前告诉我的。”
      童尹安静地听着。这些细节,这些偏好,构成了一个陌生人的画像。而这个陌生人,是他自己。
      晚餐很丰盛:鸡汤,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个凉拌黄瓜。味道都很好,清淡但鲜美。
      “好吃吗?”凯尔问。
      “好吃。”童尹说,“谢谢你。”
      凯尔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柔:“不用谢。我愿意做。”
      晚餐后,童尹主动收拾碗筷。凯尔没有阻拦,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笨拙地洗碗——显然,肌肉记忆里不包括这项技能。
      “我以前会做家务吗?”童尹问。
      “很少。”凯尔说,“有王阿姨在,你基本不用动手。但你失忆前说过,有时候压力大了,会自己打扫房间,说是解压。”
      童尹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橱柜:“我好像有很多解压方式。”
      “每个人都有。”凯尔说,“你的比较...特别。”
      童尹转身,看着凯尔:“那你呢?你的解压方式是什么?”
      凯尔沉默了几秒:“弹钢琴。或者在罗马的时候,骑摩托车沿着台伯河一直开,开到没人的地方,对着河水大喊。”
      “你会大喊什么?”
      “什么都喊。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恼,对某个人的思念。”凯尔笑了,“很幼稚,但有用。”
      童尹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凯尔,骑着摩托车,在罗马的黄昏里飞驰,对着台伯河大喊。那个画面很生动,但和他认识的凯尔不太一样。他认识的凯尔总是温和的,克制的,保持距离的。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另一面。
      也许失忆前的他,也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会对着什么东西大喊的童尹。
      晚上九点,凯尔准备离开。童尹送他到门口。
      “明天还上班吗?”凯尔问。
      “上。”
      “那我明天早上来叫你,一起走?”
      童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门关上后,公寓重新陷入寂静。童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如星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一段记忆。
      而他的这盏灯后面,只有空旷和寂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童盼发来的消息:“哥,这周末我回杭州,你要不要一起?妈妈说你该回家看看了,也许熟悉的环境能帮你想起点什么。”
      童尹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复:“再看吧,这周末可能有工作。”
      回复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陷进沙发里。
      他在想,如果回家,回到杭州,回到那个他长大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会不会看到熟悉的街道,闻到熟悉的味道,听到熟悉的声音,然后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但他又害怕。害怕即使回去,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害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害怕发现自己连“家”都忘了。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想要找回记忆,又害怕找回的过程;想要回到过去,又害怕过去已经彻底消失。
      夜深了。童尹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下玄关一盏小夜灯。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试着回忆今天的一切——地铁的气味,办公室的灯光,会议室的争论,食堂的食物,凯尔做饭的背影。这些是今天的记忆,新鲜的,清晰的。
      但更早的呢?昨天的,前天的,一个月前的,一年前的?
      一片空白。
      就像一本被撕掉了所有内容、只剩封面的书。
      童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清香,是王阿姨换的。这个味道,他会记住吗?还是明天醒来,又会忘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他还要起床,还要穿西装,还要去上班,还要扮演那个“童尹”。
      而凯尔会在门口等他,一起走向地铁站,一起挤进拥挤的车厢,一起在这个巨大的、陌生的城市里,寻找一点点熟悉的痕迹。
      也许这就是生活。
      即使失忆了,也要继续。
      即使迷茫了,也要向前。
      即使不知道是谁,也要努力成为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童尹看着那道月光,想起了凯尔说的意大利语。
      “月光会记得所有夜晚,即使人类已经忘记。”
      也许月光记得。
      也许城市记得。
      也许某个人的眼睛记得。
      而他,只能从今天开始,一点一点,重新学习记得。
      从明天早餐吃什么开始。
      从上班路上看什么开始。
      从下班回家后和谁说话开始。
      一点一点,重建一个叫“童尹”的世界。
      即使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依然陌生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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