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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停滞潮汐 ...

  •   童尹对着母亲说了重话。
      “别再叫任何人来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同学、同事、远房亲戚,谁都不要。我需要安静,需要自己待着,需要...呼吸的空间。”
      林淑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提着一袋刚削好的水果,脸上的表情从期待转为错愕,再变成受伤。她张了张嘴,想说“妈妈只是想帮你”,但看着儿子那张写满疲惫和烦躁的脸,最终只是点点头,轻声说:“好,妈妈知道了。”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儿子,转身离开时背脊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童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他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外面的人能看到他,能对他说话,能试图触碰他,但所有的声音都隔着玻璃,所有的触碰都隔着屏障。而他们还在不停地敲打箱壁,以为这样就能把他“敲”出来。
      凯尔那天之后没有马上出现。童尹在病房里独自待了两天,除了医生护士的例行检查,只有王阿姨按时送饭。父母和妹妹每天会来,但都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这让童尹更烦躁。
      他试着按照医生的建议“适当休息”,不去想记忆的事,不接触过去的东西。他看书——父亲带来的那些财经管理类书籍,但每一页都像是在看天书,那些他本该熟悉的术语现在只是一串串无意义的字符。他看电视——病房里的电视只能收到几个频道,不是婆媳剧就是抗日神剧,看得他头晕。他睡觉——但睡眠里充斥着破碎的梦境:一只戴着腕表的手,深灰色的床单,月光下的天台,还有一句永远听不清的意大利语。
      第三天早上,童尹对着镜子洗漱时,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皮肤因为住院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五官确实漂亮——眉毛整齐,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即使在面无表情时也显得柔和。这是一张他应该熟悉却完全陌生的脸。
      “你是谁?”他对着镜子低声问。
      镜子不会回答。
      上午十点,凯尔终于出现了。他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件干净的衣服和一本厚厚的书。
      “抱歉这两天没来。”凯尔说,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家里有些事要处理。”他没有具体说什么事,童尹也没有问。
      纸袋里的书是意大利文的,封面是某个古老的建筑。凯尔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想着你无聊时可以看看。虽然看不懂文字,但图片还不错。”
      童尹拿起书,随手翻了几页。确实是精美的摄影集,罗马的街道,威尼斯的运河,佛罗伦萨的教堂。在某一页,他停了下来——那是一张台伯河黄昏的照片,河水泛着金光,对岸的建筑轮廓模糊在暮色里。
      “这是哪里?”他问。
      “台伯河。”凯尔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照片,“罗马的母亲河。我小时候经常在河边骑车。”
      “很美。”
      “是的。”凯尔顿了顿,“你失忆前说过,想去罗马看看。我说我可以当导游。”
      童尹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你说‘等不忙的时候吧’。但你知道的,在北京的童尹永远没有‘不忙的时候’。”凯尔的语气很平淡,但童尹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把书放下,看向凯尔:“我这几天试了。”
      “试什么?”
      “试着找回记忆。”童尹说,“按照医生说的,适当休息,不给自己压力,顺其自然。结果都没有。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连你...连我们之间的事,我也只能通过那些冰冷的记录知道,但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凯尔在床边坐下,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你期望感受到什么?”
      “我不知道。”童尹诚实地说,“也许是熟悉感?是心动?是欲望?是...什么都好。但现在我看着你,我知道我们上过床,知道我在记录里写了‘美’,但我的身体,我的心,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话很残忍。童尹知道。但他累了,累于扮演那个“应该”记得一切的人,累于接收所有人的期待和失望。
      凯尔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最后他说:“也许你不需要‘找回’记忆。”
      “什么意思?”
      “也许你可以重新开始。”凯尔说,“不是童尹2.0,不是失忆版的童尹,就是一个...新的人。拥有童尹的身体,童尹的大脑,但可以选择不要童尹的过去。”
      童尹盯着他:“包括不要童尹的秘密生活?不要童尹的工作压力?不要童尹的家庭期待?也不要...”他顿了顿,“不要童尹和你的那段过去?”
      凯尔的睫毛颤了颤,但声音依然平稳:“如果你想要的话,是的。”
      “那你呢?”童尹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如果我只是个没有记忆的空壳,如果我不再是那个会写‘美’的童尹,你为什么还要每天来医院,照顾我,给我带书,陪我说这些?”
      这是童尹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凯尔的行为已经超出了邻居、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如果他们的关系真的只是记录里那种冰冷的BDSM玩伴关系,如果他失忆了,这段关系就该自然终结。但凯尔没有离开。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童尹。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背上切出一条条光带。
      “因为我答应过。”许久,他说。
      “答应什么?”
      “答应会等你。”凯尔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
      “那是失忆前的我要求的?”
      “不。”凯尔摇头,“是我自己决定的。在医院醒来的第一天,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就决定,我会留下来。”
      “为什么?”童尹追问,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凯尔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床沿。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变得很近,童尹能看清他灰绿色眼睛里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因为车祸那天晚上,在天台,你看着北京远处的灯火,说了一句话。”凯尔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耳语,“你说‘凯尔,如果我有一天不是我了,你还会认得我吗?’。我说‘只要你还是童尹,我就会认得’。你笑了,说‘那如果连童尹都不是了呢?’。我说...”
      他停住了。
      “你说什么?”童尹屏住呼吸。
      凯尔直起身,拉开了距离:“我说‘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走廊的脚步声,远处护士站的广播声,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童尹看着凯尔,看着这个在他空白的记忆里唯一清晰存在的男人。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是该相信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还是该相信眼前这个人眼中真实的温柔?
      最后他只是说:“我饿了。”
      凯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阿姨今天做了鱼片粥,说对伤口愈合好。我去热一下。”
      他离开后,童尹重新拿起那本意大利摄影集,翻到台伯河的那一页。金色的河水,暮色中的城市,遥远的异国风光。他想象自己站在那样的河边,身边站着凯尔,听他用意大利语说着什么。
      想象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午餐后,童尹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电脑,不是看那些秘密记录,而是登录了工作邮箱。收件箱里又堆积了几百封未读邮件,他大致扫了一眼——有项目进展汇报,有会议邀请,有同事的问候,也有几封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关心”。
      他点开一封来自人力部门的邮件,内容是询问他预计的返岗时间和需要公司提供的支持。他回复得很简短:“记忆恢复时间不确定,医疗证明已提交,具体返岗时间遵医嘱。”
      然后他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输入工号密码——居然还能登录。系统首页显示着他负责的几个项目状态,其中一个标着“高风险”,正是他前几天帮忙挽救的那个“星海”项目。看来问题解决了,状态已经转回“正常”。
      童尹盯着那个系统界面看了很久。这个虚拟空间里的一切他都熟悉——项目管理流程,审批节点,沟通模板。他甚至可以闭着眼睛说出每个按钮的功能。但这些熟悉感只停留在技能层面,不牵动任何情感。他不记得和这些项目相关的日夜加班,不记得和团队成员的争执或合作,不记得拿下项目时的成就感或失败时的挫败感。
      就像一台被清空了记忆但程序还在运行的电脑。
      他关掉系统,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是童尹,28岁,目前因车祸失忆住院。以下是我现阶段知道并接受的事实:
      1. 我在腾讯工作,职位是中层管理者。
      2. 我在北京海淀区有一套房。
      3. 我父母在杭州,有一个妹妹叫童盼。
      4. 我有一个外国邻居叫凯尔·佩鲁齐,意大利人。
      5. 我和凯尔在失忆前有过一段复杂的关系,包括BDSM和一次性行为。
      6. 我不记得以上任何一点带来的情感体验。
      7. 我需要时间重新认识这一切,或者重新选择要不要这一切。”
      他写完后读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8. 我现在很烦。”
      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童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种烦躁感还在,但稍微清晰了一些——他不是烦失忆本身,是烦所有人对“恢复记忆”的期待,烦自己对自己“应该怎样”的要求,烦这个他必须重新面对但毫无头绪的世界。
      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带来了最新的CT结果。
      “血肿吸收得很好,骨折也在愈合。”医生说,“从生理上讲,你可以准备出院了。但记忆方面...”他翻看着病历,“还是没有进展?”
      童尹摇头。
      医生合上病历,看着他:“童先生,我直接说吧。脑损伤后的记忆恢复,有时候需要几周,有时候需要几个月,有时候...可能就永远这样了。医学上没有保证。”
      “所以可能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童尹问。
      “可能。”医生点头,“但重要的是,你的认知能力、逻辑思维、专业技能都没有受损。你完全可以重新学习生活——重新认识家人,重新投入工作,重新建立人际关系。就像...就像搬到一座新城市开始新生活一样。”
      “带着28年的空白?”
      “带着28年的基础。”医生纠正道,“你的大脑已经发育成熟,你的知识储备还在,你的性格底色可能也没变。你只是...忘了具体的故事。”
      医生离开后,童尹一直在想那句话——“忘了具体的故事”。
      所以“童尹”这个人,是一本写满了28年故事的书。现在书被撕掉了所有文字,只剩下空白的纸张和结实的装帧。他可以在这本空白书上写新的故事,但装帧已经固定了——书的尺寸,纸张的质地,甚至某些页角被翻旧的痕迹,都还在。
      傍晚,父母和妹妹一起来了。这次他们没有带任何“可能触发记忆”的东西,只是带了晚餐和干净的衣服。
      林淑华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努力笑着:“小尹,妈妈想过了,是妈妈不对。以后妈妈不逼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不好?”
      童建国也点头:“你妈这几天都没睡好,一直在自责。但我们想通了,只要你人好好的,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童盼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哥,这是我用自己攒的钱给你买的新手机。你那个旧手机屏幕摔裂了,用着不安全。新手机里我只存了咱们一家四口和凯尔的电话,其他什么都没有。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加别人。”
      “好。”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共情本能的反应,他伸出手,抱了抱母亲。
      林淑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颤抖着回抱住他,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肩头。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地抱着,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童尹几乎要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
      晚上,凯尔来的时候,童尹正在用新手机。屏幕很亮,系统很流畅,通讯录里只有五个名字:爸爸,妈妈,妹妹,王阿姨,凯尔。
      “新手机?”凯尔问。
      “妹妹送的。”童尹把手机递给他看,“她说我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加别人。”
      凯尔看了一眼通讯录,点点头:“很好。”
      “凯尔。”童尹忽然说,“出院后,我想去你家看看。”
      凯尔愣住了:“我家?”
      “对。楼上。我想看看我们认识的地方。”童尹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凯尔的表情变得复杂。童尹看懂了那种复杂——那是担忧,是犹豫,是害怕什么被揭穿,也是期待什么被重新发现。
      “好。”最终凯尔说,“等你出院。”
      “还有。”童尹继续说,“我想听你说意大利语。不是教我,就是说。随便说什么都行。”
      这次凯尔真的惊讶了:“为什么?”
      “不知道。”童尹诚实地说,“就是...想听。也许我的耳朵记得一些我的大脑忘了的东西。”
      凯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意大利语说了句话。声音很低,语调柔软,像吟唱也像叹息。
      “什么意思?”童尹问。
      “意思是...”凯尔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会记得所有夜晚,即使人类已经忘记’。”
      童尹重复了一遍那句意大利语,发音生涩但认真。凯尔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童尹心里某处突然抽紧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凯尔已经离开,父母妹妹也回了宾馆。童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里握着新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通讯录里“凯尔”两个字。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那句意大利语。
      月光会记得所有夜晚,即使人类已经忘记。
      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明天,也许他还会烦躁,还会迷茫,还会对这一切感到不耐烦。但至少今晚,他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那个“以前的我”。
      失忆不是终点。
      也许,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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