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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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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我递交了保送申请材料。班主任说,以我的成绩和履历,几乎可以确定会被清华录取。
“恭喜啊瞿若!”顾阳城兴奋地拍我的肩,“这下稳了!”
我勉强笑了笑。本该高兴的事,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我离苏景辰的世界,又远了一步。
四月初的一个雨天,我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出来时,雨下得正大,我没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
“瞿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到苏景辰站在那里。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但看起来干净了些。
“你怎么...”我有些意外。
“路过。”他说得很简短,把伞往我这边倾斜,“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雨很大。”他打断我,“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他大半边身子都在雨里,羽绒服很快湿透了。
“你...”我想说你把伞打过去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他也不会听。
一路沉默。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我们踩在水里的脚步声。
走到我家楼下时,他突然说:“听说你保送清华了。”
“嗯。”
“恭喜。”
“谢谢。”
又是沉默。雨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吹得伞几乎要拿不住。
“那我上去了。”我说。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他站在雨里,伞完全倾向我这边,整个人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流过他苍白的脸颊。
“我...”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你上去吧。”
我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二楼时,我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我的方向,像个固执的守望者。
雨很大,风很急。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他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在桌洞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昂贵的钢笔,旁边有一张纸条:“祝你前程似锦。——苏”
我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转。很沉,很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顾阳城凑过来:“哇,这牌子!谁送的?”
“苏景辰。”
“他?”顾阳城惊讶,“他哪来的钱买这个?”
我也想知道。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这支笔至少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课间时,我去了他常去的那家修车厂。王叔正在修车,看到我,叹了口气。
“小瞿啊,你是来找景辰的?”
“嗯。他在吗?”
“在里屋。”王叔擦了擦手,“不过...你最好别去了。”
“为什么?”
王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昨晚发高烧,今天早上硬撑着来上班,结果晕倒了。我们刚把他送去医院。”
我心里一紧:“哪家医院?”
“就附近的社区医院。”
我转身就跑。跑到医院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在输液室找到了苏景辰——他躺在最里面的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手上打着点滴。
“你...”我走到床边。
他睁开眼,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王叔告诉我了。”我说,“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躺着吧。”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怎么说?”
“疲劳过度,营养不良,加上感冒没好彻底。”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突然想起那支钢笔。
“你哪来的钱买那么贵的笔?”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接了份私活,给人修一辆古董车,老板给的钱多。”
“所以你拿那钱买了笔?”我的声音在抖。
“嗯。”
“苏景辰,”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爸的医药费凑齐了吗?”
他移开视线:“...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买那支笔?”我问,“为什么不把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送你点什么。想让你知道,我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我打断他,“也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送我礼物?也可以不在乎钱?也可以不用为了几块钱跟人拼命?”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苏景辰,你清醒一点。”我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支笔能解决的。你明白吗?”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但他还是那样做了,像个偏执的孩子,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试图证明什么。
证明他还在乎我?证明他还能给我什么?还是证明...他还没有完全放弃?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用尽力气却依然无能为力的样子,我的心痛得快要裂开。
“你好好休息。”我站起来,“我先走了。”
“瞿若。”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如果...”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努力,如果我拼了命地努力,如果我有一天能追上你...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想说能,想说我一直都在等,想说我不在乎你追不追得上。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现实不允许我说这些。
“苏景辰,”我背对着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我们...”
“我知道了。”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你走吧。”
我没回头,走出了输液室。走到医院门口时,我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继续往前走。
那天之后,苏景辰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努力”。
他辞掉了修车厂的工作,去了一家工资更高但更累的物流公司,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晚上还要去夜校上课,回到家还要复习到凌晨。
顾阳城说:“他疯了。我昨天在街上看到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都在晃。”
李锐也说:“我听三班的人说,苏景辰现在打三份工,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他不要命了?”
陈文琛推了推眼镜:“根据医学研究,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免疫力下降、记忆力减退,严重的话还可能引发心脏问题。”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我也在担心。但我能做什么?去劝他?他不会听。去帮他?他不会接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
四月中旬,我在学校附近又遇到了他。他正从一家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边走边啃。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想绕开。
“苏景辰。”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我们谈谈。”我说。
“没什么好谈的。”他想走。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僵住了。
“你这是在惩罚谁?”我问,“惩罚你自己?还是惩罚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惩罚谁。”他说,“我只是...想追上你。”
“用这种方式?”我指着他的面包,“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打三份工,连顿饭都吃不好?你觉得这样就能追上我?”
“我不知道!”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崩溃的边缘,“我不知道该怎么追!我不知道除了拼命我还能做什么!瞿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能配得上你?”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我有点失控。”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挣扎,突然很想抱抱他。但我知道,我不能。
“苏景辰,”我轻声说,“你不需要追上我。你只需要...好好活着。”
他笑了,笑得很苦:“好好活着?怎么好好活着?看着你越走越远,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我配不上你’?”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
“可我觉得。”他说,“每次看到你,看到你穿着干净的校服,拿着最新的参考书,和同学们讨论着未来和理想,我就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属于那个光明的、有希望的世界,而我...我只配在泥潭里挣扎。”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我问,“用自虐来证明什么?证明你有多惨?证明我们之间有多不可能?”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好。”我点头,“既然你这样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想怎么糟蹋自己,就怎么糟蹋吧。我不会再管了。”
我转身离开。这一次,是真的心死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的心结,不是靠爱就能解开的。有些人的深渊,不是靠陪伴就能填平的。
他要陷在自我否定的泥潭里,谁也拉不出来。
除非他自己想通,除非他自己爬出来。
而我能做的,只有离开。离得远远的,不看不听不想。
也许这样,他才能放过自己。
也许这样,我们才能各自安好。
即使那个“安好”,是带着满身的伤痕和遗憾。
即使那个“安好”,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至少,还活着。
至少,还有明天。
即使明天,我们已是陌路。
即使明天,回忆里只剩疼痛。
但还是要继续走。
因为除了向前,我们别无选择。
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在某个点交汇,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
交汇时的光芒再耀眼,也改变不了渐行渐远的命运。
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那些光芒的余温,继续走完各自的路。
即使路上再没有彼此。
即使余生只剩怀念。
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人生——充满了错过和遗憾,充满了“如果当时”和“本可以”。
而我们,终究要在遗憾中学会成长,在错过中学会放手。
即使那个放手的过程,痛不欲生。
即使那个成长的过程,鲜血淋漓。
但还是要继续。
因为这就是活着。
这就是爱过。
这就是,我们的青春。