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重回轨道 ...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童尹站在衣帽间里,面对一整排衬衫和西装,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衣服的质地都很好,熨烫平整,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他随手拿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又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搭配看起来应该不会错。穿上的时候,他注意到衬衫袖口有细微的磨损,西装裤腰围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专业,很得体,很“公司中层管理者”。只是眼神里还有些不确定。
王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吐司、咖啡,摆盘精致得像酒店自助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童尹,眼眶有点红:“童先生,您真的要今天就去上班吗?医生不是说可以多休息几天...”
“总得试试。”童尹坐下,咬了一口吐司,酥脆,带着黄油的香气,“而且公司那边,好像有项目急着要我处理。”
这是昨晚收到的邮件——不是HR的例行问候,而是他直属上级王总发来的,语气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紧迫。童尹大致扫了一眼,是他失忆前负责的一个重点项目,现在卡在某个技术环节,团队解决不了。
他回复得很简短:“明天到公司看看。”
出门前,童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钥匙放在一个小托盘里,旁边是车钥匙——他这才想起,自己应该是有车的。但他不记得车停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平时是开车还是坐地铁上班。
最后他选择了地铁。至少这条路线,他记得怎么走。
早高峰的地铁比前天下午拥挤得多。童尹被人群推搡着挤进车厢,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黑暗隧道。周围是各种各样的面孔:疲惫的,麻木的,盯着手机的,闭目养神的。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
但也许曾经,这些面孔里有人和他有过交集——同车过,对视过,甚至不小心撞到过。只是现在,所有的连接都断了。
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刷卡,上扶梯,右转。这次他走得更慢,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共享单车堆成小山。每一个细节都在努力唤醒什么,但大脑依旧沉默。
公司大厦出现在视野里时,童尹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是一栋很高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晨光中反射着天空的蓝色。他仰头看着,试图唤起一丝熟悉感,但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张明信片上的陌生地标。
走进大厅,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女孩。其中一个看到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童...童哥?您来上班了?”
童尹点点头,不确定该说什么。
“您稍等,我帮您刷卡!”女孩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另一个已经拿起电话小声说着什么。
闸机打开,童尹走进去。电梯间挤满了等电梯的人,空气里有咖啡、香水和人体的混合气味。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
“童尹?”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表情惊讶中带着不确定:“真的是你?听说你出车祸了,还以为你要休息好久...”
“恢复得差不多了。”童尹说,语气尽量自然。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上下打量着他,“看起来气色不错。那个...记忆方面,怎么样了?”
“还在恢复。”童尹简短地说,不想在这个场合多谈。
电梯到了。人群涌进去,童尹跟着进去,站在最里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挤了进来,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电梯停在21楼。童尹跟着几个人走出去,走廊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他凭着直觉左转,走到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项目三部”,下面有一行小字“负责人:童尹”。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大概有二十几个工位,大部分已经有人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讨论声混成一片典型的办公室白噪音。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他。
键盘声停了。
电话被按掉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注视——有关切,有惊讶,有好奇,也有某种小心翼翼的评估。童尹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闯入了别人的领地的动物。
然后,一个坐在最里面的年轻女孩站了起来,眼睛一下子红了:“童哥...”
她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围了过来。
“童哥你回来了!”
“身体怎么样了?”
“我们好担心你!”
“项目的事不急,你好好休息...”
声音七嘴八舌地涌过来,带着真实的关心和热情。童尹被围在中间,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脸,他们的表情那么真挚,眼神那么温暖——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谢谢大家。”他最终说,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我没事了。就是...记忆还有点问题,可能暂时认不全人,大家多包涵。”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挤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认不认识都没关系,人回来就好!我是老张,咱们部门的副手,你住院这段时间我暂时顶着。”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个星海项目,多亏了你上次在医院远程处理,不然真悬了。投资方那边特别满意,王总早上还特意打电话来表扬。”
童尹点点头:“应该的。”
“你的办公室一直给你留着。”老张指向走廊尽头的一间玻璃办公室,“每天都有打扫。电脑也准备好了,密码没变。”
童尹走向那间办公室。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里面很简单——一张L形办公桌,两台显示器,一个书架,一盆绿植。很标准的经理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皮质座椅很舒适,高度刚刚好。电脑屏幕亮着,需要输入密码。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了自己常用的组合——正确。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和必要的软件图标。他点开邮件客户端,未读邮件数显示为347。他大致扫了一眼标题,大部分是项目相关的,也有几封私人邮件——来自“童盼”、“妈妈”、“王阿姨”,还有一封来自“K”,时间是车祸前一天晚上,标题是“关于明晚”。
童尹盯着那封邮件,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最终他没有点开,而是关掉了邮件客户端,打开了项目管理软件。
工作,至少是他现在还能抓住的东西。
上午过得很快。老张进来过几次,带来一些文件让他签字,简单汇报了几个项目的进展。童尹看着那些文件,大脑自动运转起来——风险评估,资源调配,时间节点,他的专业本能让他很快就能抓住重点,给出意见。
“你还是老样子。”老张第三次进来时,忍不住说,“脑子一点没坏。”
童尹抬头看他:“我以前什么样?”
“严谨,高效,要求高。”老张笑了,“有时候太高了,下面的人会抱怨。但你从来对事不对人,项目出了问题你第一个担责任,所以大家还是服你。”
童尹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报表。
中午,几个年轻同事来敲他办公室的门,邀请他一起去食堂吃饭。童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食堂在五楼,很大,菜品种类繁多。童尹跟着同事们排队,看着那些菜,完全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童哥,还是老样子?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童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取完餐,他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五个人,三男两女,都很年轻,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他们聊着工作上的事,抱怨某个难搞的产品经理,讨论周末的团建活动,偶尔会小心地问童尹几个问题,但不过分深入。
童尹安静地听着,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糖醋排骨酸甜适中,西兰花很爽口。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尝不出“熟悉”的感觉。
“童哥,”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小陈,童尹记住了他的名字——突然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差点被隔壁组欺负死了。那个李经理,老是想抢我们的资源,要不是老张挡着,好几个项目都要被他撬走。”
另一个女孩点头:“对,还好你回来了。今天消息一传开,李经理那边就安静了。”
童尹看着他们:“我以前...很凶吗?”
几个人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凶,是有气势。”小陈说,“你在会议室一坐,话都不用说,对面就知道占不到便宜。”
“而且你护短。”女孩补充,“咱们组的人,只能你骂,别人说一句都不行。”
童尹低头喝了口汤。这些评价勾勒出一个形象:一个强硬的、护短的、让人安心的领导者。这个形象和他电脑里那个记录着秘密生活的形象,判若两人。
午餐后回到办公室,童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如蚁,这个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运转如常。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凯尔发来的消息:“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童尹想了想,回复:“还行。大家都很热情。”
“记得休息。别太累。”
“好。”
简单几句对话,却让童尹心里某个地方安定了一些。至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全部的真相——包括那些他不记得的、黑暗的部分。
下午两点,有一个部门例会。童尹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吧。”童尹走到主位,自然地坐下。
会议开始了。各个项目组汇报进展,提出问题,讨论解决方案。童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这个项目的风险在哪里,那个团队的资源缺口有多大,下一步应该优先做什么。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他抬起头,开始说话。
没有准备,没有讲稿,但话很流畅,逻辑很清晰。他指出了三个项目的时间节点问题,调整了两个团队的资源分配,否决了一个不切实际的需求变更。每一条意见都直击要害,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明确。
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张带头鼓起掌来。
“还是童哥厉害。”有人说,“一眼就看到问题所在。”
童尹没有笑。他只是合上笔记本:“散会。刚才提到的问题,相关责任人明天上午给我解决方案。”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疲惫。刚才的会议,他完全是靠本能在应对。那些决策,那些判断,都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反应,不需要思考就能执行。
但这让他更困惑——如果工作能力可以保留,为什么对人的记忆就完全消失了?为什么他能记住项目管理的每一个细节,却记不住这些同事的脸?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经过他办公室时都会探头说一声“童哥再见”。童尹一一回应,虽然还是叫不出大多数人的名字。
六点半,办公室基本空了。童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在他拿起包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那个中午一起吃饭的女孩,她叫小雨,看起来有点紧张。
“童哥,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她站在门口,手指绞在一起。
“什么事?”
“你出事那天晚上...”小雨犹豫着,“我加班到很晚,大概十一点多,看到你和一个人一起下楼。是个外国人,很高,很帅...”
童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在电梯里说话,我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你说‘今晚谢谢你’。那个人说‘是我该谢谢你’。”小雨咬了咬嘴唇,“然后第二天就听说你出车祸了...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和那个人有关...”
“你认识那个人吗?”童尹问,声音很平静。
小雨摇头:“不认识。但感觉你们很熟的样子。”她顿了顿,“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如果你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也许可以找那个人问问。”
童尹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孩眼里是真切的关心。她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凯尔,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她只是单纯地担心。
“谢谢你告诉我。”童尹说,“我会处理的。”
小雨点点头,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童哥你路上小心,明天见。”
她离开后,童尹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电梯里的对话——“今晚谢谢你”,“是我该谢谢你”。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客套,但放在他和凯尔的关系背景下,就有了不同的含义。
谢谢什么?谢谢那一次的“美”?谢谢天台上的谈话?还是谢谢其他什么?
童尹拿起手机,想给凯尔打电话,但最终只是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回复很快:“七点半,我家?”
“好。”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童尹站在路边,看着这个繁华而陌生的城市,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所有人都在欢迎他回来,所有人都在庆祝他康复,所有人都在期待“以前的童尹”重新领导他们。
但那个“以前的童尹”已经不在了。现在的这个,只是一个拥有同样技能、同样长相、却失去了所有情感连接的空壳。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小区的地址。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童盼发来的:“哥,第一天上班累不累?妈妈让我问你晚饭吃了没,没吃的话她让王阿姨给你送过去。”
童尹回复:“吃了,不累。你们别担心。”
“那就好。对了,凯尔哥哥今天给我发消息,问你情况来着。他真的很关心你。”
童尹盯着那句话,很久才回复:“我知道。”
车停在小区门口。童尹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大门。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按了18层的电梯按钮。
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革履,表情平静,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混乱和迷茫。
叮。18层到了。
凯尔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童尹推开门,听到钢琴声——爵士乐,慵懒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
凯尔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听到声音,他停了下来,转过身。
“欢迎回来。”他说,和早上在医院门口说的一样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
童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今天上班了。”
“感觉怎么样?”
“大家都很高兴我回来。”童尹说,“但他们高兴的,是那个‘以前的童尹’回来了。而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凯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次他没有保持距离,而是直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童尹的脸:“你是童尹。不管记不记得,不管变成什么样,你就是你。”
“那如果我不想做‘以前的童尹’了呢?”童尹问,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如果我想做一个新的童尹,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管理项目、不知道怎么和同事相处、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的童尹呢?”
凯尔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温暖而坚定。
“那就做新的童尹。”凯尔说,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深潭,“我教你怎么管理项目——虽然你可能比我还懂。我教你怎么和人相处——虽然你可能比我更擅长。我教你怎么面对我...”他顿了顿,“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童尹闭上眼睛。钢琴声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混合着雪松和柑橘的香气,混合着凯尔手指的温度,混合着这一天所有的混乱和迷茫。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向前一步,把额头抵在凯尔的肩膀上。
那个姿势很脆弱,很依赖,完全不像“以前的童尹”会做的事。但他太累了,累于扮演,累于假装,累于在这个所有人都期待他“恢复正常”的世界里,做一个没有记忆的演员。
凯尔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的手从童尹的脸颊移到后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今天听说,”童尹的声音闷在凯尔的肩膀里,“我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到我们在电梯里。我说‘今晚谢谢你’,你说‘是我该谢谢你’。”
凯尔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在谢什么?”童尹问。
许久,凯尔才回答:“谢谢你让我看到真实的你。哪怕只有一瞬间。”
童尹抬起头,看着凯尔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他读不懂全部,但他读懂了其中一种:悲伤。
为那个已经消失的、真实的童尹而悲伤。
“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童尹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但这次语气不同了。
“那我就爱这个想不起来的你。”凯尔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钢琴键落下的声音,“爱这个困惑的、迷茫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你。爱这个需要重新学习一切的、脆弱的、真实的你。”
这不是童尹预期的答案。他预期的是安慰,是鼓励,是“你会想起来的”的承诺。
但不是这个。
不是“爱”。
这个词太沉重,太真实,太无法回避。
童尹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需要空间,需要氧气,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词带来的冲击。
凯尔没有追近。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眼神坦然,像是在说:我说了真话,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但这是真相。
钢琴声早已停止,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北京夜晚,依旧灯火通明。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在说真话,有多少人在伪装,有多少人在爱,有多少人在假装不爱?
童尹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雪松和柑橘香气的房间里,有一个意大利男人刚刚对他说了“爱”。而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以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记忆。
是本能。
或者,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