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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真相 ...

  •   深夜的病房有一种独特的寂静。不是完全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隔着层什么——走廊偶尔的脚步声像是从水下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变得遥远,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格外清楚。
      童尹睡不着。
      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他的脸。晚饭后凯尔离开了,父母妹妹也回了宾馆,王阿姨收拾完病房后也走了。现在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膝盖上这台打开了的笔记本电脑。
      密码是他惯用的那个,解锁时他甚至没犹豫。桌面很干净,几个工作文件夹整整齐齐,一个企业微信,一个钉钉等等,典型的职场人士电脑。
      但角落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我的日常”。
      童尹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关掉电脑睡觉,失忆的人需要休息,医生说过不要用脑过度。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驱动他的手指——一种对“自己”的陌生感,一种想要抓住任何线索的迫切,一种直觉,觉得答案可能就藏在这些最私密的记录里。
      他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个子文件夹,按照月份命名,从2022年1月一直到2023年9月。他随手点开最近的“2023_09”。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照片。很多照片。大多是在同一个空间里——深灰色调的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北京夜晚的灯火作为背景。照片的主角们都是男性,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身材,但相同的是他们或趴在床上,或跪在地毯上,臀部裸露,皮肤上泛着拍打后的红痕。
      童尹猛地合上电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盯着黑暗中电脑的轮廓,呼吸急促。几秒后,他重新打开,这次点开的是“2023_08”文件夹。更多照片,更多不同的男人。有些照片里甚至能看到一只手入镜——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简约的腕表。
      那只手。他在手机里见过的那只手。
      童尹颤抖着点开一个名为“备注”的文本文件。里面是简洁的记录:
      “8.12,Alex,金融男,承受力一般,哭得有点早,没尽兴。”
      “8.19,Leo,健身教练,屁股条件不错,但太爱说话,烦。”
      “8.26,Mark,设计师,安静能忍,可以长期约。”
      “9.3,Kevin,留学生,太嫩了,没意思。”
      “9.10,暂停一次,加班。”
      “9.17,新人,代号K,条件极佳,但需要慢慢来...”
      K。
      童尹猛地往后翻,找到2023年9月的照片文件夹。最新的几张照片拍摄于9月下旬,背景依然是那个房间,但照片里只有一个人——趴在床上,深色微卷的头发,宽阔的背部线条向下收窄,臀部肌肉紧绷,皮肤上只有浅浅的红痕,显然还没真正开始。
      照片的视角很近,像是拍摄者站在床边俯拍。有一张甚至拍到了那个人的侧脸——虽然大部分被手臂遮住,但那个轮廓,那截挺直的鼻梁...
      童尹的手开始发抖。他点开另一个文档,名字是“想法记录”,像是某种日记:
      “2023.9.20
      今天试了一次当0,痛得想死。不明白那些人怎么能享受这个。也许我就是不适合,也许我该接受自己只喜欢掌控的感觉。
      打人的时候,看着他们忍耐、颤抖、最后崩溃,那种掌控感...比上床本身更让我着迷。
      工作压力越大,这种需求就越强烈。王阿姨总问我每天在家干嘛,她要是知道我在打男人的屁股,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最近的‘新人K’很有意思。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单纯来找刺激的。他看我的眼神...我说不清。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很危险,不能对‘玩具’产生多余的情绪。”
      “2023.9.25
      K今天问我为什么只打人不上床。我反问他为什么愿意被打却不上床。他笑了,说‘也许我们在等同一个东西’。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打破自己的规矩——不重复约同一个人超过三次,不对‘玩具’好奇,不询问真实姓名和个人信息。
      K已经是第四次了。
      而且我知道他的名字。凯尔·佩鲁齐。住在我楼上的意大利人。
      这太糟了。”
      “2023.9.28
      今晚和K在天台喝酒。没做别的,就是喝酒,看夜景,聊天。
      他说罗马的夜晚和北京不一样,说台伯河边的月亮看起来更温柔。我说北京的月亮像监视器,冷冷的。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很浅,但很好看。
      分开时他说‘下周见’,我竟然开始期待。
      这已经不是危险了。这是灾难。”
      记录在这里中断。最后一个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童尹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看着那些文字,那些照片,那个被称为“K”的男人在照片里的身影,在文字里留下的痕迹。
      原来凯尔不只是邻居。
      原来他们认识的方式,远比“楼下打招呼”复杂得多。
      原来他失忆前的生活,和他醒来后被告知的那些——体面的工作,优渥的生活,正常的社交——有着如此巨大的裂隙。
      “我不想当0,太痛了,还不如SM,打打他们,心里解闷...”
      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文字里的语气是他熟悉的,那种带着自嘲的直白,那种把黑暗念头用轻松语气说出来的方式——就像他今天面对公司同事时那样。
      所以他不是“正经人”,至少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种。他有一个秘密生活,一个在398平米的豪华公寓里进行的、连王阿姨都不知道的私密世界。他在那个世界里是掌控者,是施予方,是看着别人痛苦来缓解自己压力的人。
      而凯尔...是那些“别人”中的一个。
      童尹突然想起凯尔看他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复杂,那种欲言又止。他之前以为那只是邻居的关心,或者最多是一点暧昧的好感。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眼神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被拍打后的余痛,被掌控时的屈从,或者...某种更深的、记录里没写出来的情感连接。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童尹猛地抬头,迅速合上电脑。但已经晚了。病房门被推开,走廊的光线勾勒出凯尔的身影。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忘了什么东西。
      “我以为你睡了。”凯尔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童尹膝盖上的电脑上,又移到童尹苍白的脸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没什么。”童尹说,声音干涩,“就是睡不着,看看以前的文件。”
      凯尔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带了杯热牛奶,助眠的。”他走近,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你在看什么文件?”
      童尹本能地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凯尔的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秒钟,却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然后凯尔轻声说:“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童尹抬起头,看着凯尔。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个意大利男人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那些照片...”童尹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那些记录。”凯尔接话,“你失忆前写的那些。”
      “所以你早就知道。”童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们不只是邻居,你知道我们...我们...”
      “我知道。”凯尔平静地说,“医生说你失忆了,你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你妹妹在电话里哭着求我帮忙...我能说什么?‘其实我和你哥是BDSM关系,我每周去他家让他打我屁股’?”
      这话说得太直白,童尹的脸瞬间烧起来。不是羞耻,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震惊,荒谬,还有一丝...愤怒?
      “你应该告诉我。”他说。
      “告诉你什么?”凯尔反问,“告诉你你失忆前有特殊性癖好?告诉你我是你的‘玩伴’之一?告诉你我们约定的关系只限于那个房间,出了门就是陌生人?”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童尹,你连你父母都不认识了。我要怎么跟你解释这种...这种连正常人都很难理解的关系?”
      童尹哑口无言。凯尔说得对。如果今天之前有人告诉他这些,他会相信吗?一个体面的腾讯中层管理者,私下里是BDSM中的支配者,专门约男人来家里进行拍打惩罚?
      这听起来像某种糟糕的情色小说情节。
      “所以那些记录是真的。”童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真的...打你?”
      凯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童尹问,“你看起来...不像需要那种东西的人。”
      凯尔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那你呢?你看起来像需要打别人的人吗?”
      童尹看向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写代码,签合同,握手,递名片。也在某些夜晚,高高举起,然后落下,在另一个人的皮肤上留下印记。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不记得了。”
      凯尔走近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距离很近,童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夜晚的凉气。
      “你失忆前说过,工作压力太大,需要出口。”凯尔的声音很低,“你说掌控项目,掌控团队,掌控一切——但所有这些掌控最后都变成责任,变成压力。只有在那个房间里,你才能纯粹地掌控另一个人,不用考虑后果,不用负责,只需要感受力量。”
      童尹听着,那些话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能想象那个场景——自己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也许喝着酒,对凯尔说这些话。语气可能是自嘲的,也可能是认真的。他分不清。
      “那你呢?”他问凯尔,“你为什么接受?”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也需要出口。”许久,他说,“只不过我的方式和你相反。”
      这话让童尹心里一紧。他看着凯尔,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温和得体的意大利男人,可能也藏着某些他没有察觉的阴影。
      “记录里说...”童尹犹豫了一下,“说我们上过床。”
      “对。”凯尔点头,“那是破了规矩。BDSM不混入□□,那样会让关系变复杂。”
      童尹翻到那条记录,“9月28号,我们在天台喝酒。我写‘这已经不是危险了。这是灾难’。”
      凯尔的表情变了。那种平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那天晚上...”他开口,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天晚上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这一切,我会怎么办。”
      童尹屏住呼吸。
      “我说我会等你重新想起来。”凯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如果我想不起来呢?’。我说...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从零开始。”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童尹看着凯尔,看着这个在他失忆的世界里第一个出现、一直陪伴、照顾他的男人。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邻居的善意,不是因为偶然的救助。
      是因为承诺。一个失忆前的他对凯尔许下的、或者凯尔对他许下的承诺。
      “所以我们不只是...”童尹寻找着词汇,“不只是玩伴?”
      凯尔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觉得呢?”
      童尹不知道。他失去了所有能回答这个问题的记忆。他只有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那些赤裸的照片,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电脑还放在膝盖上,里面藏着他失忆前的秘密生活。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自己——支配者,掌控者,用疼痛作为出口的压力释放者。
      而凯尔,是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我需要时间。”童尹最终说,“我需要...消化这些。”
      “我知道。”凯尔站起来,“我把牛奶放在这儿,你趁热喝。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突然回头:“童尹。”
      “嗯?”
      “失忆前的你,和现在的你,都是你。”凯尔说,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深潭,“不管你接受不接受那部分,它都存在过。但现在的你有权选择,要不要让那部分继续存在。”
      门轻轻关上。
      童尹坐在黑暗里,看着床头柜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那些照片和文字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一张张看过去,这次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像是在看别人的生活。照片里的手确实是他的手,虎口的那道疤清清楚楚。
      文字里的语气也确实是他的,那种带着讽刺的直白,那种把黑暗念头轻描淡写说出来的方式。
      所以他确实是那个人。那个会在工作压力大时约男人来家里,打他们屁股来解压的人。那个制定了严格规矩,却因为一个意大利男人打破规矩的人。
      童尹关掉文件夹,打开另一个名为“工作备份”的文件夹。里面是各种项目文件,会议记录,工作计划。每一个都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是他今天下午展现出来的那种专业能力。
      两个世界。体面的公众生活,和隐秘的私人生活。被一道门隔开,被一段记忆遗失连接。
      他想起王阿姨欲言又止的话,想起妹妹担心的眼神,想起父母看到他处理工作时的骄傲表情。
      他们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除了凯尔。
      童尹拿起那杯牛奶,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温热微甜,顺着食道滑下去,带来一丝暖意。
      窗外,北京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像他一样,过着双重生活?有多少秘密被藏在体面的外表之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醒来,他还是要面对那个失忆的世界——父母的眼泪,妹妹的关心,工作的压力,还有凯尔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含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童尹关掉电脑,躺下,闭上眼睛。黑暗包裹了他,但这一次,黑暗不再空无一物。黑暗里有了画面——深灰色的房间,落地窗外的灯火,皮肤上的红痕,还有一个人回头看他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记忆还没有回来。但真相,已经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而在门外,凯尔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惨白的灯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夜晚,童尹——手里拿着拍打工具,眼神却犹豫不决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他以为有什么要改变了。
      然后就是车祸。记忆清零。一切归零。
      凯尔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两个并肩站在天台上的背影,远处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锁上屏幕,深吸一口气,走回病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童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中也在挣扎。
      凯尔看了他很久,然后轻声用意大利语说:“我会等你。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
      门再次关上。
      夜还很长,而记忆的碎片,正在黑暗深处缓缓上浮,等待被打捞,被拼凑,被重新赋予意义。
      或不被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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