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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时间褶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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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童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深灰色的床单，熟悉的枕头高度，天花板上的吊灯安静地悬着。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睡衣——不是昨晚开车时穿的衬衫和裤子，而是一套深蓝色的丝质睡衣，质地柔软贴身。他不记得自己换过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是早餐：煎蛋已经凉透了，凝固的蛋黄像一只呆滞的眼睛；吐司边缘卷曲发硬；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是王阿姨工整的字迹：“童先生，早餐给您放这儿了。看您睡得沉，没叫醒您。需要热的话随时叫我。”
童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10:07，周日。
周日？
他皱起眉。杭州之行是周五深夜出发的，周六早上到的杭州，在湖边坐了一会儿就返程...那么现在应该是周六下午或者晚上才对。
怎么会是周日？
他点开日历确认——10月22日，周日。没错。
所以他在车上睡着后，直接睡过了整个周六？
童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周日上午的阳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眼。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平常得不可思议。
他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头发凌乱。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试图清醒。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洗手台上。
客厅里很安静。童尹走出来，看到沙发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是凯尔的，他认得那个纹理。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只烟蒂。还有一个空的水杯，杯壁上留有干涸的水渍。
所以凯尔昨晚在这里。或者说，周六晚上。
童尹走到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还是王阿姨的字迹：“童先生，昨天的晚饭您没吃，我收在冰箱里了。中午需要我过来吗？”
昨天的晚饭。周六的晚饭。
他完全不记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凯尔发来的消息：“醒了？”
童尹回复：“嗯。现在是周日？”
“对。你从周六下午一直睡到现在。”
“我怎么回来的？”
“我开的车。你睡着了，叫不醒，就把你背上来了。”
童尹盯着那条消息，想象那个画面——凯尔把他从车里背出来，进电梯，开门，把他放到床上，帮他换衣服。而他完全不知道。
“我睡了多久？”他问。
“差不多十八个小时。”
十八个小时。一个完整的夜晚加一个上午，消失在无梦的睡眠里。
童尹走回卧室，看着床头柜上凉透的早餐。他拿起煎蛋咬了一口，冷掉的蛋白又韧又腥，他皱皱眉，还是咽了下去。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他一边吃着冰冷的早餐，一边翻看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童盼两个，妈妈一个，还有一个陌生的号码。微信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讨论，还有几个同事的私聊，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出来聚聚。
他一条都没回。
吃完早餐，童尹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过去两天的片段：深夜的高速公路，服务区的香烟和威士忌，杭州清晨的西湖，父母站在院子门口的身影...
但这些画面都像蒙着一层雾，遥远而不真实。他甚至不确定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他的想象。
换上干净的衣服，童尹走到书房。电脑还开着，屏幕暗着。他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显示着邮箱界面——未读邮件347封，和几天前一样多。
他坐下，开始处理邮件。一封封看过去，回复，转发，归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回响，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处理到一半时，门铃响了。
童尹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是凯尔。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打开门，凯尔走进来，自然地脱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午饭。王阿姨说你可能需要。”
纸袋里飘出食物的香气，童尹这才感到饥饿——真正意义上的饥饿，不是刚才那种机械地吃下冷早餐的麻木。
“谢谢。”他说。
凯尔打量着他：“感觉怎么样？”
“像睡了一个世纪。”童尹在餐桌旁坐下，“而且完全不记得怎么睡着的。”
“你在车上就睡着了。”凯尔从纸袋里拿出餐盒，一样样摆开——米饭，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汤，“开到一半，我看你头歪着，以为你在休息，后来发现你呼吸很沉，才知道你睡着了。”
“然后你就一路开回来了？”
“嗯。”凯尔把筷子递给他，“中间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下，你也没醒。我有点担心，还试了试你的脉搏，正常，就是睡得很沉。”
童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鱼肉鲜嫩，温度正好。他慢慢地吃着，突然问：“你帮我换的衣服？”
凯尔的手顿了一下：“嗯。你穿着外出的衣服睡觉不舒服。”
“谢谢。”童尹说，语气平静。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从餐厅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传来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模糊而遥远。
“我爸妈后来联系你了吗？”童尹问。
“童盼给我发了消息，问你安全到了没。”凯尔说，“我说你太累睡着了，到了会告诉她。后来你一直没醒，我就跟她说你没事，在休息。”
“她说什么？”
“让你好好休息，有空再回家。”凯尔看着他，“她说...不急。”
不急。这个词里包含了多少克制和期待，童尹能想象。
吃完饭，凯尔收拾餐盒。童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意大利男人在他的厨房里动作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凯尔，”童尹忽然说，“如果我一直这样——时不时睡一整天，忘记时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你会烦吗？”
凯尔转过身，手里拿着抹布：“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我在变成一个负担。”童尹的声音很轻，“对你，对我家人，对所有人。一个需要照顾的、失忆的、情绪不稳定的负担。”
凯尔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餐桌上，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你不是负担。”
“那我是什么？”
“你是一个人。”凯尔说，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一个在经历艰难时期的人。而我在乎你，所以愿意陪着你度过这个时期。就这么简单。”
“这不简单。”童尹说，“这不公平。”
“爱情从来就不公平。”凯尔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而且，谁说这是爱情？”
童尹愣住了。
凯尔直起身，退开一步：“我去洗碗。”
他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响起。童尹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记忆，不是熟悉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他还没学会命名的东西。
下午，两人没有出门。童尹继续处理工作邮件，凯尔在客厅看书。偶尔，童尹会抬起头，从书房门口看到凯尔坐在沙发上的侧影——专注，安静，像一幅画。
四点多，童尹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关掉电脑，走到客厅。凯尔抬起头，合上书。
“累了？”凯尔问。
“嗯。”童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明天又要上班了。”
“你可以再休息几天。”
“不用。”童尹摇头，“工作至少...让我有事可做。”
窗外，阳光开始西斜。秋天的下午总是结束得很早，天色很快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凯尔，”童尹说，“给我讲讲罗马吧。”
凯尔愣了一下：“罗马？”
“嗯。你长大的地方。随便讲什么都行。”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他说台伯河黄昏时的金色水面，说西班牙广场的台阶和破船喷泉，说特莱维喷泉里人们扔硬币许愿，说万神殿穹顶上那个圆洞，阳光会从那里照进来，像神的目光。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描述一个梦。童尹安静地听着，闭上眼睛，想象那些画面——异国的城市，古老的建筑，另一个人的生活。
“你听起来很想家。”童尹说。
凯尔停顿了一下：“有时候。但北京...也有北京的好。”
“比如？”
“比如...”凯尔看着他，“比如现在。比如这个周日的下午，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童尹睁开眼睛。凯尔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温柔。
“你为什么不回意大利？”童尹问，“出差不是早就该结束了吗？”
“本来是的。”凯尔说，“但我申请了延期。我说我想多了解中国，了解北京。”
“真的吗？”
凯尔笑了：“你觉得呢？”
童尹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或者说，知道一部分答案。
天色渐渐暗下来。凯尔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在工作？”童尹有些惊讶。
“当然。”凯尔说，“我父亲的公司在华有业务，我名义上是来‘考察学习’，实际上也要处理一些事情。只不过时间比较自由。”
童尹送他到门口。凯尔穿上外套，手放在门把上时，回头说：“明天早上，一起走？”
“好。”
门关上后，公寓重新陷入寂静。童尹没有开灯，就站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上午十点，生日筹备会议。
生日。周三。还有两天。
童尹关掉提醒，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一盏，两盏，很快就连成一片。这个他生活了两年的城市，对他来说依然陌生如初。
但他开始熟悉一些东西——熟悉从家到公司的路，熟悉办公室窗外的风景，熟悉食堂里糖醋排骨的味道，熟悉凯尔身上雪松和柑橘的香气。
也许记忆不会回来。
也许他永远想不起杭州那个家的样子，想不起父母的拥抱是什么感觉，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选择了粉色的特斯拉。
但他可以记住现在——记住这个周日的下午，记住罗马的故事，记住有人愿意在他睡了一整天后，给他送午饭，陪他说话。
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