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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熟悉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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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童尹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那本意大利摄影集和新手机。其他东西,王阿姨已经提前收拾好送回了家。十月的北京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落叶味道。
父母坚持要送他回公寓,被童尹婉拒了。
“我想自己回去。”他说,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就一站地铁的距离,我认得路。”
“可是你的记忆...”
“我不记得人,但记得地方。”童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导航功能还在。”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童盼陪他走到地铁站,看他进站就离开。而凯尔,会在小区的入口等他。
地铁里人不多,童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摇晃,窗外的广告灯牌快速掠过,陌生的汉字和面孔在眼前一闪而过。他试着回忆——以前也是这样坐地铁上下班吗?早高峰会不会很挤?他应该在哪一站下车?
大脑一片空白。
但身体记得。当广播报出“海淀黄庄”时,他的腿自己站了起来,随着人流走向车门。刷卡出站,上扶梯,右转,再走两百米——每一步都流畅自然,像是走了无数遍。
小区门口,凯尔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倚在门禁边的墙上,低头看着手机。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
童尹走近时,凯尔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
“欢迎回来。”凯尔说。
他们没有直接回童尹的家,而是去了凯尔的公寓——就在童尹楼上,同一个户型,398平米。电梯里,童尹盯着楼层按钮,突然说:“我应该按18层,对吧?”
凯尔转头看他:“你记得?”
“不记得。”童尹摇头,“但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15,16,17,18。
“叮”的一声,门开了。
凯尔拿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门推开时细微的气流声。童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怎么了?”凯尔问。
“没什么。”童尹说,迈步走了进去。
第一感觉是熟悉。
不是那种“哦这个户型我也有”的熟悉,而是更深层的、几乎生理性的熟悉。玄关的宽度,客厅的挑高,落地窗的角度,甚至是空气中淡淡的香薰味道——雪松混合着一点柑橘,很淡,但存在感很强。
“你也用这个香薰?”童尹脱口而出。
凯尔正在换鞋,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这个味道。”童尹深吸一口气,“雪松和柑橘。我在我家里也闻到过。”
凯尔直起身,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记得?”
“不。”童尹皱眉,“但我觉得我闻过。不止一次。”
他走进客厅。装修风格和他家完全不同——童尹的公寓是现代简约,灰白为主,线条干净。凯尔这里却有很多温暖的元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墨绿色的丝绒单人椅,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甚至有一架立式钢琴。
但布局是一样的。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走廊通向卧室和书房,落地窗外是同样的城市景观。童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
“我来过这里。”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凯尔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厨房倒水。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童尹继续观察。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材质看起来很柔软。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意大利文,书页间夹着一张明信片。他走近,看到明信片上是罗马的西班牙广场——这个他认识,因为在那本摄影集里见过。
但吸引他注意的是钢琴。黑色的漆面光可鉴人,琴盖紧闭,但琴凳没有完全推回去,像是有人不久前刚坐过。
“你会弹钢琴?”童尹问。
凯尔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会一点。小时候被逼着学的。”
童尹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盖。冰冷的触感,但下面隐约有温暖的共鸣,像是琴弦还记得最近的振动。
“你弹过什么给我听吗?”他问。
凯尔把水杯放在钢琴上:“你想起来什么了?”
“没有。”童尹转身,背靠着钢琴,“只是觉得...你应该弹过。在这里,晚上,窗外有灯光。”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没有看凯尔,而是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就在那个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同样的角度,但窗外是黑夜,城市灯火如星海,钢琴声在房间里流淌,低沉,温柔,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童尹闭上眼睛,试图追索,但只有黑暗和头痛的前兆。
“头疼了?”凯尔的声音很近。
童尹睁开眼,发现凯尔已经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步。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凯尔睫毛的弧度,看清那双灰绿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有一点。”童尹说。
“坐下休息吧。”凯尔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那个触碰很轻,但童尹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反感,是...警觉。像是某种本能被唤醒——被触碰时应该有的反应,评估对方的意图,判断是接受还是拒绝。
凯尔似乎感觉到了,立刻松开了手。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童尹捧着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很舒服。
“你一直盯着我看。”童尹突然说。
凯尔愣了一下:“有吗?”
童尹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凯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坦然地回视,里面有太多童尹读不懂的东西——怀念,担忧,期待,还有某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苦的情绪。
“我在想,”凯尔缓缓说,“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
“什么意思?”
“对我而言,你是童尹。不管记不记得,你就是你。”凯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在你出院时等你的邻居,一个你电脑记录里的‘K’,一个你说过‘美’但现在已经忘记的人。我在想,在你现在的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沉重。童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试图从那些记录里拼凑出一个你,但拼出来的只是一个角色——‘意大利人’,‘玩伴’,‘技术很好的人’。但那不是你,对吧?”
“对。”凯尔点头,“那只是我和你关系的一个切片。就像你的工作文件只能拼出‘公司中层童尹’,但拼不出会在压力大时约人打屁股的童尹,也拼不出会在天台说‘有时候我希望我不是我’的童尹。”
童尹盯着他:“所以你是谁?”
凯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凯尔·佩鲁齐,24岁,罗马人,来北京出差——或者说体验生活。父亲经营金融公司,家里还算有钱,所以可以任性。喜欢爵士乐,会弹一点钢琴,讨厌早起,咖啡要加双份糖。”他顿了顿,“以及,对你有着超出邻居范畴的关心。”
“因为那一次?”
“不。”凯尔摇头,“因为那一次之后的很多次。因为你打破规矩让我留下,因为你在天台上说那些话,因为你在医院醒来时看我的眼神——即使那时候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的眼睛还在问我‘你是谁’。”
童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扇门,但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推开。
“我想看看你的卧室。”他突然说。
凯尔的表情凝固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因为记录里说,”童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在我家做过。但我在想,也许不止一次。也许也在你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凯尔脸上,让他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童尹,”凯尔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紧绷,“你确定要这样做吗?打开一扇门,可能就关不上了。”
“我已经在门里了。”童尹站起来,“从我打开那个文件夹开始,门就已经开了。现在我只是想看看门后的房间长什么样。”
他们对视了很久。最后凯尔也站起来:“好。”
走廊不长,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凯尔的卧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站在一边,让童尹先进去。
房间的布局和童尹的卧室一样——床靠墙,对面是电视柜,侧面是落地窗和通往卫生间的门。但装修风格完全不同:深蓝色的墙面,胡桃木的家具,床上是墨绿色的床品,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童尹走进去,环顾四周。这里的气味更浓——雪松,柑橘,还有一点凯尔身上那种须后水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深灰色的床单,枕头的凹陷,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本书和一杯水——杯子里还有半杯,水面静止。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抽屉。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童尹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几样东西:一盒未开封的保险套,一管用了一半的润滑剂,还有一个相框,面朝下放着。
他的手指悬在相框上方。凯尔站在门口,没有阻止,也没有靠近。
童尹翻过了相框。
照片里是他自己。
不是证件照,不是工作照,而是一张明显偷拍的照片——他坐在某个咖啡厅的窗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表情放松,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从未在自己其他照片里见过的神情:毫无防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23.9.15。车祸前三周。
“这是哪里?”童尹问,声音有些干涩。
“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凯尔说,“那天你约了人谈事,但对方迟到了。你坐在那里等了二十分钟,看了三次表,但一次都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最后你开始看手机,然后笑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我就坐在你斜对面,拍下了这张照片。”
童尹盯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快乐。不是工作成功的那种快乐,而是一种简单的、平静的、对自己所在的世界感到满意的快乐。
“为什么拍我?”他问。
“因为那时候我想,”凯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能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一定有一个很丰富的内心世界。我想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什么。”
童尹放下相框,转向凯尔:“所以在那之前,在我们...在那些记录开始之前,你就已经注意到我了?”
凯尔点头:“我搬来的第三天,在电梯里遇到你。你抱着电脑包,眼睛下有黑眼圈,但看到我时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后来在健身房,在超市,在楼下取快递...每次遇到,你都会点头示意。直到有一次,我在小区里迷路了——那天下雨,导航信号不好,我绕了三圈没找到便利店。你正好下班回来,问我在找什么,然后说‘跟我来,我带你去’。”
童尹想象那个场景:雨夜,两个男人,一把伞。但想不起任何细节。
“然后呢?”
“然后你带我去了便利店,自己也买了东西。结账时你说‘新搬来的?习惯北京了吗?’。我说‘还在适应’。你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就住楼下’。”凯尔顿了顿,“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
“那第一次...打你,是什么时候?”
凯尔的表情变得复杂:“一周后。你在电梯里看起来情绪很低落,我问你还好吗,你说‘工作上的事,习惯了’。出电梯时,你突然回头,说‘对了,凯尔,问你个奇怪的问题’。”
“我问了什么?”
“你问,‘你试过BDSM吗?’”
童尹愣住了。
“我当时也愣住了。”凯尔继续说,“然后你说‘算了,当我没问’,就要走。我叫住你,说‘没有,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试试’。”
“你就这样答应了?”童尹难以置信,“对一个刚认识的邻居?”
凯尔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因为那时候你看起来...太累了。累到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而你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在邀请,是在求救。”
童尹闭上眼睛。那些记录里的文字突然有了重量——不是冰冷的事实陈述,而是一个人在压力下的崩溃边缘伸出的手。而他伸向的对象,是这个当时才认识一周的意大利男人。
“所以你答应了。”童尹睁开眼,“不是为了刺激,是为了...救我?”
“一开始是。”凯尔走近一步,但又停在安全距离外,“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是因为...我喜欢看你放松下来的样子。喜欢你在那个房间里,暂时放下所有责任和面具,只是做你自己的样子。”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童尹重新看向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松。那是凯尔眼里的他,是他自己已经忘记的他。
“我想不起来。”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试着感受,试着回忆,但什么都没有。我知道这些故事应该触动我,应该让我想起什么,但我的大脑就像一堵水泥墙,所有的情感都被拦在外面。”
凯尔走到他面前,这次没有保持距离。他们的影子在深蓝色墙面上交叠。
“那就不要想。”凯尔说,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失望,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沉的接受,“就当听了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的故事里有一个叫童尹的人,他很特别,我关心他,现在他失忆了,我想陪他重新开始。就这么简单。”
“这不可能简单。”童尹说,“那些记录,那些照片,那个‘美’字...这些都不是‘简单’能解释的。”
“那就复杂。”凯尔说,“让它是复杂的。让它是混乱的,不确定的,充满疑问的。让它是现在的我们——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和一个记得太多的人,试着在中间找到一个能并肩站立的地方。”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要触碰童尹的脸,但在最后一厘米停住了,转而落在童尹的肩膀上。那个触碰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要求你想起我。”凯尔说,“我只要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现在的你认识现在的我。从零开始,从今天开始,从这个房间开始。”
童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感,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握住自己肩膀的手——那只在照片里出现过的手,那只在记录里被描述为“技术很好”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覆在凯尔的手背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凯尔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而童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凯尔。”童尹说,声音出奇地平稳,“带我看看你家其他地方吧。书房,厨房,阳台。我想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凯尔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走出卧室,回到客厅。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整片地板都被照亮了。童尹跟着凯尔参观每一个房间,听他介绍每一样东西的来历——书房里那些从罗马带来的书,厨房里那些他还在学习使用的中式厨具,阳台上那几盆顽强活着的绿植。
最后他们回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下午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明亮,远处能看到童尹公司所在的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我以前经常站在这里看你下班。”凯尔忽然说。
童尹转头看他。
“你总是很晚回家,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我会站在这里,看着楼下,等你从车上下来,走进楼里。然后三分钟后,楼下会传来开门声。”凯尔的声音很轻,“那是我每天最安心的时刻——知道你安全回家了。”
童尹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共鸣——一种孤独的人看到另一个孤独的人时,那种无声的理解。
“凯尔。”他说。
“嗯?”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凯尔转头看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明亮的天光:“那我就每天给你讲一点过去的故事,直到它们变成新的记忆。”
“那不公平。”
“爱情从来就不公平。”凯尔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补充,“我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童尹打断他,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应付的,而是一个因为理解了某个复杂真相而露出的、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容。
窗外,一群鸽子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串悠长的哨音。
童尹的手机响了,是童盼发来的消息:“哥,到家了吗?晚上想吃什么?妈妈说要给你做顿大餐。”
他回复:“到了。都可以,你们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凯尔:“晚上我家人要过来吃饭。”
“需要我回避吗?”凯尔问。
童尹想了想,摇头:“不。留下来吧。我想让他们认识你——不是作为邻居,是作为...我的朋友。”
那个停顿很明显,但凯尔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好。”
黄昏开始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童尹站在凯尔家的客厅里,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记忆还没有回来。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但也许,就像凯尔说的,他们可以从今天开始,重新写故事。
不是覆盖过去,而是在过去的废墟旁边,建一座新的房子。
窗外,北京夜晚的灯火开始闪烁,像一场无声的庆典,庆祝某些东西的结束,和另一些东西的开始。
而在那面深蓝色的卧室墙上,那张被翻过来的照片里,童尹还在咖啡厅的阳光下微笑着,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不知情。
也许这样也好。
无知,有时候是一种祝福。而重新开始,有时候是一种勇气。
童尹深吸一口气,雪松和柑橘的味道充满胸腔。
“走吧,”他对凯尔说,“下楼,回我家。我爸妈应该快到了。”
他们一起走出门,走进走廊,按下电梯。电梯门关上时,童尹最后看了一眼凯尔家的门。
那扇门关上了,但这一次,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也知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再敲开它。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童尹看着凯尔的侧脸,突然说:“你弹钢琴的时候,会弹爵士吗?”
凯尔转头,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会一点。怎么了?”
“下次,”童尹说,“弹给我听。”
电梯到达17楼,“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