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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醒碎片 ...

  •   第二天早上,童尹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确切地说,不是争吵,而是一种职业化的、不容置疑的声音,正试图突破护士的防线进入病房。童尹睁开眼,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条。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
      “...我们必须当面确认童先生的情况,这是工伤鉴定的必要流程。”一个男声说。
      “病人需要休息,而且他家属交代过...”护士试图阻拦。
      “我们就是代表公司来关心员工的,麻烦您理解一下工作。”
      童尹撑着坐起身,头已经不疼了,但那种被侵入感又回来了。他按了呼叫铃,半分钟后,护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正装的人——一男一女,都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关切。
      “童先生,打扰了。”女人先开口,大约三十五六岁,妆容精致,笑容像是量过角度,“我们是公司人力资源和法务部的同事,代表公司来看望您。这是张经理,我是李主管。”
      男人点头示意,目光在童尹身上快速扫过,像是评估一件受损资产。
      童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这两个人,从穿着到表情到语气,都透着一股他本能反感的味道。不是针对他们个人,而是针对这种情境:他躺在病床上,他们站着,带着文件和程序,要把他框进某个流程里。
      “听说您失忆了,真是令人难过。”李主管走近一步,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不过请放心,公司会负责所有医疗费用。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完成工伤认定的初步评估,需要您配合回答几个问题,再拍几张照片存档。”
      张经理已经掏出了手机,镜头对准了童尹。
      “谁允许你拍照的?”童尹问,声音不大,但很冷。
      张经理的手顿住了。
      “童先生,这是标准流程...”李主管试图解释。
      “我不记得什么标准流程。”童尹说,“也不记得你们。在我确认你们身份之前,请放下手机,退后三步。”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李主管的笑容僵在脸上,张经理皱起眉头,显然不习惯被这样对待。
      护士见状,小声说:“童先生,他们确实是您公司的...”
      “我不记得公司,也不记得同事。”童尹打断她,“我现在只相信两件事:医生的诊断,和警方的事故报告。如果你们要工伤认定,去找医生要证明,去交管局要责任认定。不要在我病房里吵吵嚷嚷。”
      李主管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专业:“我们理解您的情况特殊,但公司也需要尽快启动流程,这关系到您的医疗报销和后续的...”
      “我说了,去找医生。”童尹的声音抬高了些,“我的主治医生姓赵,办公室在四楼。所有医疗记录他那里都有。或者你们想要更直接的——这里是医院,有病历系统,有规章制度。如果你们真的代表公司,就应该知道怎么走正规程序,而不是闯进病房对着病人拍照。”
      他说话时语速平缓,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谈判节奏。这段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应对方式,这种对流程和权限的敏感,像是深植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李主管和张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李主管收起平板,挤出一个笑容:“好的,童先生,我们去联系主治医生。您好好休息,公司会处理好一切。”
      他们离开时,张经理回头看了童尹一眼,那眼神里有评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病房门关上。护士松了口气,小声说:“童先生,您刚才好厉害...”
      “我只是不想被当成流程里的一环。”童尹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硬了,补充道,“抱歉,不是针对你。”
      护士摇摇头:“我理解。您再休息会儿,早餐马上送来。”
      她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童尹靠在枕头上,回味着刚才那番对话。那种应对的流畅感,那种对权力边界的本能捍卫,那种在压力下依然保持逻辑清晰的思考方式——这些都像是他的一部分,失忆也抹不掉的一部分。
      九点左右,王阿姨送早餐来。今天的粥熬得格外软糯,配了几样清淡小菜。童尹安静地吃完,其间王阿姨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里的事——她今早把童尹公寓彻底打扫了一遍,阳台的花浇了水,冰箱里过期的食物都清理了。
      “您最喜欢的那套茶具我收在柜子里了,怕落灰。”王阿姨说,“还有书房那些文件,我一点没动,知道您工作上的东西不能乱碰。”
      童尹点点头:“谢谢。”
      王阿姨看着他,眼圈又红了:“童先生,您虽然不记得了,但性子一点没变。以前您也是这样,工作上雷厉风行,生活上却总嫌我操心太多。”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童尹问。
      “聪明,能干,但也...”王阿姨斟酌着用词,“也挺孤独的。那么大的房子,经常就您一个人。朋友虽然多,但能带回家过夜的...”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说错了话,低头收拾餐具。
      “能带回家过夜的什么?”童尹追问。
      “没...没什么。”王阿姨匆匆站起来,“我中午再来,您好好休息。”
      她离开后,童尹陷入沉思。能带回家过夜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十点,父母和妹妹来了。童盼手里拎着水果,林淑华眼睛还有些肿,但努力挤出笑容。童建国默默把带来的几本书放在床头柜上——都是财经和管理类的,书脊有些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想着你无聊时可以看看。”童建国说,“都是你以前常看的。”
      童尹拿起最上面一本,《平台战略》,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个熟悉的签名——童尹,2021.9。字迹潇洒流畅。
      “谢谢。”他说,这次语气温和了些。
      林淑华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昨晚睡得好吗?头痛不痛?要不要妈妈帮你按按太阳穴?你小时候一不舒服就喜欢...”
      “妈。”童盼轻声打断,“哥现在不记得那些。”
      林淑华的眼神黯了黯,点点头:“对,对...妈妈忘了。”
      这种小心翼翼的相处让童尹感到压抑,但他没再说什么。他能看出他们的努力,看出那种想要靠近又怕被推开的挣扎。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虽然他还是想不起任何与他们相关的具体记忆。
      十点半,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来查房。检查完后,医生说恢复情况良好,脑部CT显示血肿在吸收,预计一周后可以出院。
      “但记忆恢复没有时间表。”医生坦诚地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重要的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顺其自然。”
      医生离开后,童盼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窗边接听,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哥,公司那边又联系我,说有几个紧急文件需要你授权。他们不敢直接找你,就找到我这里了。”
      “什么文件?”童尹问。
      “好像是你负责的一个项目,需要你签字才能推进下一步。法务说如果你确实无法处理,他们可以申请特殊流程,但那样会很麻烦,项目可能延迟。”
      童建国皱眉:“他都这样了,还谈什么工作?”
      “但项目延迟的话,团队几十号人都会受影响...”童盼小声说。
      童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手机给我。”
      童盼把手机递过去。童尹拨通刚才的号码,开了免提。
      “喂,童盼小姐?”那边是个男声。
      “我是童尹。”童尹说,“什么文件,需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显然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童...童先生?您好,我是法务部的小陈。是这样的,您负责的‘星海’项目下周要进入合同签署阶段,但对方坚持要项目负责人亲笔签名,电子签都不行。我们尝试协调,但...”
      “文件发我邮箱。”童尹说,“我看看。”
      “可您在医院...”
      “医院有网络。”童尹说,“我邮箱地址你们有吧?”
      “有是有,但是...”
      “发过来。”童尹说完,挂断电话。
      五分钟后,手机提示新邮件。童尹让童盼帮忙拿来她的平板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工作邮箱——密码是他惯用的组合,一试就成功了。
      收件箱里有上千封未读邮件,最新一封标题是“星海项目最终合同文本-紧急”。他点开附件,一个两百多页的PDF文件。
      童盼担心地说:“哥,这么多,你要不别看了,让公司想办法...”
      “没事。”童尹已经开始滚动页面。
      最初几页是常规的合同框架,他扫得很快。到核心条款部分时,他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专注。父母和妹妹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二十分钟后,童尹抬起头,重新拨通电话。
      “童先生?”小陈的声音有些紧张。
      “第三十七条的违约责任条款有问题。”童尹说,“约定的赔偿上限是合同总额的30%,但我们之前的谈判记录里,对方同意的是20%。为什么改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接着是压低了的讨论声。过了一分钟,小陈才回答:“这个...可能是对方最后坚持的,我查一下记录...”
      “不用查了。”童尹说,“告诉对方,要么改回20%,要么在第四十二条加上对等条款——如果我们违约,赔偿上限也是20%,而不是他们现在的15%。不然这合同签不了。”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这次换了个声音,是个年纪更大的男声:“童尹?我是老刘。你刚才说的我们都听到了,但对方现在很强硬,项目时间又紧...”
      “老刘。”童尹打断他,“如果我没记错——或者说,如果我电脑里的会议纪要没记错——三个月前的第三次谈判中,是对方先提出时间压力的,因为他们需要在年底前完成融资。现在距离年底还有两个半月,该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平板电脑上,他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会议记录、邮件往来和谈判纪要。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童尹继续说:“文件我看了,大部分条款都是我们之前敲定的,只有这三处被动了手脚。你们法务部没发现?”
      “我们...我们以为是你最后同意的修改...”
      “我电脑里没有同意修改的记录,最后一次会议纪要明确写着‘待定’。”童尹说,“去跟对方说,按原版本签,或者我们暂停一周,等他们想清楚。另外,告诉王总,下次试图在这种地方动手脚的话,我会建议公司换合作方。”
      说完,他再次挂断电话。
      病房里一片寂静。童盼瞪大眼睛看着他,林淑华和童建国也一脸惊讶。
      童尹放下平板,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二十分钟里,他阅读、分析、记忆、反驳——整个过程流畅得可怕。那些法律条款、商业逻辑、谈判策略,像早就刻在他脑子里,失忆只是给它们蒙了一层灰,轻轻一擦就又清晰如初。
      “哥...”童盼小心翼翼地问,“这些...你都记得?”
      “不记得。”童尹说,“但看着文件,就知道哪里有问题。像是...肌肉记忆。”
      童建国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有骄傲,也有苦涩:“你小子,脑子撞坏了,本事倒一点没丢。”
      林淑华也露出笑容,眼泪却又掉下来:“我就说,我儿子是最聪明的...”
      这一次,童尹没有推开他们的情感流露。
      中午,凯尔来了。他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童尹公寓里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件换洗衣物。
      “王阿姨让我带来的。”他说着,注意到病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同,“怎么了?”
      童盼兴奋地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凯尔听着,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后化为一个淡淡的微笑:“看来某些东西是撞不丢的。”
      等童家人离开去吃午饭,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人时,凯尔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奇怪。”童尹如实说,“我不记得那些人,不记得那个项目,但一看到文件,就知道该怎么做。像是身体比大脑记得更清楚。”
      “职业本能。”凯尔说,“你在这个领域工作了多年,很多东西已经内化了。”
      童尹看着他:“你好像很了解我?”
      凯尔顿了顿:“你告诉过我一些。上周我们喝酒时,你聊过工作。”
      “我还聊了什么?”
      “很多。”凯尔移开视线,“北京的生活,杭州的家人,对未来的打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有时候觉得,现在的生活像一套精致的西装,穿着合身,但总觉得不是自己挑的款式。”
      这话触动了童尹心里某个地方。他想起王阿姨早上欲言又止的话,想起社交平台上那些男性朋友,想起手机里那张手部特写的照片。
      “凯尔。”他忽然说,“我们真的只认识一周吗?”
      凯尔转过头,灰绿色的眼睛深深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童尹斟酌着词句,“你对我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刚认识一周的邻居。”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床尾,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凯尔沉默了很久,久到童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声说:“有时候,认识一个人的时间长短,和了解他的程度,并不成正比。”
      “什么意思?”
      “意思是,”凯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童尹,“有些人,你认识一辈子也只是泛泛之交。有些人,你见第一面就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
      童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高挑挺拔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想问更多,但不知从何问起。失忆带来的不止是记忆的空白,还有对人际关系判断基准的丧失——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亲密是正常的,什么样的关心是越界的。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你。”
      凯尔没有回头:“不用谢。”
      午后,童尹用凯尔带来的电脑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大脑运转起来时,他几乎忘记自己失忆这件事——那些项目规划、资源调配、风险评估,他处理得游刃有余。甚至有几个下属发来请示,他只看了一眼就给出明确指示,对方回复“明白了童哥,还是您看得清楚”。
      这种能力与记忆的割裂感很诡异:他不记得这些人,不记得具体项目的来龙去脉,但他知道该怎么管理他们,怎么推进工作。
      傍晚,童盼一个人来了,说父母在宾馆休息。她带来一个盒子,里面是童尹的一些私人物品——钱包、钥匙扣、一块手表,还有几本相册。
      “妈让我带来的,说也许有帮助。”童盼说,“不过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上午你处理工作的事,传回公司了。”童盼的表情有些担忧,“现在大家都说,童尹虽然失忆了,但能力一点没丢,甚至更...锋利了。有几个之前和你不太对付的人,好像有点紧张。”
      童尹皱眉:“紧张什么?”
      “怕你回去后找他们算账之类的。”童盼叹了口气,“职场就是这样,你强的时候别人捧着你,你一出事,就有人想趁机踩一脚。现在发现踩不动,反而可能被你记恨。”
      “我不记得他们,怎么记恨?”童尹觉得荒谬。
      “但他们不知道啊。”童盼说,“哥,你要小心点。你出事那天...其实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童盼犹豫了一下:“那天晚上,你本来约了人吃饭,临时取消了,说要去见个朋友。我问你是谁,你只说‘一个新认识但很聊得来的人’。然后你就失联了,再接到消息就是医院打来的。”
      新认识但很聊得来的人。童尹想起凯尔的话——我们上周在楼下认识,后来一起喝酒。
      时间对得上。
      “凯尔?”他问。
      童盼摇头:“我不知道。你没说名字。”她顿了顿,“哥,我不是说凯尔不好,他这几天确实帮了很多忙。但是...你对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比如?”
      “比如...”童盼斟酌着词句,“熟悉感?或者别的什么?”
      童尹想起凯尔的眼睛,想起他照顾自己时的自然,想起那句“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但他只是说:“他是个好人。”
      童盼观察着他的表情,最终点点头:“好吧。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失忆的时候,谁对你好谁对你坏,不一定看得清楚。”
      她离开后,童尹翻开那几本相册。从婴儿时期到大学,再到工作后的零星照片。每张照片里,他都在笑,但笑意似乎越来越淡,越来越像一种表情管理。
      翻到最后一本,里面大多是工作后的照片。团建、年会、出差、行业会议。合影里他总是站在中心或靠近中心的位置,笑容标准,姿态得体。
      但有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在某个酒吧或餐厅的露台,夜晚,灯光串成一片。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靠在栏杆上,侧脸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拍摄角度像是偷拍的,画质一般,但捕捉到了他脸上一种罕见的放松神情,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2023年9月28日,车祸前两周。
      谁拍的?为什么会在他的相册里?
      童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地点,那个拍照的人。但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他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空白。
      但对着光仔细看,能看到极浅的、用铅笔写下又被擦掉的痕迹。他拿起一支笔,轻轻在纸上涂抹,字迹渐渐浮现:
      “今晚的月亮很像罗马的那晚。”
      没有落款。
      童尹放下照片,看向窗外。天色已暗,月亮还没升起。他拿起手机,点开凯尔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只是关掉屏幕,躺回床上。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的病房门口。敲门声响起,接着是凯尔的声音:“童尹?我带晚餐来了。”
      童尹看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进来。”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勾勒出凯尔的身影。他手里提着保温袋,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在那个瞬间,童尹突然意识到:无论失忆前他们是什么关系,失忆后的现在,凯尔·佩鲁齐已经成了他破碎世界里,最清晰的一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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